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就是有娘的家

媽媽再婚半年了，我還沒有上門去看過她。其實我們離得并不遠，只是心里有這樣那樣的顧忌，便覺著遠了。第一次走進繼父家我就發(fā)現媽媽在她的新家里沒有地位。

敲開媽媽家的門，繼父的兒子女兒早已到了。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地坐在客廳里，四個大人打牌閑談，兩個小孩子看電視。媽媽從廚房里跑出來，兩只手油膩膩的，一臉的激動與無措。繼父從我手中接過禮物，把他的家庭成員一個一個地介紹給我。跟我打招呼的時候，我感覺他們一個個都是拿腔拿調、皮笑肉不笑的，連兩個十來歲的孩子都正眼也不瞧我一下，“雪阿姨”幾個字是從鼻子里面哼出來的。看媽媽的表情有些尷尬，繼父趕緊說：“秋云，你去忙你的吧！雪玲有我招呼呢。”媽媽便又去廚房忙碌。繼父到底是有學識的人，待人禮貌、熱情，給我倒茶、拿水果，跟我聊工作聊生活。剛聊幾句，他的孫女大聲叫了起來：“爺爺，你們說話小聲點好不？電視的聲音都被你們蓋住了。”孩子的媽媽說：“小林，雪阿姨是客人，你不許沒禮貌啊！”一邊的小男孩插嘴說：“是雪阿姨沒禮貌，雪阿姨說話聲音那么大，影響我們看電視。”我頓時窘得不知如何是好。繼父回頭責備兒子女兒：“慣，慣，看你們慣出來的好孩子！沒大沒小的。”兒媳淡淡地說：“爸爸你別這么沖動吧，俗話說：人前莫教子。等雪玲走了我會教訓她的。”女兒也接口：“是啊是啊！雪玲第一次來我們家，別弄得她難堪是吧？”我趕緊說：“沒關系，孩子嘛，都是心直口快的，是我說話太大聲了。我接受兩位小朋友的批評。”兩個小家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憤憤然起身進房間去了。聽到重重的撞門聲，媽媽從廚房里跑了出來。“怎么了？孩子們怎么了？”她驚慌地問。兒媳冷冷地說：“沒什么，皮癢癢了，討打。”我如坐針氈，起身說：“媽，我?guī)湍阆床税桑　崩^父連忙阻止：“怎么能讓你洗？你是客人，坐著吧。”媽媽也說：“不用你洗，水涼。”我的鼻子頓時有些發(fā)酸。我可憐的媽媽，難道你不怕水冷嗎？

那一頓飯，我沒吃出什么味道，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媽媽身上。她坐在我的身邊，不時地招呼大家吃，自己卻很少動筷子。誰要是說哪道菜味道好她就笑得臉上開花，哪個菜味淡了或者油多了她就馬上去廚房加鹽加湯。在這么大一家人的督促下，媽媽的廚藝已經大大長進了。那些受歡迎的菜，媽媽幾乎不動筷子。哪個菜被家人動筷子少，她就會一直吃那個菜，一邊尋思著下一次怎樣來改進。

吃過飯，大家便要告辭了。繼父挽留我：“你難得來一趟，老公孩子又不在家，就陪媽媽住一晚吧！“看著媽媽復雜的眼神，我真的希望留下來陪她，希望像原來一樣，跟她睡在一張床上，談談我的工作我的生活，說說我的困惑我的煩惱。可是我知道這一切都不可能了。這里已經不是我們原來的家，媽媽也不再是我一個人的媽媽，她已經是另一個男人的妻子。我不能因為自己的私心，讓她的男人哪怕有一點點不開心。

媽媽送我出門的時候，偷偷塞給我一百塊錢，要我給女兒非非買件衣服。我很生氣，說，你不要這樣子，這樣會引起家庭不和的，也會讓他們看不起你和我。你要給非非錢下次我?guī)竭@里來了再當著大家的面給，不要這樣子偷偷摸摸做賊一般。媽媽的眼圈紅了，說：“你別想那么多，其實……”我打斷她的話說：“我不想讓你為難。我不缺錢花，只要你過得好，我就很高興。你年紀大了，不要太勞累了，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媽媽又笑了，說：“我身體挺好的，做點家務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也是鍛煉身體嘛，吉叔叔（我稱繼父‘吉叔叔’）還經常帶我去爬山呢！我爬得比他還快。”我看著媽媽，覺得她說的那些話有些言不由衷。年輕的時候沒嘗過侍候人的滋味，到老了卻看別人的臉色，侍候一大家人。她的幸福從何說起？

