《大雁歸來》：一首有益無損的野性的詩歌

1935年，美國威斯康星州大學教授，被稱為“生態倫理之父”的利奧波德，在州河之畔的“沙鄉”買下了一個因濫用而幾乎沙漠化的農場。在這里，他帶領家人種草植樹，度過了無數個周末和假期。在體驗荒野和修復土地的過程中，利奧波德寫出了代表作《沙鄉年鑒》，有力地證實了農場經歷的意義和價值。高中語文讀本選錄的散文《大雁歸來》即節選自這部備受稱譽的名著。筆者不揣淺陋，試圖對此作一番拋磚引玉式的解讀。

美國學者比爾認為，利奧波德的寫作策略，是先讓讀者沉浸在田園牧歌般的氛圍之中，然后提出有爭議的評論，繼而再持續之前那種美之經歷的描述手段，從而使“美成為一種行為方式”。證之于《沙鄉年鑒》的散文構成情況，我們可以感受到這一點：它的第一部分是作者對本地的自然觀察，充滿了科學的事實，但因為他的文學家氣質，這些事實得到了詩一樣的描述，反而流溢出簡樸悠閑的鄉土情趣。第二部分以廣闊的旅行經歷為背景，引出對破壞生態系統的現代生活的批判，其筆調充滿著悲哀、失落和憤怒。第三部分，作者懷著對未來的憧憬，提出一系列新的價值觀念，鼓勵人們培養“生態良心”，以具體的行為實踐“土地倫理”，最終皈依宇宙的大和諧境界。利奧波德為撲滅林火而獻身的舉動，說明他是自己理論的忠實踐行者。整部著作呈現出環環相扣、述議結合、情理兼容的結構完整性。但筆者同時發現，摘自《年鑒》第一部分的《大雁歸來》，其內部的敘事層次與《年鑒》的整體結構恰好是吻合的。利奧波德的寫作策略不僅適用于作品系統，也適用于散文的個體存在。

一、詩意描寫：春雁生活剪影（第1—10段）

起首兩段透露給讀者的是春天的氣息：三月的暖流、在霧靄中穿行的成群大雁……我們可以想象這些候鳥一路上喧嚷的情景，它們是多么引人遐思，讓人聯想到春季蓬勃生長的力量，和那些燃燒著欲望的柳之綠、花之紅……一句話，春天是熱鬧的。一只燕子即便對季節再敏感，也無法點染這么鮮活的氛圍，而春天說到底恰在于這種盛大之氣的充盈，在于無數潛滋暗長的力的舞蹈。這種不約而同的群體行為，一般是很難準確預言的。作者以主教雀和花鼠的誤會暗示了這一點。可長途跋涉的大雁卻不能像主教雀和花鼠那樣輕率犯錯、輕松改過，它的遷徙是精確計算然后定期的，充滿著科學的事實；作為春天的歌手，它們奏的是交響曲，是《歡樂頌》。在這兩段文字中，作者回避了對大雁遷徙的特征進行直接解說，而是以兩個生動的假設和兩個耐人尋味的轉折曲折地傳達了這一信息，這既暗示了他作為生態學者廣泛的觀察視野，又間接展現了利奧波德體物入微的科學觀察精神和委婉含蓄的文學敘述手法。從第三至第八段文字，作者更是把這種精細的觀察和文學手法發揮得淋漓盡致。

