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星期二下午,我在同濟給研究生上完課后,順便到學院辦公室去看看有沒有寄給我的信件。其實,說是信件,并不是真的有什么信。自從出現網絡,有了EMAIL后,再加上又出現了手機和短信這種更為便捷的聯系方式,人們已經很少再通過傳統的紙質信件互通信息了。而我收到的所謂信件,也主要是一些雜志社寄給我的文學雜志,相信過不了多久,這些雜志也會像過去的信件一樣在現實世界消失。事實上,有很多文學雜志已經消失,也像信件一樣,只能在網絡上找到其身影了。不過,就像很多東西一樣,一旦存在就不會消失,即使消失,消失的也只是形式,而其本質卻并未變化。
當然,什么東西都會有兩面,也有相反的,比如,和過去相比,我們現在收到的信件并未減少,甚至,反而變得更多了,只不過這些信件都是廣告罷了。信件一直存在,而且,相信它在將來也始終存在,形式的變化也并非關鍵,關鍵的問題是,在這個世界上,并沒有什么人真的在給我們寫信。
去年11月,我從交大調到同濟工作后,因為一些雜志社還不知道我調動的消息,所以,還是按慣性把雜志寄到交大去,而交大的同事看到后,就會把它們退到郵局,再由郵局轉寄到同濟來,這樣一來一往,自然會耽誤不少時間。但是,對我來說,早一天晚一天看到這些雜志并不能改變什么,所以我對此并不介意。只是對自己這么不明不白地浪費郵局的資源,有時不免感到有點內疚。
不過,今天還好,除了幾本雜志外,還有一封從交大轉來的真正的信件,這讓人多少感到郵局的這種認真和浪費還是值得的。但看信封上的落款時,又多少讓我有點茫然。這封信是本市普陀區的一個姓陳的人寄出來的,但我在那里似乎并沒有一個姓陳的朋友。我想,這封信或許有可能是那些看了我的小說的讀者寫來的,要不就是哪個想考研究生的人寫來的。別人收到這種信或許會甘之如飴,但我每次收到這種信,都有點惴惴不安,因為我覺得,讀者之所以會給我寫信,是把我當成了作品里的人物,而考研究生的人給我寫信,則是把我當成了招生簡章上的那個似乎能夠傳道授業的導師,而其實,我兩者都不是。所以,每次收到這種信,都讓我有尸位素餐之感,我也因此從不回信。甚至,我都懶得把這樣的信打開。
同濟人文學院在一二九樓的北樓的二樓,這是一幢狹長的木結構的老樓,朝北的一側是用長長的漆成紅色的木地板鋪成的樓道,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朝南的一側是用薄薄的木板隔開的辦公用房,猶如一格一格的船艙一樣井井有條。我打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把取來的一撂雜志放在辦公桌上,然后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此時正是下午三點多鐘,太陽從高大而寬闊的窗戶斜射進來,半個屋子都沐浴在春日的明亮的陽光之中。我拉過椅子,在窗前坐下,一邊喝咖啡,一邊開始拆閱那些雜志。除了隱約從附近的籃球場傳來的學生的叫喊聲外,就是我撕開牛皮紙信封,翻閱雜志,然后再把雜志丟到桌子上的聲音,這讓人不禁油然而生一種悠閑之感。所以,拆完雜志,我順手把那封陌生人的來信也拆了開來。
信紙是白色的,只有一頁,疊成整齊的長方形,我輕輕展開,盡管我還沒有看到信紙右下角的寫信人的落款,但我已經一眼就從抬頭的“張老師”的稱呼,特別是那種剛勁有力的字跡上知道了這個寫信的人是誰。我在陽光下瞇了瞇眼睛,看了一下窗外的香樟樹,算了一下,我們大概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見面了。
2
十多年前,那時我剛從南大畢業,一個人在交大教書,因為當時還是單身,平時除了上課和看書之外,也沒有更多的事情,為了排遣孤獨,同時也為了賺點外快,在朋友的介紹下,我去了《新聞報》的專刊部兼職,做些編輯和記者的工作。這家報紙如今已經不存在了,當然,就像這個世界所有的事物一樣,只要曾經存在過,就不會真的消失,因此,準確地說,它已經變成了三份報紙,從早上,中午,到晚上都有一份,也就是現在的《新聞晨報》、《新聞午報》和《新聞晚報》。不過,這并不意味著在這個世界上,或者說上海的新聞增多了,在我這個老新聞工作者看來,是上海的錢變多了,錢變多了,就需要把它花掉,如此而已。這也是中國近年來富裕的結果。以前,我們都以為報社是為了向讀者提供新聞或者別的什么東西而存在的,其實恰恰相反,它是為了賺錢而存在的。這一點,在金錢支配一切的資本主義國家,表現得更為明顯。從本質上,它和一家制造餅干或者衛生紙的工廠并無差別。
報社的工作盡管表面新鮮,有趣,但時間一長,也和別的工作并無二致。我想,這或許是所有工作的特點,無論什么工作,只要變成日常工作,都會味同嚼蠟。甚至,即使是做愛,也是這樣。不過,想想做愛這么富有激情的活動都這樣,對于我們人來說,還有什么樣的工作不能接受呢?
因為專刊部的報紙是周日出版的,我一般每周去報社兩次,周三去發稿,星期六去拼版,其他的時間,就呆在學校,或者上課,或者看書,寫東西。人一忙碌,沒有時間無聊,日子就會過得很快,我到報社后,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大半年,而我也成了一名新聞戰線的老兵。如果不是每星期還要去交大上幾節課,我幾乎已經忘記了我的教師身份,同樣有趣的是,當我在交大上課的時候,我又會忘記我還是一名報社的記者和編輯。這說明,我們作為自己的那部分并不是固定的,不變的,我們從事什么樣的工作就會變成什么樣的人,而非我們是什么人就會從事什么樣的工作。當然,這只是我的看法,而且是我當時的看法。
7月份的時候,一批二三年級的大學生利用暑假來報社實習。按照慣例,部里給每個在職的編輯和記者都分配了一名實習生。因為集體見面的那天是星期五,我剛好有課,沒去報社,也就沒見到分配給我的那名實習生。周六上午,我像往常一樣,將近中午的時候才到報社。因為周六其他部門都休息,只有我們這個部才上班,所以,報社里沒什么人。進報社大門的時候,門衛老劉叫了我一聲,他回頭看了看墻上掛的電子鐘,問我怎么來得這么晚,他告訴我,一大早就有個女孩來找我,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因為事先沒有聯系,我并不知道這個來找我的人是誰。
專刊部在三樓,占了半個樓面,足有半個籃球場大,除了幾根承重的立柱外,別無遮攔,辦公桌之間也沒有什么隔斷,所以,一走進去就可將風景盡收眼底。有幾張桌子上擺著臺式電腦,大部分都亂七八糟,桌面上堆滿了稿件,雜志,報紙,還有插滿煙頭的煙灰缸。進門后,我看到幾個同事正在桌前忙碌。果然,我一眼就看到了有個留著長發穿著淡綠色短袖襯衫的女孩坐在我的辦公桌前,正在低頭認真地看一張報紙。坐在她對面的瘦瘦的老顧看到我進來,對她說了句什么,她馬上轉過頭來,看到我以后,她立即站了起來,離開了寫字臺。她人不胖,因為身材很勻稱,顯得要比實際的身高要高一些,她穿了一條米色的寬松棉布褲,腳上是一雙扎著白鞋帶的藍黑色的球鞋,感覺像是馬上就要去哪里采訪一樣。
“張老師好。”她可能有點緊張,站起來的時候,把自己的紅色背包也提在手上。所以,向我問好的時候,還下意識地彎了一下腰。
“哦,你好。”我點點頭。她屬于那種長得比較端莊的女孩,雖然是單眼皮,但眼睛并不小,鼻子也挺挺的,和略微有點上翹的嘴唇搭配得恰到好處,不像那些長得比較出挑的女孩,總有個什么特征能夠一下子吸引你,不過,她這種女孩應該是那種比較耐看的女孩。
“我叫陳靜,剛畢業分到專刊部的。昨天我來報到,沒有碰到你。顧老師說你今天回來,所以,”她忙解釋說,似乎對自己今天貿然前來找我感到有點唐突。
“是的,昨天有點事,本來我應該昨天和你見面的。”我還以為她是來實習的學生,沒想到她是來工作的畢業生。我拉過一張椅子,讓她坐下來。她說謝謝,抱著自己的背包坐了下來。
“顧老師向你介紹過我們這里的工作了嗎?”我轉頭看了看老顧。
“沒有啊,張生,你這個家伙,小陳是跟著你實習,又不是跟著我實習,我怎么能越權呢?再說,我要是介紹了,你現在見到小陳不就沒話說了嗎?”
