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沒讀余大師的東西了,前幾天偶翻二零零八年七月十一日版的《文匯讀書周報》,上載余大師的兩則短文《屈原:身上包含著今天和明天》及《司馬遷:無可比擬的文化君主》,讀完,覺得有趣,忍不住想說出來。
《屈原:身上包含著今天和明天》一文,起筆沒幾句,余大師就淡然地說道:“我一直覺得,很多中國文學史家都從根子上把屈原的事情想岔了。”那氣勢,那氣魄,那氣象,讓人不由分說首先想到的是孔老夫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情形,再一轉念又不由分說想到屈原本人“舉世皆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的自況。肅然起敬之余不禁想問,“大多數中國文學史家”都“從根子上想岔了”,而惟有余大師一人想對了的是件什么事呀?往下一看,原來是:“大家都在哀嘆他(屈原)的仕途不得志,可惜他在政治上被排擠,抱怨楚國的統治者對他的冷落。這些文學史家忘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如果他在朝庭一直得志,深受君主重用,沒有受到排擠,世界上還會有一個值得每一部中國文學史都辟出專章專節恭敬敘述的屈原嗎?”“一個吟者因冠冕而喑啞了歌聲,才是真正值得惋嘆的;一個詩人因功名而丟失了詩情,才是真正讓人可惜的;一個天才因政務而陷入平庸,才是真正需要抱怨的。”嘿,嚇我一大跳,還以為是什么震聾發聵的見解呢,原來不過是爛熟的“國家不幸詩家幸”、“詩窮而后工”一類老生常談。然而,據我讀到的部分“中國文學史家”對屈原抱不平,都是惋惜他挽救祖國楚王朝的正確主張得不到楚王和貴族的支持,被放逐后,懷王被秦國誘引去做了三年俘虜,囚死在秦國。這是對一個杰出政治家的惋惜,把它歸結為“仕途”、“冷落”之類的詞兒,是中國大多數文學史家們淺薄,還是余大師自己淺薄?至于作為詩人的屈原,失敗的政治生涯讓他結出了《離騷》這樣燦爛的創造之果,是任何中國文學史家都注意到了的,何勞余大師現在來煞有介事宣布發現了新大陸?也許對于“很多中國文學史家”們對屈原的研究,余大師不屑一讀,單憑“天才”的一攬子想象就一攬子掃翻了。而眼前就有因冠冕、功名和政務而陷于平庸甚至謬誤百出,卻仍然躊躇滿志萬人追捧的例子,不就是余大師本人嗎?
在余大師看來,還有一件事情也是大多數中國文學史家都從根子上想岔了的,那就是給屈原加上“愛國詩人”的稱號。“直到今天,很多文學史論著作還喜歡把屈原說成是‘愛國詩人’……愛國?屈原站在當時楚國的立場上反對秦國,是為了捍衛滋生自己生命的土地、文化和政治形式,當然合情合理,但這里所謂的‘國’,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國家,我們不應該混淆概念。在后世看來,當時真正與‘國家’貼得比較近的,反倒是秦國,因為正是它將統一中國,產生嚴格意義上的國家觀念。”這就是說,如果當時屈原愛的不是楚國,而是幾十年后統一了中國的秦國,才夠得上“愛國詩人”這一稱號。問題是屈原雖然寫過《山鬼》之類的作品,又生活在素有“巫風神話傳統”的山水之間,可也不見得一定就是個巫師,可以預卜而先知,知道幾十年后秦國將統一中國啊。《辭海》“國家條:古代諸侯稱國,大夫稱家……后用國家為國的通稱。”屈原正是生在諸侯割劇時代的“楚國”,他愛楚國是天經地義的選擇,余大師用“在后世看來”的觀點要求屈原,是不是有點“先鋒”過頭了?當時楚也是一國,秦也是一國,小孩都知道“戰國七雄齊楚燕韓趙魏秦,”余大師也認定只有“將”統一中國的秦國才算一國。亦即“事后諸葛亮余秋雨”事前屈原“未卜先知,”這邏輯不是“強盜”了一點嗎?憑這種笑話,就能一竿子掃卻“中國文史家們”和屈原本人嗎?屈原地下有知,恐怕會在《天問》一百七十多問之后再設一問,老天為什么不讓我像余大師一樣天才,能預知以后贏政要統一中國,而作出“后世看來”真正的愛國選擇#8202;呵?
在《司馬遷:無可比擬的文化君主》一文里,余大師認為司馬遷最“艱深的感人之處”在于三個層次,一是司馬遷讓所有的中國人成了“歷史中人”,二是司馬遷以人物傳記為主干寫歷史,開啟了一部“以人為本”的中國史,三是他在為中國文化創建“以史立身”、“以人為本”傳統的時候,自己正承受著難以啟齒的奇恥大辱。在談到司馬遷“最艱深的感人之處”時,余大師這樣寫道:“他因幾句正常的言論獲罪,被處以‘宮刑’,又叫‘腐刑’,也就是被切割了一個男性的生殖系統。”讀到此處我大吃一驚,深嘆自己確是孤陋寡聞,多年來一直以為司馬遷只是被割去了陰莖和睪丸。趕緊查《辭海》。見“宮刑”條釋文為:“亦稱腐刑。中國古代五刑之一,殘害男性生殖器……”而《生殖系統》條釋文為:“人和動物與生殖有關的各器官的總稱。”好家伙!余大師下起手來好像比漢武帝還毒辣十倍呵!說實話,讀了余大師的妙文,除了對封建社會的殘酷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外,還同時對源遠流長和博大精深的祖國傳統醫學產生出無尚的尊崇之意,想想,在兩千多年前,我國的外科醫生已能做如此“艱深”而精細的手術了,民族自豪感豈能不“油然而#8202;生”?
我肯定這一定也是“很多中國文學史家都從根子上想岔了”的一件事情。
文章的后半段,余大師突然陷入了神圣而幽渺的深思之中,他寫道:“我經常會站在幾乎占據了整整一堵墻的《二十五史》書柜前長時間發呆……”好一幅大哲人納須彌于芥子的畫圖,令人神往。文章的最后,余大師又寫道:“那年歷險幾萬公里考察其它人類文明回來,曾到黃帝陵前祭拜,我撰寫的祭文上有‘稟告始祖,此行成矣’之句。”矯情之態可嘔,造作之態可嘔,自作多情之態可嘔,簡直都要懷疑“余秋雨”三字是不是就是“獨孤求敗”的筆名了。其實,與其背了雙手對著一墻壁書大發“天才”之感慨,不如取下一本來認真讀一讀,不太明白的地方,或打電話,或登門拜訪,請教請教那些“大多數中國文學史家”中的任何一個,如果瞧得起《辭海》、《辭源》,不恥下問,就更方便了。
清代詩人周漁璜兩句詩很有點意思,倒似專門奉送余大師的:
安得天下盡聾聵,
憑君高座說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