我答應媽媽，等老公從鄉(xiāng)下帶孩子回來了就去看她。“五一”長假的第一天，我就帶著孩子去了。

四歲的小女兒比我大方多了，面對一群陌生人一點也不怯場，叫這個阿姨那個叔叔，還跟在兩個哥哥姐姐屁股后面這兒看看那兒摸摸，嘰嘰喳喳，感覺什么都新鮮。我的神經高度緊張，時刻留意著幾個大人的臉色，生怕無拘無束的女兒讓他們生煩。可是偏偏怕什么來什么，小丫頭爬到桌子上去拿漫畫書的時候，一下子把桌上的一個花瓶碰了下來，“哐啷”一聲，花瓶碎了一地。女兒受了驚嚇，咧嘴大哭起來。媳婦皺著眉頭說：“小祖宗，你還哭，知不知道你闖大禍了，爺爺這個花瓶可是古董啊，花五千多元買回來的，現在價值三萬多元了，看你怎么賠？”繼父從廚房里跑出來，看到地上的碎花瓶便明白了怎么回事，拉著我女兒的手說：“不要緊不要緊，爺爺這花瓶擺在這里是太礙事了，打了好，打了好！”繼父的女兒忙插嘴說：“爸爸，你慣孩子也不是這樣慣的吧，打碎了花瓶還好啊，不批評也就算了，也不至于盲目表揚吧！這樣對孩子的成長可不好！”接著這個說爺爺太不公平了，那個說爸爸太偏心了，大家七嘴八舌就像在開批斗會。我心頭的火一點一點地被激了起來。四歲的小孩子打碎了東西，值得大家這樣小題大做嗎？

告辭的時候我跟繼父說：“吉叔叔，真對不起，非非把你的花瓶打碎了。下次我給你買一個新的來吧。”兒媳在一旁一本正經地說：“那是啊，三萬多塊錢呢！”女兒說：“還是賠現金比較好，你又不識貨，到時怕買到假的，還是讓爸爸自己去買吧。”我愣在那里，一時不知說什么好。繼父笑著說：“你別聽她們幾個胡說八道了，她們跟你開玩笑的，這花瓶是我一個學生送我的，也就二三十塊錢。”“爸爸，你不要這樣子，是怕雪玲心里背包袱吧？那也不能把自己收藏的古董說得那么一文不值啊。”當時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我拉起非非頭也不回就走了，任憑媽媽在后面怎么叫我。

大年三十晚上，媽媽打電話給我要我把非非送過去，說想讓非非陪她過年，我沒有答應。那不等于是讓非非故意過去討人家的壓歲錢嗎？沒想到，傍晚的時候，媽媽居然讓繼父的兒子開著車子來接我女兒了。

女兒第二天回到家時，變得我都不認識了，身上穿著紅艷艷的唐裝，腳上是紅色靴子。她興致勃勃地揚著手中的小紅包說：“媽媽，我有很多錢了！”我一數，居然有六百塊。顯然，大人們都“有所表示”了。我的心頭沉甸甸地壓上了一塊石頭。就這樣收下吧，人家肯定覺得我們在算計他們；把這筆錢退還給他們，又顯得太小家子氣了，也會讓媽媽夾在中間難做人。女兒得意地說：“爺爺說了，讓我每年都到他們那兒過年，每年都給我紅包。”我問：“叔叔阿姨喜歡你嗎？哥哥姐姐有沒有欺侮你？”她說：“叔叔阿姨都喜歡我，我的新衣服和新靴子都是他們送給我的呢。哥哥姐姐也送了我禮物，看看，我頭上的花夾子是姐姐送的。這個日記本是哥哥送我的。”女兒睡著了臉上都還掛著笑，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媽媽過生日的前一天，我?guī)辖仲I了新衣服，又領她到酒店里吃了飯，然后告訴她，在她生日那天我就不去她家里了。媽媽低下頭，哭了。我摟住她的肩說：“媽媽，我不去你家是為你好，我去了只會給你添亂，只會讓你在你的家里做不起人！”媽媽搖搖頭說：“他們也沒什么壞心眼，就是口無遮攔些，但都很孝順。他們雖然不見得喜歡我，但是他們每個星期都愿意回家。我就可以認為他們實際上也喜歡我，是惦記這個家的。一家人能經常在一起坐一坐，無論多大的隔閡，也拉近了。你為什么就離我那么遠呢？其實在吉家我感到最自卑的不是我沒有錢，我的女兒沒有錢，而是我的女兒不能像他們家的孩子一樣，每個星期都能團聚在我身邊，哪怕是挑剔我做的飯菜……”

我滿臉通紅。是啊，我為什么要那么計較那么拘謹呢？有娘的家不就是我的娘家嗎？在繼父的兒女面前，我有什么可自卑的呢？他的子女們可以在我面前半真半假開玩笑，我為什么就不敢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他們每個星期都回家看看，我為什么就是去了也心機重重顧慮重重呢？

我拉著媽媽的手說：“媽媽，我和她爸爸明天一定帶著非非來給你做生日！以后，我每個星期都來看你。”媽媽用袖子抹了把淚水說：“誰稀罕啊，冷水里面冒熱氣。”我趕緊攔住她說：“哎呀，媽媽，你別把這件衣服弄臟了，快脫下來包起來。我明天到你家時再送你吧，不然怎么好意思空著手上門啊！”“臭丫頭！”媽媽狠狠地罵了我一聲，臉上綻開如花的笑容。■

（南華倩薦自《家庭百事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