聽老顧這么說,小陳也笑了。不過,可能是覺得當著我的面笑不好,她看了我一眼后,臉馬上紅了起來。
“顧老師很幽默的,以后你就知道了。”看她這么拘謹,我也忙笑著說了一句。老顧人很好,是復旦大學新聞系畢業的碩士,新聞業務過硬,我到報社后,就是他手把手地教會了我這個中文系畢業的人學會從寫稿到劃版,到做標題等一系列新聞作業的專業技能的。
我坐下來后,一邊查閱堆放在桌子上的稿件,一邊簡單地向小陳介紹了一下工作。其實,也并沒有什么了不起的工作,無非是她的一些工作安排罷了。看著她掏出一個筆記本認真地把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我只得強打精神說些老生常談的話。還好,還是在一旁假裝看稿子的老顧救了我,可能是注意到我已經開始重復開頭說過的話,他起身招呼了我一下,要我別忘了吃中飯,把小陳餓壞了。我忙點頭叫小陳和我們一起去樓下的餐廳吃飯,小陳這才不好意思地合上了筆記本,不然,我還真沒辦法讓她手里的筆停下來。
餐廳里人不多,買好飯后,我本想和老顧坐在一起,這樣多少也可以讓他替我說幾句話,誰知老顧買好飯后,向我眨了眨眼,就端著餐盤徑直走到了另外一個同事那里,看到這個家伙不肯幫忙,我只好另外找了張桌子和小陳坐了下來。如果是平時,這個時候餐廳里來來往往的人會很多,喧聲不斷,再加上還會放點音樂什么的,即使不說話也沒關系,可是今天什么都沒有,除了旁邊桌子幾個同事的竊竊私語外,就是餐具碰撞的聲音。小陳很靦腆,可能是也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所以,坐在我旁邊,只是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仔細地吃著飯。為了調節氣氛,我只得沒話找話,問她在哪個學校讀書,什么專業,以前在報社實習過沒有。
看到我問她話,她似乎很高興,也終于松了一口氣,告訴我自己在華師大中文系讀書,以前從沒有在報社工作過。因為剛好華師大中文系有我熟悉的幾個人,我就順便問了問他們的情況,這樣才一直到結束也沒有冷場。
因為今天并沒有多少事情,吃完午飯,我問小陳有沒有事,如果有事,她可以先回去,下周三再來。但她立即表示,今天來就是準備實習的。我只好和她一起到底樓的電腦房去拿周三發下去打印的稿件,然后重又回到樓上的辦公室里。這時,同事們也陸陸續續到齊了,猶如廢墟一般的辦公室里也慢慢有了人氣,開始熱鬧起來。此外,還多了幾張年輕而陌生的面孔,一看即知,他們也和小陳一樣,或者是新來的畢業生,或者是剛分到部里的實習生。有個女孩可能和她認識,叫了她一聲。但她只是向對方微笑了一下,就算是打了招呼。
我用一次性杯子給小陳倒了杯水,然后習慣性地坐在桌子前開始校對打印出來的稿件,改了兩篇稿子后,我才突然意識到,小陳還坐在我面前。她老老實實地端著我剛才遞給她的一次性茶杯,正隔著桌子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想了想,從桌上拿起兩篇稿子,讓她校對一下。看到我分配任務給她,她顯然十分高興,立即從背包里拿出一個文具盒,打開后問我,用什么顏色的筆改好,我掃了一眼,她的文具盒就像愛畫畫的小學生的一樣,里面裝滿了各種顏色的水彩筆,看來,她今天確實做好了實習的準備。
“什么顏色都行,”我笑了笑說。
“是嗎?”她似乎有點驚訝。
“哦,你有紅色筆最好,紅色更好一點。改起來醒目一點。”看到她拿起一支紅色的筆,我就改了口。其實,大概報社里出了總編和一兩個評報的領導外,我,還有絕大部分同事,用的是普普通通的黑色的水筆或圓珠筆,甚至黑白鉛筆。
她立即拿出藍色水彩筆,低頭開始工作,其認真模樣,讓人想起正在參加考試的學生,兩篇長度不到一千字的稿子,她校閱了很長時間,而且改好后,就像檢查剛做完的考試卷一樣,她又反復看了好幾遍才把稿子交給我,似乎很害怕因自己的一時疏忽,出什么錯誤。我接過來檢查了一下,她連小樣上幾個打印模糊的標點符號都用藍色的筆重新描了一遍。
“很好。”我看完稿子,笑著夸了她一句。然后,我把稿子編好次序,準備拿回電腦房讓打字員改好,可站起來后,我才發覺她也跟著站了起來,我就順手把稿子遞給她,讓她把稿子拿到電腦房去,讓打字員改好后先拼出來。她忙放下手里的筆,點點頭接過稿子,像傳遞奧運會火炬的運動員一樣,幾乎是一蹦一跳地向門外快步走去。
我感到,她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就像一串正在炸響的鞭炮。等到這陣鞭炮聲沉寂之后,我才終于松了一口氣,回頭看了老顧一眼,頹然倒在我身后的沙發上。老顧看到我的樣子,一下笑了。
“小陳做事很勤快啊,”老顧從桌子上拿起一支香煙,用打火機點著,抽了一口,然后,不懷好意地笑著說。
“是,不過,把我累壞了。”我看了一眼坐在房間另一側正在聊天的幾個實習生,壓低聲音說。
“小朋友們第一天剛來都這樣的,下次就好了。”老顧顯然對實習生的過分的殷勤早已見怪不怪,以一個過來人的口吻安慰我說。
可是,這次他錯了。
當我下周三到報社來的時候,小陳早就在我的辦公桌前等著我了,而且,她已經把我的亂七八糟的辦公桌整理得干干凈凈,以至于我坐在后面的一霎那,我都懷疑我自己是否是坐在另外一個地方。這天的事情其實更簡單,無非是看一下來稿,或者看有沒有采訪需要安排一下。小陳還是像上次一樣,始終待在我身邊,期待著我能隨時讓她做一件什么事情,最后,我只好把一疊來稿交給她,讓她挑幾篇給我。其實,那些來稿完全可以不看,甚至有的還是過去我看過不能用的稿子,換句話說,讓她看這些稿子只不過是在消磨時間而已。但是,看到她靜靜地坐在我旁邊,什么事也沒有,我好像真的比她還難受。
從此以后,不夸張地說,只要我在報社,小陳就在。我們一起校對,拼版,外出采訪,還一起吃飯,聊天,她就像我的影子一樣,我走到哪里,她就跟我到哪里。但我們之間的關系仍然像第一天一樣,并沒有什么變化。小陳也仍然很客氣,也像剛來的那天一樣,對我一口一個老師,而且,也仍然非常的勤快。我除了工作外,盡可能少和她接觸。因為,首先,我并不是個能夠馬上和一個人成為朋友的人,其次就是,我實際上是個怕麻煩的人,不愿意,也不希望和任何人有很深的交往。
當然,你也可以說這是自私。
我承認是有那么一點。
但我覺得正是這種自私方才讓我們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不至于失去自我,或者說,才讓我們不至于在這個無處不需要消耗我們的能量的世界上過早夭折,我們不可能無窮無盡的去愛,就像我們不可能無窮無盡的去恨一樣。有時候,我覺得,我們的生命,我們的情感,就像一枚不能充電的電池,無論是愛還是恨,都是有限度的。