先談其中的觀察力。作者寫春雁，不是漫無邊際地瞎侃一氣，而是專門攝取春雁生活的三個典型細節：春雁歸來的情景、春雁攝食的畫面以及春雁集會時的場面。寫春雁歸來，作者著重描摹的是它們的動作：“它們順著彎曲的河流拐來拐去，穿過現在已經沒有獵槍的狩獵點和小洲，向每個沙灘低語著，如同向久別的朋友低語一樣。它們低低地在沼澤和草地上空曲折地穿行著，向每個剛剛融化的水洼和池塘問好。在我們的沼澤上空做了幾次試探性的盤旋之后，它們白色的尾部朝遠方的山丘，終于慢慢扇動著黑色的翅膀，靜靜地向池塘滑翔下來。”由河流上的“拐來拐去”，到沼澤和草地上空“曲折地穿行”和“幾次試探性的盤旋”，再到扇動翅膀“向池塘滑翔”，由“白色的尾部”到“黑色的翅膀”，連貫的動作敘述以及對比色摹寫的背后追隨的是作者不斷轉移的專注的觀察目光。甚至這種觀察已深入到了大雁的內心深處。他寫的這些動作是準確的寫實，更是體物入魂的表現。譬如說，一向直線飛行的大雁這次穿行是“曲折”的，盤旋是“試探性的”，扇動翅膀是“終于”且“慢慢”的，滑翔是“靜靜地”，這些看來平常的形容詞其實隱藏著以大雁為代表的生物與人類之間的一種緊張關系。作者深刻感受到了這一點，并將春秋筆法寓于常規描述之中。再比如，作者寫春雁集會，因為是四月的夜間，所以記錄的只是聲音。但寫聲音也有章法，作者首先蓄勢，寫主鳥未出場前“靜悄悄”的氛圍，以及僅有的幾種奇特而稀疏的聲音，如“沙錐鳥扇動翅膀的聲音”、“遠處的一只貓頭鷹的叫聲或者是某只多情的美洲半蹼鷸從鼻子里發出的咯咯聲”，接著寫大雁出場時的眾聲喧嘩：“刺耳的雁叫聲”、“急促而混亂的回聲”、“翅膀在水上的拍打聲”、“蹼的劃動而發出來的聲音”以及“觀戰者們激烈的辯論所發出的呼叫聲”，……最后，“曲終收撥當心畫”，“一個深沉的聲音”把喧鬧重又導回四野的安靜。在這個有層次的錄音活動中，我們辨識了利奧波德超細膩的聽覺。這種聽覺非天賜，而是來自他對大自然由衷的喜愛和他對生物習性的熟悉程度。

除了動作和聲音描述所反映的觀察力外，利奧波德的科學觀察精神還表現在他對數字準確度的敏感上。譬如，他記錄農場的大雁南行直達最近的大湖需要“200英里”；“1946年4月11日”，我們農場的大雁有“642只”，等等。這些數字寫起來很簡單，但對利奧波德來說，付出的卻是大量的觀察時間，需要的是幾十年如一日的恒心、毅力，以及對生態事業的癡迷。為保證數字的準確性，他費盡了心血。但數字本身并非目的，而是用來進行概率分析以得到普遍性的科學結論。譬如，他用六年的時間分析每只雁隊的數字，最終發現，“六只或以六的倍數組成的雁隊，要比偶爾出現一只，多得多。”換言之，“雁群是一些家庭，或者說是一些家庭的聚合體”，而“孤雁”相應得到了解釋，“它們是喪失了親人的幸存者”。作者在闡述這個結論的同時，自然喚起了“愛鳥者的感傷”。觀察得來的數字順勢認領了文學的功能，并化作了情感的力量。科學和文學并非截然對立，這一小小插曲起了暗示的作用。

當然，我們還是要看看作者是怎樣把三到八段的科學觀察手記處理成詩化散文的。他的第一個手法是含蓄與有節制的抒情。作者描摹大雁小心翼翼飛行的情狀時，內心的波瀾起伏可以想見：對大雁的憐惜，對捕獵者的憤怒、無奈，……但他并沒有聽任這種情緒毫無節制地宣泄，而只是冷靜客觀地對雁群的動作進行細致地刻畫。刻畫愈細，則情感愈熾、隱痛愈烈，正如羅丹雕塑《加萊的義民》。這一特點還表現在他把自己的認知轉化成“大雁”的意識，以此達到隱藏和節制情感的目的。在第三段，作者這樣寫，“大雁知道，從黎明到夜幕降臨，在每個沼澤地和池塘邊，都有瞄準他們的獵槍。”如果從“觀察者-作者”的角度來判斷，通篇的美感就會因其中充滿著幾欲爆發的情緒的力而自我消解。作者刻意營造的詩化氛圍也將在不和諧的音符干擾下滌蕩殆盡。其二，注重刻畫“大雁”的生動形象。在以利奧波德為代表的生態主義者看來，大雁與人一樣，都是自然社區的公民，理所當然的有形象、靈魂和生命，和普通人一樣，應該成為濃墨重彩描寫的對象。為了刻畫大雁的形象，作者選取了三個典型的生活細節進行描寫，準確地描摹大雁在飛行、捕食和集會時的各種情態，栩栩如生、非常可愛。同時，以一系列精確的數據對大雁展開科學定位（譬如飛行速度、遷徙習性、食物和居住方式等）。還使用了比喻、襯托和對比的描寫手段，豐富大雁形象的內涵。在多種因素的綜合作用下，“大雁”這一野性的生命形象鮮活而詩意地展現在我們眼前。

