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掛在墻上那幅畫叫什么名?現在已經回憶不出來了,也想不起畫家的名字,更記不住是什么時候掛上去的。不過它卻像一個曾經與自己相處多年的好朋友,人雖早已遠離,但過去的情景仍然不斷地在心里重現。
說那是一幅畫還不太確切,準確的說它只是一幅畫的印刷品,尺寸和一本雜志差不多,是我從一套當代法國油畫作品選活頁里看到的,當時被那幅畫的情調所吸引,為了得到這一幅畫就買下了這一套畫。后來用刀片劃去這一幅印刷品的空白,把它裱在一張更大一些的厚圖畫紙上,再配以玻璃、黑膠布、細漆包銅絲制成的畫框,然后掛在我單身宿舍的墻上。
畫面情景是這樣:窗外天空朦朧的云層襯托著像蛋黃那樣柔和的太陽。在光線暗淡的屋里,一個有著一頭披肩發穿著短袖白襯衣、藍裙子的姑娘,她雙手交叉著抱在胸前,側著身子臨窗而站,凝視著窗外黃昏的景象。
看上去這個姑娘很孤獨。但她凝望窗外的專注神情,顯示她在遐想,在期待,在憧憬未知的美好。這讓人覺得她并非平常女子,而是一個夢幻家。那柔和、美麗的太陽暗喻她對將來的信心,她的表情透露出她內心異常的寧靜。
有一間自己獨居的房屋時,我已經三十歲。一人居住的好處是起床和入睡自由,不受他人干擾,壞處就是容易陷入孤獨,伴隨孤獨而來的是寂寞,接著是憂傷。每當這種時刻,我沒有像畫中人那樣用遐思去排除寂寞和憂傷,而是用閱讀和寫作來充實精神。
閱讀不下去和寫不出來時,我就走近那幅畫,凝視畫面我就會產生這樣的幻覺:仿佛那窗口不是畫的窗口,那太陽和天空是真實的太陽和天空。于是自己的內心也像這畫上天空一樣的寬闊和深遠,也有了這畫上太陽的柔和、光明、溫暖和美麗。
以上的美妙在真實的窗口是我無法感覺到的。盡管我屋里的窗戶也像畫上的一樣是木框的,窗框也和畫上的一樣,室內和畫上一樣陳舊,畫上的天空、云層、太陽,現實中都擁有,但真實的景象卻無法激起我的美好想像。雖然想像是虛幻的,但對于我這樣的孤獨者來說,想像的美好就是排除寂寞和充實內心的良藥。正是這樣,孤寂時我就很少去凝望窗外真實的景象。
激起我想像的還有那畫中人,她似乎比景象更為重要。如果說畫上窗外的景象使我心懷開闊,那么畫中人卻讓我在幻想中有了感情上的寄托,使孤獨遠離。每當我把眼光轉向那個姑娘時,感到她不再虛幻,仿佛已從畫上走了下來,到了我的屋里;或者我走上了畫也成為畫中人,站在她身旁。這種幻覺消除了寂寞引來的憂傷。自己不僅在虛幻里有了伴侶,而且還產生這樣的期盼:如果有一天我能遇到一個相愛的女人,希望那個女人也是一個夢幻家,也要有眼前這畫中人一樣的寧靜。這樣的幻想和期盼,使我的內心也得到了一種異常的寧靜。
有了這樣的寧靜,當我拿起書來閱讀,就容易進入作家虛構的情景,也能與主人公共憂同樂。一旦提筆寫作,思路也由遲鈍轉向了敏捷,文字也開始流暢和優美。
但一面對現實生活,我就難以適從。尤其害怕夜晚有人來敲門給我介紹對象。雖然人家是好心,我也不想獨身,也渴望有個溫馨的家,也羨慕別人的成雙成對,哪怕他們發生矛盾時的吵鬧,甚至憤怒時把花瓶狠狠地摔在地上發出尖銳的破碎聲,對于我都是一種美妙動聽的音樂。可真的要我與異性有目的近距離的接觸,我就會像小雞見了老鷹一樣的心慌不安。不是別人覺得我不合適,就是我對人家無感覺。兩情相悅是從來都沒有過的。
也許是上蒼見我太孤獨太寂寞,才讓我與那幅能夠給我帶來內心寧靜的畫作相遇,才派那位畫中人來陪伴我。當那個命中注定要遭遇的女人走進我生活讓我離開單身宿舍時,那幅畫就丟失了,那個畫中人與我神交的緣份也到了盡頭。
正是這個緣故,在欣賞美國畫家安德魯#8226;懷斯的那幅名叫《白日的夢》的彩蛋畫印刷作品時,我就仿佛在審視自己的孤獨和憂傷,從而產生一種揪心的疼痛感。