八月下旬,大概是一個周三的下午,我和小陳到淮海路去采訪上海歌劇院的一個叫李藍的歌劇演員。她在那年夏天上演的歌劇《江姐》中飾演女一號江姐,曾紅極一時。采訪就在她的家中進行。在嗡嗡作響的空調的習習涼風中,我們坐在她的鋪著涼席的小客廳中,隨意地聊著天。像過去一樣,小陳則拿出采訪本在旁邊飛快地記錄著我們的談話。
因為李藍的年齡和我相仿,有著共同的經歷,所以,我們的談話進行得輕松而愉快。我們的話題從小時候看《紅巖》知道有江姐開始,一直到八十年代在大學里翻錄美國流行歌曲的磁帶結束,幾乎無所不談。講到高興的地方,李藍還在我們面前一展歌喉,現場演示了她從惠特尼·休斯頓的演唱方法中吸取的先進技巧,果然讓人有蕩氣回腸之感。而且,因為談得高興,李藍還翻箱倒柜,把自己曾經出過的一本毛線編織的書找到,送給了我們每人一本。
采訪快結束時,我做人物專訪時的老搭檔,報社的攝影師老謝穿著鼓鼓囊囊的攝影馬甲,背著巨大的攝影包如約趕來,就在李藍布置典雅的小客廳里,咔嚓咔嚓地給她拍了一些照片,以供我們在報紙上用。然后,按照老規矩,又給我和李藍還有小陳三人一起拍了張合影。拍完這張照片,我正準備去拿我放在地板上的背包,小陳忽然問我,能不能和我單獨合張影,我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因為做了這么多次采訪,我還從來沒想到要和她一起照張相片。不過,我并沒有多想,就點點頭讓老謝給我們拍了一張。
從李藍家出來后,老謝立即向我們告別,匆匆趕往另外一個地方去拍照片。我因為還有別的事情,隨即也向小陳道別。小陳似乎有點吃驚,問我辦完事后是否還去報社,我說不去了。讓她回報社后把采訪稿整理出來直接交給電腦房打印,周六來了我再看看就行了。說實話,小陳這兩個月來進步很大,她寫的稿子基本上已經不需要再做什么改動了。
“哦,好的。我回報社馬上把稿子寫出來。”
“不要把篇幅放在李藍演江姐這件事上,把她喜歡惠特尼·休斯頓,喜歡毛線編織什么的寫進去。”
“我知道,這樣人物才會更生動,更豐富。”小陳笑了,“這個你以前提醒過我的。”
“好,那就這樣吧,我還得去坐地鐵。”我也笑了,看了看手表,“周六再見吧。”
“哦,張老師,我陪你走一段好不好?”
“可以啊,”我看她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事要說,就答應了。
“張老師,我周六可能來不了了。”她猶豫了一下說。
“沒關系啊,”我看了她一眼,“稿子出來后我會看的。”
“不是,張老師,我以后可能不再來專刊部了。”
“是嗎?沒關系,反正都在一個報社,有空盡管過來玩好了。”
地鐵站的入口就在前面,我加快腳步,再次準備和小陳告別。
“不,張老師,我不是這個意思,是這樣的,張老師,我要到日本去。”
她忙跟著我往前快走了幾步。
“什么?日本?”我有點吃驚,轉頭停了下來。陽光很強烈,我往路邊的樹蔭下邁了一步。
“是,我要到日本去留學,周六就走。”
“留學?”
“是啊,我準備到東京的一所大學去留學。”
“哦,那也挺好,祝賀你。”我終于反應了過來。
“其實,張老師,我并不是很想去,你知道,我一直想當個記者。”
“你這么年輕,還是出去看看好,再說,如果愿意,以后你回來了一樣可以當個記者啊。”
“是,最后我也是這么想,所以才決定去的。”
“對了,那你去學什么呢?”
“音樂。”
“音樂?”我看了看眼前這位中文系的女孩,想不清楚她怎么會和音樂搭上界。
“是啊,張老師,你不知道,我琵琶彈得很好的。”她突然對我說。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謙遜的女孩這么談論自己,不過,我并不以為意,我想她大概是覺得這段實習還不能完全地展現出自己的能力,在臨別之際,她希望能夠通過自己的音樂來證明自己,加深我對她的印象。實際上,我對她的印象已經很深。
“音樂我也很喜歡的。”
“真的嗎?張老師,太好了,這個就是我送給你的。”她從背包里拿出一盒磁帶遞給我。“做個紀念吧。有空了可以聽聽,里面是我為你錄的一些曲子。”
我接過磁帶謝了謝她。因為擔心約會遲到,我又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手表。
“不好意思,張老師,耽誤你時間了”,可能是注意到了我這個動作,她立即向我告辭,“等會回到報社后,我馬上就把采訪的東西整理出來,放在你桌子上。”
“好的。”實際上,我還有幾分鐘時間,并沒有那么急,再說幾句話也沒什么。但小陳已經伸手攔住了一輛紅色的出租車,她向我說了聲再見,拉開車門上了車。
淮海路上此刻的車流正像一條河一樣在陽光下流淌,小陳坐的那輛紅色出租車很快就在陽光下消失在無盡的車流中。
我轉頭向地鐵口走去,明亮的光線一下暗了下來,空調吹出的涼風也讓周圍的溫度降低了很多,讓人感覺到似乎走進了另外一個世界。這時,正好有一列地鐵停在站臺上,我剛跑進車廂,車門就在我身后砰地一聲合上了。
地鐵緩緩開始啟動。站臺上三三兩兩的人群,彩色的廣告牌,忽然間就不見了。而車廂外也一下暗了下來。
3
很長時間以來,我一直以為琵琶這種四弦樂器的名字來自西域,就像葡萄,苜宿,琥珀什么的一樣,是某種外來語的音譯,如同為樂器,嗩吶就是源自波斯語的發音,但琵琶卻并非如此。它盡管來自西域,卻不是音譯,這種人們習慣于在馬上彈奏的樂器,在中土得名其實與它的演奏方法有關。因為樂手在演奏時,手要前后揮舞,而按國人習稱,手往前推叫批,往后撥弦叫把,所以得名“批把”,后來大概是出于漢字造字的習慣,在保留原詞發音的同時,又加上表示音樂的琴部,“批把”這兩個字就變成了現在通行的“琵琶”。
不過,這些都是我在陳靜離開上海好幾個月后,偶爾聽了她送給我的那盤磁帶,心有所感,才突發奇想從書上查到的。記得那天是星期天,天色陰沉,從早上開始就一直飄著的小雨把窗外空闊的田野籠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薄紗,讓人覺得上海的冬日更加陰冷和潮濕。上午,我照例趴在桌子前寫了點東西,因為室內光線昏暗,我還特地打開了桌子上的臺燈。中午,我一個人打著雨傘到食堂里胡亂吃了點東西,然后買了杯咖啡,就重又回到了宿舍。原來我是準備喝完咖啡后繼續工作的,可不知是天氣影響了我的情緒,還是那杯糟糕的咖啡破壞了我的胃口,與其說我喝的是杯咖啡,還不如說我喝的是一杯甜膩膩的麥乳精,我忽然覺得百無聊賴,就打開了電視。
伴隨著電視機啟動時的咔嚓聲,畫面逐漸清晰,一個舞臺呈現了出來,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舞臺的中央的燈光下,我竟然看到了陳靜,她穿了一件紅色的綢質的短袖上衣,下面是一條長長的黑裙子,坐在一把黑色的椅子上,懷抱一只琵琶,正在彈奏著一首樂曲。她彈得相當投入,隨著樂曲的節奏變化,她的身體和戴著白色發卡的頭不停地擺動著,動作熱烈而奔放,幾乎讓人難以相信這就是我過去熟悉的那個羞澀的女孩。
