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登玉皇山
這是一個人的玉皇山嗎
微雨中的山徑如此寂靜
除了雨滴敲打著樹葉的沙沙聲
除了一群不知名的雀鳥在枝椏間的啼鳴
除了我的腳尖一次次伸向落葉叢中
并帶出新鮮的泥濘
不,這是所有人的玉皇山
這是每一個人的玉皇山
在雀鳥輕輕眨動的眼睛中
有著另一個世界的觀察與守望
而那或婉轉或短促,潮濕的啼鳴
是對未知事物召喚的回應
狂歡
他帶著那個比他小十歲的女人回鄉
不,是他帶回的一個不滿一米二的女人
成為了這個沉寂已久的村莊最大的新聞
仿佛一個閑置已久的腋窩被冷不丁地胳肢了一下
那不是被火焰漸漸抬高,并在鐵鍋中翻滾開來的水花
而是在鄉村年關,在歲末被點燃
并在一個瞬間炸開的炮仗
空氣中充塞著竊竊私語以及被抑制與擠壓后的狂笑
他們成為了一個鄉村節日狂歡的頂點
其中一個女人被她身體深處的一股強大的氣流甩倒在地
而讓鄉村小路上的泥濘
沾滿了剛穿上的新衣
另一個女人則在自己的笑聲中岔了氣,并連續打了近兩個小時嗝
她們成為了一個笑話中另一些笑話
成為一個迎面而來的巨浪中最新的一片白
他雙親的絕望與這個鄉村的狂歡之和是對稱的
他的獨眼母親跌坐在那為他們趕制的,甚至油漆還沒有干透的家具前
她把那在鄰里們嘴角徘徊不去的嘲諷與狂笑
轉化成她對那些油漆一新的家具的,一遍遍的傾訴
“你知道,她甚至沒有六歲的果果這么高
她的手就像雞爪那么大!”
而他年邁的父親在見到他的準媳婦十分鐘之后到了另一個村莊
他更愿意在遠房親戚的一間幽暗的房子中
來度完這個節日
他并沒有更多抱怨
除了僅有的一次
當他想起他那獨眼的老婆子,他的孩子的母親
在村里的廟宇中,在一年前
在菩薩面前的祈求與許愿
“菩薩
賜給我這個三十二歲的孩子一個女人吧
不論她多么丑陋,多么貧窮,
哪怕結過婚,生過孩子”
他央求他的老婆子
“你再去求求菩薩吧
我們寧愿他打一輩子的光棍!
我們寧愿他作為這個村莊四十多個光棍中的一個”
“但她只有二十二歲,
二十二歲,應該還有長高的可能”
這是他迄今為止最有力的辯駁與回答
而在第二天,他挨家挨戶地向鄉鄰們解釋
她只是他的一個普通的同事
她只是一個鄉村風景的愛好者
她只是他一個偶然的同路人
他們是在第三個清晨來臨之前
動身回到了那個他們共同的異鄉
那是一片與重逢有關
與溫暖無關的土地
但這并不意味著一個笑話,一場屬于故鄉的狂歡的消散與終結
他叫紅衛,身高一米五九,三十二歲
是我童年的玩伴之一
在這之前,我甚至有近十年沒有他的消息了
而有關他的音訊終于從一個巨大的笑話中借得一對細微但有力的翅膀
并成功穿越了省城那熙熙攘攘的街道與車流
這顯然不輕而易舉
但也不會似我想象的艱難
給女兒
這不是你經歷與見證的第一次死亡
而是以死亡的名義進行的一次狂歡
樂隊程式化的吹拉
以及僧人們錯落的念經聲
仿佛那些為你所熟識的,從母親的唇間
或者是從那些長方形的木盒子中飄出的歌謠
你一次次試圖從祖母的懷抱中掙脫
以從那些被堆砌的花圈上摘下一朵白色的小花
就像你曾一次次從春天的枝頭摘下的
另一些五顏六色的花骨朵
祖母的呵斥聲是敗興,甚至令人沮喪的
你的哭泣來自一次小小的挫折
而并非是你意識到了
花朵有時,或者更多的時候
是生命中寒冷的
又一次集結
太平港口送鄭和
你面對的,是比宇宙更為浩瀚的大海
這不是潯陽江頭
也不是為烽火與急促的馬蹄連綴的驛站
這是對死亡的又一次發現與命名
或者正如另一些人所描述的
這是一條給予被閹割者的
那唯一的逃逸之路
但羞辱最終從你下身的空無中堆砌出一塊無字的路牌
并為我們推開一扇通往浩淼夜空的門戶
是的,在這里,星辰如此寥落
萬年恒始如一日
談畫或者說寫作——贈寅超
當我提筆
那是一場雨不得不灑落
是雨滴擊穿了比巖石還厚重的云層
它們有時密集,伴隨著電閃雷鳴
有時又淅淅瀝瀝
仿佛一次午后的漫步
當我收筆
這僅僅意味著一場雨的止息
孤獨從群山間收攏起煙嵐
太陽在云層的罅隙間鋪展開翅膀
有時又并不
這是一個告別的場景
這是一個告別的場景
送別的人群
與他身后整裝待發的飛機共同修筑出往事的綠籬
他的笑容的深處
隱藏著憂郁
一個與我相仿的年輕人侵入,
占據了畫面中最醒目的位置
并用鏡頭記錄著這個正在消逝的瞬間
“停一停吧!”
雖然這止息的足音并非因應他的企求與喝止
甚至這寂靜也有他的止息的加入
并一同為我此刻的仰望所捕捉
哦,是整整七十年過去了
這質樸而充滿朝氣的年輕人
他該已是一位年歲過百的老者
或者,他已去了另一側的世界
并用他足夠的憐憫與耐心
傾聽著我此刻的喃喃自語
是我與雪的一場艷遇
是我與雪的一場艷遇,在這個著名的湖畔
還是僅僅是我與西子湖偶遇的一個雪日?
或者,是西子湖與一場雪相遇在
我此刻的眺望中
如果你能從這個下午
從五公里之外的慶春東路那小小的居所
辨認出更為遙遠的跋涉與遷徙
如果你能從一個身體迂回,但堅定的移動中
辨認出血脈深處的流淌
甚至是那源頭最初的力
那么,你就不會為西子湖歷經千年的等待而驚訝
你就不會為一場雪那么漫長的孕育,
并從萬米的天空縱身一躍的激情而嚇著
是的,這絕非偶然,
這是因一種致命的吸引促成的
必然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