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散文,無論是抒情的,敘事的,還是議論的,都要有作者的真情實感。這是因為與別的文體不同,散文必須寫自己的親見親聞和真情實感(王富仁語)。散文的審美價值決定于散文中自然流露出的情趣和理趣。
《蘭亭集序》之所以感人,在于它的情理兼?zhèn)洹τ谖闹械那楦兴a(chǎn)生的共鳴,金圣嘆有過精彩的描述。在這篇文章的末尾他批注道:“因此一結(jié),遂令直至今日,我亦欲哭!”實際上,《蘭亭集序》中所表現(xiàn)出的情感遠不止于此。除了由生命易逝而引起的濃重的悲痛,由寄情山水而獲得的酣暢的快樂,還有因快樂逝去惆悵陡生的感慨,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當(dāng)我們重新審視這篇經(jīng)典作品的時候,就會發(fā)現(xiàn)作者情感的豐富性僅僅是文章感人的一個因素。如果要深入而全面地解讀《蘭亭集序》,我們需要探尋使文章成為經(jīng)典的另外一個因素,即文章中表現(xiàn)出的濃厚理趣以及獨特的說理藝術(shù)。
將說理融于概括性的敘述是《蘭亭集序》具有的特點。第二段一開始,作者便從容地以“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將我們引入一種說理的靜默的氛圍之中,這里同時也是作者沉思的開始。在這之后,作者便開始極為概括地敘說兩種人所擁有的異中有同的生活方式。作者所敘述的兩種人,不同的是一靜一躁,趣舍萬殊。相同的則是他們對于各自性之所近的事物,同樣地沉浸其中,其樂融融,陶然自得,以至于全然“不知老之將至”。可是,在現(xiàn)實生活中,對許多人而言,只能做到“暫得于已”。上文所描述的那種“快然自足”是不會長久的,似水流年會使人們的情感悄然發(fā)生變化。隨著世事的變遷,人們會對曾經(jīng)傾心的如花美眷心生厭倦,對原來渴求的華屋珍饈感到漠然。人們不禁要問這一切是為什么呢?這種情感的變化又怎能不使作者感慨萬分呢?
至此是全文說理的一個轉(zhuǎn)折點。由曾經(jīng)的“暫得于已”的快樂,自然而然地轉(zhuǎn)向因情隨世遷生發(fā)出的厭倦與漠然,濃濃的傷感油然而生。這時,王羲之的情感是中性的,既不是忘我的快樂,也不是深沉的悲痛,而是介于其中的莫名的傷感。第二段從開始到這里,全是鋪墊與蓄勢,當(dāng)作者的筆端流淌出“況修短隨化,終期于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的時候,文章所要表達的理以及伴隨著理而來的情各自在強度上達到了頂峰。人是生而自由的,而又無不在枷鎖之中。人生最大的枷鎖莫過于亙古不變的自然,而生活在自然中的每個個體所能擁有的最終歸宿,便是“修短隨化,終期于盡”。一曲深沉而壯美的交響至此達到了極致。到第三段,作者的情緒漸漸趨于平緩,但是,說理仍在繼續(xù)。“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是上文說理的自然延續(xù),作者意猶未盡,說理在批評莊子“一死生”、“ 齊彭殤”的虛妄論調(diào)中完成。
就文中呈現(xiàn)出的說理的內(nèi)容而言,作者所說之理乃是他生命中獨特的人生體悟,這些體悟源于作者三十余年人生經(jīng)驗的匯聚,憑借對內(nèi)心的敏銳審視,然后將其層層寫出,這里透出一種深沉的美。盡管這些體悟是作者個人所獨有的,但是它又具有普遍的意義。惟有如此,當(dāng)我們閱讀此文的時候,才能夠產(chǎn)生強烈的共鳴。我們能夠從作者平靜的敘述中看到我們自己的生活。《蘭亭集序》說理藝術(shù)的高超也表現(xiàn)在說理的方式上。文中的議論不是直接發(fā)出的,議論以極為概括的敘述為憑借,向我們娓娓道來,作者仿佛是在斗室之中和我們促膝而談。另外,由于所說之理從肺腑中自然流出,作者便不事渲染、夸張,使文章獲得一種“風(fēng)行水上,自然成文”的較高境界。
總之,《蘭亭集序》說理藝術(shù)的巨大魅力不僅來自文中所說之理,而且在于其獨特而深湛的說理藝術(shù),兩者的自然結(jié)合成就了《蘭亭集序》的永恒的審美價值。
(何淑英 河南省汝陽一高語文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