此前,我對琵琶一無所知,這還是我第一次這么認真地看琵琶演奏,所以,盡管我已為陳靜所演奏的這首樂曲所打動,可我卻連陳靜彈奏的樂曲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更遺憾的是,陳靜在彈完這首樂曲后,并沒有繼續彈下去,而是換了一個拉二胡的小伙子上場。這時,隨著鏡頭轉移,舞臺上方懸掛的“上海國際藝術節中國民樂演奏會”幾個字也在燈光下展露了出來。我看了一下下面的時間,應該是去年這個時候錄制的節目了。我想,難怪陳靜在離開我的時候告訴我她的琵琶彈得很好了。我雖然是個外行,但聽了她的演奏后也被深深地觸動了。
我很想再聽一遍她剛才演奏的樂曲,或者說,我很想再聽聽她演奏琵琶。可是,她卻已經在電視屏幕上消失了,就像是消失在時間深處的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就像一個對什么東西上了癮的人的癮頭突然發作一樣,我在屋子里轉來轉去,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我突然想起陳靜在幾個月前與我告別時送給我的那盤磁帶,我才沒有沖出屋門,到學校的小賣店里看有沒有琵琶磁帶賣。還好,陳靜送我的那盤磁帶我雖然沒有聽過,上面落了一層灰,但卻仍然和我買的一大堆磁帶放在一起。我如獲至寶,立即打開磁帶盒,把磁帶放進了錄音機。
磁帶滾動起來有些輕微的噪聲,甚至還隱隱能聽到汽車的喇叭聲,想必這是陳靜在自己家里錄制的,效果不是很好。不過,馬上就傳來了陳靜的聲音,“下面的曲子是《十面埋伏》”。顯然,陳靜是個細心的女孩,她一定是怕我不知道曲名,才特地在每首曲子前予以說明的。
室內很安靜,因為下雨,天又冷,我把窗戶都關上了。房間里只有磁帶沙沙的滾動聲和我的呼吸聲,以及我身下的椅子偶爾摩擦地板的聲音。正在我以為磁帶是不是出了問題的時候,突然,一聲弦響,接著又是一聲,再接著又是一聲,很快轟然一響,整個屋子的沉悶的空氣似乎都跟著琴聲震顫了起來,而我的心也不知不覺跟著琴聲離開了這間狹小的房間,奔向當年楚漢相爭的金戈鐵馬的戰場。直到曲子嘎然而止,我才重又猛然回到現實中來。
或許是為了讓我更好的理解這首曲子,緊接著這首曲子的就是《霸王卸甲》。其實,我當時并不清楚這兩首曲子的關系,我只約略知道《十面埋伏》是描述楚漢相爭時劉邦大軍包圍西楚霸王項羽的曲子,后來我才知道這兩首曲子的關系,前面是站在劉邦的立場來渲染戰場的情形的,所以聲勢浩大,高亢昂揚,而后者是描述項羽被包圍后大勢已去時的心情的,所以曲聲悲愴而感傷。
聽到最后的一支曲子時,那讓我似曾相識的琴聲才使我明白過來,這首名為《彝族舞曲》的曲子,正是我剛才在電視上看到的陳靜所演奏的那首。
在我聽完這盤磁帶后,我不禁感覺到宿舍的空氣依然沉悶,而且變得更加沉悶。我走到窗前,用力推開窗戶,看著細雨中的農舍,遠處的蕭瑟的樹木,以及更遠處的霧氣升騰的流淌的黃浦江,隔著看不見的距離,我似乎聽到了江水流動的聲音。我趴在窗臺上,在陳靜離開三個多月后,第一次想起了她。我不知道,此刻,她是否心有所念,因我聆聽她的琴聲而想起自己在報社度過的這段時光。
但很快,就連我自己也忘記了這段時光。因為不久,我就厭倦了報社的工作,重新回到了學校。而那盤陳靜送給我的磁帶,卻無意中成了我在報社工作的這段時間的唯一見證。我曾經編輯過的那些版面,發表的那些文章,幾乎沒有在我記憶中留下任何痕跡。
可幾年過去后,就是這盤磁帶,我也忘記了。而在報社的那段新聞生涯,對我來說,也完全變成了南柯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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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現在看來,不只是我在報社所度過的這段時光,我的所有的生活,對我來說,都已經變成了一個幻夢。甚至,有時,我想,這個巨大的世界就是一個夢,在這個夢境中,我們偶爾出現,相遇,然后再把對方遺忘。而陳靜的這封信卻把我重新拉回到了過去,那段已經遺忘的時光重又浮現在我的眼前。
她在信中告訴我,前幾天,她在淮海路碰到老顧,談起了我,她忽然很想見我一面,可老顧也早就沒有我的聯系方式了,她只好試著寫了這封信,看能否聯系上我。她說自己會在上海待一段時間,很希望能和我見一面。在信的最后,她留下了她的手機號碼。
從學校回家后,我問妻子我的那些磁帶被她收到什么地方去了。妻子想了一小會,讓我到臥室的床底下的紙箱里去找一找。我趴在地上,在翻出一大堆鞋盒與雜物后,終于找到了那個裝磁帶的紙箱,上面落滿了灰塵。我打開紙箱,還好,里面的磁帶從表面上看都還完好如初。自從音質更好的激光唱片出來后,這些磁帶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我只好把自己喜歡的磁帶換成了CD,可還沒高興多久,就連這些CD都變得多余了。因為網絡出現了,有了MP3,MP4這樣的數碼音樂。這不僅讓人感慨,錄音技術發展得太快了。
可實際上,不僅是錄音技術,這個時代的一切都發展得太快了,以至于我們都來不及把現在遺忘。或者說,我們遺忘的速度早已跟不上事物更新的速度。有時,這一點未免讓人有些不知所措,因為我們固然不愿意永遠生活在過去,可我們更不愿意像火箭一樣疾速沖向未來,那樣的話,未來會更快的變成過去,而讓我們所生活的現在變得更短暫,也更不重要。到最后,或許我們只能從對過去的回憶中去尋找現在的痕跡了。
事物的壽命好像都比我們想象的要長。再加上當年也沒聽過幾次,所以,陳靜送給我的那盤磁帶幾乎沒有任何損傷。當我把它放進錄音機里,聽到磁帶滾動的沙沙聲,汽車喇叭的低沉的鳴叫聲,以及陳靜介紹曲目的聲音都依然是那樣清晰的時候,我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當琵琶聲錚錚響起之后,我簡直不敢相信的是,正在炒菜的妻子忽然拿著鏟子從廚房走了出來,問我這么好聽的琵琶是誰彈的。我沒想到,過了這么多年,再聽陳靜的琵琶,還這么好聽。我想,除了我的音樂欣賞水平沒有進步外,還有就是,她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彈得很好。
我決定見她一面。
第二天上午,我在同濟上完課后,給陳靜發了個短信,告訴她我已收到她的來信,如果方便,她可以和我隨時聯系。而讓我吃驚的是,我剛把短信發給她,我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是張老師嗎?”