那是一個豐腴的女人,她全裸地面向觀眾側身臥睡在罩著透明蚊帳的床上。強烈的光線從背后兩個敞開的方窗照射進屋來,明亮的暖色襯托出女人身體的美麗。閉著眼睛的女人在熟睡。這熟睡顯出她的寧靜,也透露出強烈的孤獨感與濃郁的憂傷。
窗外晴空深遠而誘人,女人卻沒有往外面凝望或遐思,而是選擇了沉睡,這顯示出她對外面世界拒絕與無望。如果說孤獨是因為無愛,那么回避則說明悲傷在她的內心太深沉,所以她只有在沉睡中才能得到寧靜。
凝視這個裸體女人的美麗,我沒有絲毫的情欲,也沒有一點理性的美感,只有深深的悲哀。這個白日夢是入睡時的夢,是人無愛和無奈的真實生活寫照,它像鏡子,讓我看到自己孤獨和寂寞的影像,使我悲哀、無奈、絕望。仿佛這個背對外面燦爛陽光昏睡的女人就是我自己。其實在很多日子里我也曾像她一樣什么也不想,只是在昏睡中求得內心的寧靜。
但人總不能一直睡下去,除非你想用結束生命來解脫無愛帶來的悲傷。否則你從睡夢中醒來時,又用什么來支撐自己的精神不為孤獨而哀傷?我想只有去做具有美好夢幻意味的白日夢,才能得到生存的希望和自我拯救的精神力量。但這幅《白日的夢》只有真實和憂傷,這樣的白日的夢,就不是我所向往的那種醒時帶著美好向往的白日夢。
白日夢在世俗眼里往往是貶義詞。如果誰的追求目標有點不切實際,那么就會被人嘲笑。懷斯那幅《白日的夢》里沉睡女人對沒有得到的不去夢想也不去期待,就是寫實的情景而不是白日夢。早年我掛在單身宿舍墻上那幅畫上的姑娘凝望窗外雖她在夢想在期待,但由于沒有脫離生活的真實,沒有夢幻自由的特點,也稱不上是有真正意義的白日夢。
一位80后的女畫家的一幅畫,給我帶來新奇的感覺和夢幻的希望,它掛在現在我居住的出租房的墻上。它也是油畫,但不是印刷品。畫家名叫白雪,畫名叫《飄零》。
在藍天下,有一道綠色的草原;在草原上,生長著一株綠色小樹;在小樹旁,飄舞著一朵紅色的玫瑰;這朵玫魂與畫面在藍天上飄舞的其他四朵玫瑰與六朵玫瑰花瓣形成對應。白色垂直的雨絲,穿插在藍天、紅玫瑰、綠樹之間。白色的小雨點,灑落在綠色的草原上。
這畫雖是風景,卻不是自然的風景,而是心靈的風景。藍天與草原,指生存的環境。唯一的小樹,象征人的孤獨。挨在小樹旁的那朵玫瑰,仿佛從小樹里產生出來,它與另外飄舞在空中的其他玫瑰和玫瑰花瓣形成一種呼應。如果小樹象征人的孤獨,玫瑰是愛情的意象,那么這畫表現的就是人的孤獨和人對愛情的渴望和夢想。小樹是人的化身,孤獨通過小樹無伴來體現,感傷由飄舞的玫瑰與花瓣來透露。畫家讓雨水與藍天同在,使玫瑰在天空飄舞,景象的非寫實,給人帶來強烈的夢幻感。這樣的作品才是真正的白日夢。
當然這幅畫不是原作,卻是我請畫家按原作重畫的。由于我說這畫是“表現夢幻”得到了畫家的認同,她把我視為知音、朋友,我才如愿以償。得到這幅畫,說明50年代出生的我與80年代出生的畫家進行心靈溝通的某種成功,年齡的差距形成的代溝與隔膜,終被思想交流和相互理解所取消。更重要的在畫家那里還得到真誠的友情。當畫家把畫交給我后,她居然會連續兩年的年三十都發短信向我祝福。而這兩年的春節我都是一人度過的,也是我這一生最孤獨的日子。她的問候自然就顯得彌足珍貴。對我來說,有時真實顯得虛幻,讓人萬般的無奈;夢幻反像一種真實,使人感到美好。從這個角度看,我更愿意生活在美好的夢幻之中。
在一篇散文里我曾寫到花,但不是玫瑰而是月季,它是表現孤獨和愛的道具,“你”則是孤獨、憂傷的主角,“我”勸“你”把月季放在窗口,別人欣賞月季之美時,“你”就不會孤獨和憂傷。這說明,只要去關注外面的世界,人的內心就能得到充實和快樂。其實這是理性的我對感情的我進行說服的過程,或是清醒的我與夢幻的我共同編造的一個美麗的白日夢。
過去我靠做這個夢調離了工廠,也許有一天它還會改變我無奈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