二、“突轉”為議論性說明（第11—12段）

然而就從第十段“大雁集會……漸漸少下來”之后，美文家筆鋒急劇一轉，開始了意味深長的一段議論性的說明：“1943年的開羅會議上人們發現，各國之間的聯合是不可預期的。然而，大雁的這種聯合觀念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每年三月，它們都要用自己的生命來為實現這個基本的信念做賭注。”一個“然而”的對比說明，暴露了作者諷刺人類內訌惡習的用意。之前的蘊藉之筆至此已經趨于主體意識的明朗化。不過，利奧波德仍然沒有措辭激烈地批判、直斥是非，而只是以大雁用生命追求聯合的例子作個對照，希望它能夠像照妖鏡一樣照出人類的丑態來，求得無字褒貶的效果。為了強化對比諷刺的力量，作者進一步指出，大雁的這種聯合觀念是超時空的：“自更新世以來，每年三月，從中國海到西伯利亞，從幼發拉底河到伏爾加河，從尼羅河到摩爾曼斯克，從林肯郡到斯匹次卑爾根群島，大雁都要吹起聯合的號角。”諷刺本身不是目的，作者真實意圖在于提醒我們目前問題的嚴峻性：如果各國之間、所謂“萬物之靈長”的人與人之間不能像大雁那樣實現聯合平等，如果人類社會內部的問題尚且不能解決，那么，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的所謂的生態良心，以及他畢生從事的生態保護事業都將是一句空話。這里，我們可以看到利奧波德思維的縝密和深入。他形象化地告訴讀者：生態危機的根源還在于社會危機。而向大雁學習聯合的觀念，是我們解決社會危機的有效途徑。作者的這段對比說明文字引發了讀者無窮的思考，其含蓄的議論性自不待言。

三、結尾：“一首有益無損的野性的詩歌”（第13段）

利奧波德在文章的結尾深情地描述了大雁的這種國際性的聯合遷徙對人類生存所具有的重大意義。它們除了給人類提供了聯合的觀念和以生命實現聯合的精神外，還通過頻繁的遷徙傳播了玉米種粒，使人類賴以生存。從更廣闊的意義上講，大雁以及以大雁為代表的生態環境，是人類社會健康與否的衡量尺度。它們帶給人的是“一首有益無損的野性的詩歌”。作者對大雁的肯定，意在把內訌的人類視野由狹小的社會空間牽引到各個物種相互依賴、結伴而行的大地天空。人類聯合的事業最終應該走向土地之上的跨物種聯合。到那時，“有益無損的野性的詩歌”將不再是大雁單獨的擁有，也成了人類重新找回的失去的東西。大地之上，和諧與美將不再是夢想。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大雁歸來》作為《沙鄉年鑒》的典型篇章，既重新展示了它的整體結構模式，又鮮明體現出作者含蓄的抒情議論與濃墨重彩的描寫相融、準確寫實與勾勒形象兼具的創作特征。作為一個訓練有素的生態學者，利奧波德具備雄厚的科學知識基礎，但他認為“洞察自然本質的能力，是從美的事物開始的”、“探知人類與自然的和諧關系是詩人的領域”。因此，他以美文家的筆法描述在自然環境中各種動人的經歷，希望可以在讀者心中產生直接的感性影響，潛移默化地勸導他們對自然環境持有一種新的觀念和態度。《大雁歸來》之所以通篇美感、野性迷人，應該說，這是個至關重要的因素。

（郭 偉 黃岡師范學院文學院；熊曉青 湖北黃岡黃州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