“是,”我馬上就聽出了她的聲音,和過去相比,似乎除了語調有些急切外,并無什么變化。
“我是陳靜啊,張老師,你現在在哪里?”
“知道,聽出來了,我現在在同濟。”我說,“我去年11月剛調到這里來。”
“不是這個,我說的是,現在,就是現在,你人在哪里?”她更加急切地問。
“就在同濟啊,我剛上完課。”我看了看從窗前走過的去食堂吃午飯的學生,想到當年我和陳靜一起到報社的食堂吃飯的情景。
“那你下午有空嗎?我想去看看你。”
“有啊,當然有。”我這才明白她的意思。“不過,我今天只是和你聯系一下,不一定非要今天見面的,如果不方便,等你有空的時候再碰頭好了。”
“沒關系,關鍵是要你有空。”她停頓了一下,“這樣好了,我正在和人吃飯,等會再和你聯系。”
我看了看表,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就接受了她的這個建議。然后,我去食堂簡單地吃了點東西。因為這個時候正是學生用餐的高峰期,人很多,光排隊買飯就用了很長時間。可能是內心里很想見到陳靜的緣故,我總是擔心在鬧哄哄的食堂里,陳靜會突然來電話而我卻聽不到。還好,直到我離開食堂,我的手機也沒有響。
然而,就像多年前在一起共事時一樣,陳靜似乎很了解了我的心情,我剛回到辦公室,她就打來了電話,告訴我她已經上了出租車,估計半個小時后就能到。我這才放松下來。在辦公室里耐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辦公桌,把上面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雜志和書信,以及學生交來的作業分門別類,該扔的扔,該保存的保存,就這樣磨蹭了一會后,我才到四平路的學校大門去接陳靜。
因為正在修建的十號線地鐵在同濟大學四平路的正門有一站,所以大門外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建筑工地,腳手架,圈墻,高高的吊車,還有裝載建筑材料的大卡車混雜在一起,顯得紛亂而擁擠,路面也因此變得十分狹窄。我站在彌漫著灰塵和汽車排出的油煙的路口,望著從四平路高架下來的車輛,希望陳靜能盡快到來。
有時候想想,我們渴望見到過去的某個熟人,或者說對過去的某個人一直念念不忘,無非是這個人曾經和自己有過聯系,或者,自己的過去曾一度和這個人密切相關,而我們想見到的這個人的目的,其實還是為了見到過去的那個自己,為了證明自己的過去依然存在而已。對于這樣的自戀或變形的自戀我一向不以為意,因為,首先,我覺得,我們的過去說到底并無什么可留戀之處,第二,就是,我不覺得自己的過去有什么可回憶之處。我想,陳靜今天急著和我見面,可能也是為了和我重溫一下對于過去的回憶,而我只不過是她回到過去的一個見證人罷了。但我希望知道的卻并不是我們都知道的那段時光,而是她離開報社后的生活。因為,對于她的之后的經歷,實際上我一無所知。甚至,我都不知道她現在變成了什么樣子,又在干什么。
或許誰都不愿意在這個擁堵的丁字路口多呆,所以,不管什么汽車在經過這里的時候都不僅不減速,反而像脫韁的野馬一樣瘋也似的從街口沖過,刺耳的加速聲,飛揚的塵土和坑坑洼洼的路面,還有汽車通行間隙橫過馬路的人流和咣當作響的自行車,十足就像是一幅逃難的場景。其實,這只不過是一個擁塞的路口,就已經讓人有大難臨頭之感,我們很難想象,若是災難真的降臨的時候又會是一種什么樣的場面。
就在我這么胡思亂想之際,陳靜忽然從一輛紅色的出租車中鉆了出來。盡管時間已經過去了了這么多年,但她在我面前推開車門的動作,就像是一扇記憶的閘門一樣,一下子消蝕了時間的距離。她留著一頭直直的短發,帶著黑色方框的墨鏡,上身穿著一件緊身的藍色的牛仔服,下面是一條米色的寬松褲和一雙黑色白鞋帶的球鞋,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她從未從我面前消失過一樣,甚至,我自己也忽然產生了還在報社工作的感覺。
我想,陳靜肯定也是一下子認出了我,所以才讓出租車在我面前停下。
“張老師,你一點也沒變啊,”她把墨鏡摘下來,向我伸出了手。
“啊,你倒是變多了,”我笑著和她握了握手。
“是啊,你看,我都變老了。”陳靜把墨鏡像發卡一樣戴到了頭頂笑著說。果然,隨著笑容的出現,她的眼角出現了細微的皺紋。
看來,有時候,對女人來說,笑得太多,也不是件好事。雖然她的打扮并不張揚,但我猜她這些年一定過得不錯。
“哪里,你不僅變得更漂亮了,而且,變得更大方了。”我帶著她繞過被腳手架包圍起來的校門,向校園里走去。我說的是真話,她過去很拘束,從未像今天這樣主動向我伸出手打招呼。
我領著她從高大的毛主席塑像前走過,然后穿過紅磚砌就的長長的北樓,邊談邊向校園里的三好塢走去。這座建在校園里起伏的小山一側的中國古典園林,不僅有小橋,流水,亭臺,還有一個玻璃咖啡屋。自從到同濟工作以來,我時常會在午后到這里坐一會,把我一天中,其實也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消磨掉。不過,我喜歡的并不是這里出售的質次價高的咖啡,而是玻璃亭外的木質的曲橋下的流水,坡度平緩的小山丘,還有樹叢中翹立的小亭,因為這些景物總是讓我回想到過去,或者說發思古之幽情,但這過去并不是我的過去,而是我所不知道的但卻又隱約存在的過去。正是這種不可捉摸的朦朧的過去,讓我的心從日常的喧囂中頓然沉靜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春天的緣故,雖然已經到了上課時間,但在校園里四處走動的人并不少。看到那些年輕的學生,陳靜似乎感慨萬千,不停地說自己老了。我笑了笑,告訴她,即使她真的老了,她的琴聲也不會老。她問我為什么,我告訴她,昨天接到她的來信后,我又重新找出她多年前送給我的那盤磁帶聽了一遍,這才知道她過去琴彈得有多么好。陳靜頗有些驚訝,她笑著說,她早就不敢再聽自己過去彈的曲子了,因為實在是太差了。我連說不要謙虛,她見我是真心夸獎她,就對我說,她這次回上海就是應有關方面之請來開琵琶演奏會的,如果我愿意,她可以讓人送票給我。我立即愉快地答應了。
午后的陽光和煦而明亮,讓人感到春天的溫暖和萬物萌生的氣息,我問陳靜是否愿意坐在玻璃咖啡館外面的曲橋上,她點頭表示同意,我們就在外面的一張粗大的長條形的厚木桌邊坐了下來。服務員送來飲料單,我點了杯常喝的意式濃縮咖啡,陳靜也要了一杯。
“這里環境不錯啊。”陳靜點好飲料后看了一下眼前的景色。
“是,所以才帶你來這里見面呀。”我笑著說。“不過,等會咖啡端上來喝不下去的時候可不要抱怨。”
“不會的,能夠理解,什么事情都不可能樣樣都好。有這樣的風景,其實,喝什么已經無所謂了。”
我笑了,陳靜還是像過去那樣善解人意。在等咖啡的時間里,她問我怎么會來同濟,我解釋說主要是想離家近一點,不想跑了。好像人生到了一定的階段,會突然發生一種逆轉,你會發現原來似乎很重要的東西并沒有什么價值,而以前所忽視的東西,卻變得很重要,很有價值。
“這個理解的。”陳靜點點頭,“那,你覺得,過去失去的東西是不是很有價值呢?”
“這個倒不一定,像大家一樣,以前我也總這么想,總覺得失去的東西是有價值的,重要的,就像生命,其實,東西失去后它的價值就不存在了,這也像生命,如果我們連生命都沒有了,那又怎么會覺得它可貴呢?”我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咖啡,把糖和一小罐奶精倒進了杯子里。
“是啊,我現在也這么想,失去的東西,就讓它失去算了。”陳靜什么也沒往咖啡里放,端起杯子直接喝了一口。“味道還可以呀。”
“哈,馬馬虎虎。”我放下杯子說。“就像天氣一樣,時好時壞。”
遠處,在陳靜的身后,不斷有學生從河岸邊的道路上走過,然后無聲的消失在小山之后。讓人覺得他們似乎和我們并不在同一個世界,或者同一個時空中一樣。陽光從岸邊高大的香樟樹的枝葉的縫隙中透過,在我們的桌子上和身上灑下細碎的光影。陣風吹過,不時,就會從空中飄落無數的干枯的樹葉,這些樹葉在風中翻滾,飛舞,最后也像陽光一樣落在我們的身上,桌子上和小橋的流水中。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你很難想象,一棵春天的樹上會擁有這么多已經失去生命的葉子,正如我們很難想象一個坐在你面前的人會擁有那么多記憶的碎片似的。我喝了一口咖啡,本想和陳靜聊點什么,但卻突然感到無話可說,似乎我和陳靜該說的話在路上已經說完了。我有些后悔過早地坐下來,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和她在校園里走一走,這樣談話的思路也不會因為坐下來而突然停滯。因為印象中陳靜一直比較文靜,過去在報社的時候,她更多的是聽別人說而不是自己講,所以,我真有點擔心我們會冷場。
不知是不是因為看到這一片頗具古典風格的景色,抑或是春天盎然的生機使然,陳靜的情緒好像并沒有因為這片刻的沉默而受影響,她看從曲橋上走過的背著背包的留學生,看遠處的小山坡上的小亭,又轉頭看玻璃屋里正在煮咖啡的服務員,還有橋下漂滿落葉的流水,似乎興致勃勃。
“真想回到學校來,”過了一小會后,她終于端起咖啡杯對我說。“還是學校好。”
“真的回到學校,你也會厭倦的,”我笑笑,這已是老生常談,幾乎每個離開學校的人都會有這種感慨。其實,他們自己沒意識到,在作此感慨的時候,他們感慨的是自己曾在學校度過的那段難忘的青春時光,而非學校這個環境,如果他們都像我這樣一直呆在學校里,肯定不會有此感慨。
“是啊,當年我到日本讀書,其實也是厭倦了學校,厭倦了上海,想換個新的環境,可其實都差不多。”
“哦,這個你當年可沒對我說過。”我拿起落到咖啡杯邊的一片落葉,把它扔到了流水中。
“那是因為還有別的原因,再說,當時我還是個學生,哪里敢和你們這些老師聊這個。”她放下咖啡杯,看著我。
“這倒是的。”我沉吟了一下。“不過,當時,我也不好意思問你是怎么去的日本。”
“你真的想知道?”她忽然坐直了身子,認真地問。
“為什么不呢?你看,我們坐在這里聊聊天,不是挺好的嗎?”
“嗨,是,這么多年來,我還真的很少像今天這樣放松。”
5
其實,那年我去日本留學,并不是我自己想去的,是一個日本老人邀請的我。哦,名字?現在村上春樹在中國很流行,我也喜歡他寫的東西,那你就叫他村上好了。我和他的認識其實很偶然。不過,現在看,也許是必然的。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的,剛發生的時候覺得是偶然的,事情過后,卻覺得是必然的,是肯定會這樣的。你說,這是不是有點迷信?
我第一次和村上先生見面,就在我去報社實習那年的春天。村上先生和一個日本的旅游團來上海旅游,他們很想聽一下中國的民族音樂,有關方面就在他們住的賓館里安排了一個小型的中國民樂的演出。由于朋友的關系,我被也被拉去表演。因為經常參加這樣的演出,所以,那天晚上我的演奏只是例行公事。但也可能是人比較放松吧,我彈得比較好。我記得彈完《霸王卸甲》這首曲子后,掌聲響了很長時間,比我前面登場的人的都長。
因為那天和中學的幾個同學有個約會,彈完后我拿了演出費就走了。可就在我和朋友們在一個酒吧開始聊天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起來,原來是張羅演出的朋友的電話,他告訴我,有位日本客人聽了我的演奏后,覺得很好,現在演出結束,他很想和我見一面。但他們的賓館在虹橋,可我卻在外灘,路這么遠,再說,我正和幾個中學同學聊天,我不是很想去,就在電話里讓朋友幫我推掉。你想,我和他見一面又能怎么樣呢?無非是夸你幾句而已,什么你的琵琶談得很好啊,很有前途啊,但這些話我都聽膩了,正因為聽膩了這些話,我才沒考音樂學院,而到師大去學了中文。
可是,沒過多久,我的手機就又震動了起來,還是那位朋友,他問我現在在哪里,我告訴他在外灘的一家酒吧和人聊天,他說自己和那個想見我的日本朋友馬上就到,這讓我感到很意外,連忙說算了,可朋友卻把電話掛掉了。我只好在酒吧里一邊和同學聊天一邊等待著他們的到來。我猜想著這個日本人的模樣,還有來看我的用意,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酒吧里很吵,特別是晚上9點鐘以后,人越來越多,而且,煙霧騰騰的。這家酒吧因為在外灘,啤酒不錯,所以有很多老外也在這里邊看足球邊大叫大嚷。我坐在正對著門口的一張高高的吧臺旁邊,一邊喝飲料一邊看著推門進來的人。果然,隨著一聲門鈴響,我的朋友推門走了進來。在他身后,緊跟著一個穿深色西裝打著紅領帶的中年男人,他頭發花白,中等個子,可腰挺得很直,還戴了一個黑框的圓眼鏡,你一眼就可以認出,他是那種,怎么說呢,就是那種老式的日本人。哦,他很像不戴眼鏡的高倉健。
我忙離開吧臺,向朋友打了個招呼。朋友把身后的那位日本人,也就是村上先生介紹給了我,讓我驚訝的是,村上先生居然懂中文,不過就像很多外國人一樣,他的普通話講得不是那么流暢,而且,調子也稍微有點怪。我們在旁邊找了張桌子坐了下來,朋友向我解釋說,村上先生本來想找個更合適的時間和我見面的,可因為明天一大早他就要飛回日本,所以,不得已,只好現在趕過來見我一面。
村上先生聽懂了朋友的話,馬上向我點了一下頭,說了聲對不起,然后遞給我一張他的名片。這讓我更加感到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就低頭看了一下他的名片,他是一個什么株式會社的董事長。看來,他已經向我朋友了解了我的基本情況,因此,一上來,他在向我表示了他很喜歡我的琵琶演奏后,就直奔主題,問我是不是想到日本去開個琵琶演奏會。看到我沒有吭聲,他說我可以先想想,如果同意的話,在暑假的我有空的時候到日本來,到時候,他可以具體安排一切事宜。
這個建議對我來說實在太突然了,我猶豫了一下,對他說我還得想想,而且還要征求家里的意見,村上點頭表示理解。我向忙得團團轉的服務員招了招手,問朋友和村上先生喝點什么。朋友轉頭問村上先生,村上先生卻向他擺了擺手。
“不耽誤陳小姐的時間了,見到陳小姐就行了。我還得回去準備行裝。”他在我對面又向我用力點了一下頭。“陳小姐,希望你好好考慮一下,我很希望你能在夏天來日本。”
當我把他們送到酒吧門外上了出租車,重新回到原來的吧臺坐下來的時候,我發現我的那幾個同學都瞪大眼睛看著我,他們很奇怪這個日本人跑這么遠就說了這么幾句話就走了。
實際上,我比他們還奇怪。所以,我回到家后根本就沒對家里說這件事。可是沒想到,一個星期后,他竟然打電話過來問我是否決定了,而我早就把這件事給忘在了腦后。我忙向他解釋,我最近太忙了,一直住在學校,還沒有來得及和家人討論。他說沒關系,不過,他希望我能盡快和家人商量一下。他還說,如果我同意的話,他愿意專程前來上海和我家人商談這件事。我這才把這件事告訴了家人。因為我的父母,當然主要是我,對這件事的興趣并不大,所以我就給村上先生發了封電子郵件,謝絕了他的邀請。可沒過幾天,村上先生又和我聯系,問我是否愿意到東京留學,他可以承擔我的所有費用,但條件是必須學習音樂。這一次,我卻猶豫起來。甚至,不只是我,我的父母也猶豫了起來,他們對村上先生一無所知,所以很不放心。至于我自己,我當初就是因為不想學習音樂才學中文的,現在要重新學習音樂,我還真有點拿不定主意。我對村上先生說,我愿意考慮一下。或許是感覺到了我的猶豫和面對的實際情況,村上先生又專程來了一趟上海,并且主動和我父母見了一面。他的誠懇顯然打消了我父母的顧慮,而我的想法也因此發生了改變。
在村上先生的安排下,我到日本后,先進入一家日語學校全力補習日語,因為我學過一點日語,有點基礎,所以,半年后,我很順利的考入了東京藝術大學的音樂部。
我到日本之后開始是住在村上先生家里,他想得很周到,就在他家附近給我找了個日語補習學校。我這才知道,村上先生的妻子很早就去世了,他如今孤身一人生活。他的兒子大學畢業后,在一家公司工作,平時也很少回家。他自己也很忙碌,每天工作到很晚,因為,他的家在東京郊區,而公司卻在市中心,所以,等他回來的時候,我常常已經入睡了,而等早上我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搭著電車去上班了。實際上,除了周末,我們也見不了幾面。不過,這樣對我來說,倒很好,因為我和村上先生如果每天都見面的話,也沒什么要說的。但他對我很關心,只要他有空,就親自輔導我日語,所以,這半年來,幾乎每個周末他都和我在一起,耐心地教我日語。同時,他還不忘在教我學日語之余,讓我練習琵琶。而每當我練琵琶的時候,他都會靜靜地坐在我旁邊欣賞。這個習慣直至我搬到學校后,仍然延續著。
其實,他來一趟學校很遠,因為他住的地方正好和學校是兩個方向,他來一趟學校幾乎要橫穿整個東京。沒有兩三個小時是根本不可能到的,但他每個星期六,都會準時在中午之前趕到,然后和我一起吃個午飯,接著聽我彈琴。而且,風雨無阻。
可你別以為這樣一來,我就很了解村上先生了。我們盡管接觸很多,但我對他的一切所知仍然不多。他實際上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在我面前,他很少談自己和自己的生活。他和我聊天的內容也僅僅止于一般的噓寒問暖。而他臉上的表情也很少發生變化。真的,總是像高倉健一樣繃著面孔。我當時曾經想,如果不是他要教我日語,可能都不會對我說話。而他的妻子在他的家里似乎也沒有留下什么痕跡,甚至連一張照片我也沒看到過。
只有在聽我彈琵琶的時候,他的情緒才會發生一些變化,他會盯著我看,但他的目光卻似乎總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東西,顯得既迷茫又明確,我想,他一定是在我彈琵琶的時候想到了什么東西。但他究竟想到了什么,我卻不知道。所以,每次當我彈完琵琶,音樂聲一下靜下來,房間里一片沉寂,忽然聽到外面馬路上的汽車發出的噪聲時,他才會如夢初醒,略有些驚訝地向我打個招呼。真的,就好像我們打了個盹后忽然醒過來一樣,總有種驚慌失措的感覺,不同的是他并沒有閉上眼睛罷了。每次從那種情緒中走出后,他就像是做錯什么事一樣,總是很不好意思地從椅子上起來,向我告別。
時間長了,我難免會想,村上先生為什么會對我這么好。我想,或許是他早逝的愛人曾經喜歡過琵琶,所以他才會對琵琶如此癡迷。琵琶在唐朝傳入日本后,也曾風靡一時。現在,就像中國一樣,雖然琵琶在日本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流行,但還是有很多人在學習和彈奏,我猜,村上先生的夫人說不定就彈過琵琶。正是因為這一點,村上先生才資助我留學的。
不過,我還有更為浪漫的想象,不知道這是不是與我過去看愛情小說太多有關。比如,我想的最離奇的一個故事是,在唐朝的時候,有一個日本的遣唐使來到長安學習,這是個英俊的小伙子。一次,他應邀參加一個將軍舉行的盛大的宴會。這個將軍在西域戍邊多年后才帶著家人榮歸故里,因為戰績卓著,守土有功,皇帝親自接見了他。但是,吸引大家來參加他的這場宴會的并不僅僅是他的功勛和英勇的事跡,而是他的貌美如花的小女兒。據說,他的這個掌上明珠在西域向胡人學了一手驚人的好琵琶,曾有幸聽過其演奏的人都說她的琴藝絕世無雙,甚至,還有的人說,聽過她的演奏后,即使立即死去也沒有什么好遺憾的。再甚至,還有人說,她的那把琵琶也是一把名琴,是西域的制琴大師所制,如果實在見不到她彈琵琶,就是看一眼她的琵琶也是好的。
是夜,將軍家可以說高朋滿座,最為讓人吃驚的是,皇帝最信賴的一個貼身侍衛也不請自來,大家一看便知,他顯然負有皇帝的某項神秘的使命,來替當今圣上一窺將軍女兒的風采,相信將軍女兒如果確如傳說所言,色藝俱佳,必蒙皇帝垂青,前途自是不可限量。將軍為了使大家能多聽自己講一下自己傲人的戰功,也有意推遲女兒出場的時間。直至宴會進行到將近尾聲時,他的女兒才在賓朋的千呼萬喚中懷抱琵琶出場。
當這個因為從小在西域長大,而眉目染上迷人的西域風情的姑娘穿著一身可身的胡服走到客廳中央時,大家的說話聲一下子靜了下來,她的美艷幾乎讓人不可逼視,而當她靜靜地坐下來撥動那把著名的琵琶的琴弦時,宴會的高潮才真正到來。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整個大廳忽然變得猶如西域的沙漠一般,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除了琵琶聲和人們輕輕的呼吸聲外,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演出結束,將軍的女兒悄悄離席。可琵琶聲似乎還在如癡如醉的賓客們耳邊回響,以至于將軍的女兒走出大廳以后很遠,掌聲才如雷鳴般的在大廳里響起。
可是,有一個人,只有一個人,除了被將軍的女兒的琴聲迷住之外,還被她的美貌深深的吸引了。他悄悄離開了沉浸在琴聲中無法自拔的賓客,尾隨將軍的女兒離開了大廳。這個人就是那個日本的遣唐使。
之后發生的事情既復雜又簡單。將軍的女兒與這個英俊的日本小伙子一見鐘情,而將軍知情后也默許了他們的戀愛。但是,不料皇帝在聽了貼身侍衛的描述后,不禁龍顏大悅,因為他是個藝術氣質很濃的皇帝,不僅喜歡美女,還非常喜歡琵琶。他立即決定把將軍的女兒征召進宮。因為不敢違抗皇帝的命令,將軍只好說服女兒放棄自己的愛情。不料,他的女兒卻是一個性格剛烈的人,一天夜里不辭而別,與那個日本小伙子偷偷搭乘一艘商船,私奔到了日本。可是,他們并沒有因此獲得幸福,他們的這次私奔只是此后的一系列私奔的開始。當皇帝知道他們私奔后,震怒不已,而他的憤怒也因此穿越大海,猶如地震一般讓日本的官員也為之顫抖。他們派出專人緝拿這一對正沉浸在甜蜜的愛戀之中的異國鴛鴦。兩人的逃亡生活再次開始。只不過這次的場景換成了日本多山的島嶼。但是,終于有一天,在闖過無數次包圍,經歷過無數次的艱難險阻之后,那位日本小伙子終于厭倦了這樣的生活,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將軍的女兒已懷有身孕,已無法再過這樣的餐風露宿的日子。他決定不再逃亡,面對那些追兵,他在懇求他們放過自己和妻子無效后,他突然拔刀自盡。這一幕頗出人意料,那幾個追兵也頓時變得不知所措,將軍的女兒就在他們的注視下,在自己的愛人身體旁,揮淚彈奏了一曲琵琶。琴聲如泣如訴,當將軍的女兒曲終收撥之際,那幾個追兵已不知何時一個一個地消失了。
而這時,實際上,遠在長安的皇帝早已把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皇帝從來不缺女人。其實,整個事情從開始到結束只不過持續了短短的幾個月。不知是誰說的,世界是殘酷的,時間是無情的,而人更無情。
后面的事情只能是這樣了,沒過多久,將軍的女兒就生下了遺腹子,為了紀念丈夫,也為了撫養孩子,她在丈夫的故鄉永遠生活了下去。
因此,這把凝聚了一段傳奇愛情的琵琶也得以代代相傳,歲月輪轉,如今,這把琵琶落到了村上先生手里。當然,隨著這把琵琶流傳下來的還有這個動人的故事。不過,村上先生從來沒有把這個童年時祖母向他講述的這個故事放在心上。因為,他要關心的事情遠比這個故事更加現實,也更加迫切。
是妻子的死讓他得以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和所度過的時光。為了消除自己的喪妻之痛,他到世界各地旅游。當他某一次來上海旅游時,無意中在一個中國民樂的演奏會上聽到了琵琶的聲音,正是這既新鮮又古老的琴聲,讓他記憶深處的那個古老的故事忽然復活了。他立即作出了一個自己從來也沒做過的決定,他要讓自己家里的那把擱置已久的琵琶重新響起來,以紀念他的祖先,還有他自己和妻子的愛情。
6
“張老師,我講這些,或者老是想這些稀奇古怪的事,你是不是覺得很可笑?但你知道,我一個人在日本留學,實在是太孤獨了。所以,我沒事干的時候,甚至,在練琴的時候,也會胡思亂想這些或者發呆。有時候,我會覺得,我自己就是故事里的那個將軍的女兒,而不是故事里村上先生后來找到的那個女孩。”
樹上的樹葉繼續在風中飛舞。不知是不是被陳靜講述的故事所迷住,我一點也沒注意到,有一片落葉居然掉在我的咖啡杯里。
“理解的,我前年一個人在美國做訪問學者,真是孤獨得要命,有時候到咖啡館里一坐一下午,就是為了聽聽別人說話。”
“是啊,有同感,美國還不像日本,到處都沒有人。我也很不適應那里。”陳靜微笑著搖搖頭。
“不過,日本還好啊,我當年去日本,感覺東京的漢字招牌比上海還多,而且,當時我住在上野的一個賓館里,每天出去,都會乘地鐵,對了,也就是電車,每次當我看到站牌上‘上野驛’這幾個漢字的時候,就會想到我們中國古代的驛站。所以,”我也笑著說,“你講的那個故事也可能是真的哦。”
“沒有了,真的只是胡思亂想而已。”陳靜轉頭看了一下從自己身后走過的一對黑人留學生情侶。“生活其實很平淡的,有時候,我們都希望自己的生活改變一下。”
我覺得,這句話也是我想要說的。時間正在流逝。正如陳靜所言,我也不希望讓我們的見面以一個虛構的故事結束。
“后來呢?真實的原因是什么呢?”
“其實,說起來,很簡單。我開始可能忘了告訴你,村上先生是在大連出生的,當時,他的父親在大連當兵,1945年日本戰敗后,他們一家才回到日本。而在他小的時候,一天下午,放學的時候,他曾經在街頭看到一對父女彈著琵琶賣藝,那個彈琵琶的女孩很像我。”陳靜猶豫了一下,又補充說,“當然,這是村上先生后來才告訴我的。而且,村上聽父親說,那對父女第二天就被日本憲兵隊抓了起來。因為,有人說,他們是中國的特務。之后,他們就永遠消失了。”
我靜靜地看著她,想了很多很多,但有一個問題,始終縈繞不去,有一霎那,甚至話都到了嘴邊,卻被我強壓了下去。
直接說了吧,既然有后來,我在想后來,陳靜是不是已經嫁給了村上先生。
看到我久久不說話,陳靜可能也猜到了我在想些什么,她主動打破了我的沉默。
“哈,張老師,是不是不好意思再問我現在的生活情況了?”
“哪里,這有什么不好問呢?”我忙端起早就喝光的咖啡杯演示了一下,可看到里面的那片落葉后,我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不用猜也知道,你一定以為我后來和村上先生在一起生活了,對不對?”
我只好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你只猜對了一半,后來,我是和村上先生生活在了一起,但是,卻是另外一個村上先生。”
“是嗎?”我有點迷惑不解。
“你還記得村上先生有個兒子嗎?”她提醒我。
“想起來了。不過,你千萬不要再對我說你們是如何相戀的,因為這個我再聽的話,就是窺探你的隱私了。”
“哦,這個倒沒什么關系。”陳靜爽朗地笑了笑。“其實,不只是你,就是我自己,剛開始的時候,也不止一次想過,村上先生對我會有什么不良企圖。可是,你知道,在我們的婚禮上,村上先生,也就是我的公公,對我,還有我的父母說,他看到我的時候,總是情不自禁地想到過去,而他的兒子看到我的時候,則會想到將來。這是他最感慶幸的一件事,也是他非常高興,同時也是非常放心地把我嫁給他兒子的原因。”
當我們離開咖啡館的時候,因為我要去接正在參加學校合唱團訓練的女兒回家,在校園里就和陳靜分了手。在分手前,她熱情地邀請我去參加她的琵琶獨奏的音樂會。你想想,誰不愿意去參加一個旅日的著名琵琶演奏家的演出呢?更何況,她又是我的朋友?我欣然答應了。
第二天,有個快遞按響了我的門鈴,我讓他乘電梯上來。他遞給了我一個大信封,我打開后,才明白,是陳靜快遞過來的,里面有三張她的琵琶演奏會的票。陳靜很細心,她這是讓我帶我妻子和女兒一起去的。
我把票壓在玻璃板下面,我想,她昨天下午給我講的故事已經超過了音樂,既然這樣,對我這個樂盲來說,我又何必再去聽她的音樂會呢?
再說,每當我們把自己的故事告訴給別人后,第二天就會后悔,并且希望再也不要見到這個人。這就像一個人酒醉之后,很不愿意在醒來之后面對自己酒醉時的模樣一樣。而對于這兩者,我都有切身的體驗。為了不使陳靜覺得尷尬,也為了不讓我自己覺得尷尬,我之后也沒有再和她聯系。
當然,她也沒有再和我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