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地平線（組詩）

老唱片

那是舊情人的一塊指紋，到了深夜

它就四處摸索，先是一只側睡的耳朵

而后又爬到屋頂。對面陽臺擁著失戀的倆姐妹

她們不懂寬恕，也不知道愛情最終會留下怎樣的

面孔。音樂在星光下飄蕩

清涼的風，并沒觸摸到它光滑的臉頰

一些人在懷想中老去。另一些人

害怕那聆聽的耳朵：它豎起，像記憶中的一座雕像

它曾經召喚的、迷戀的、等待的都被黑夜

抹去，只有掌心里的那塊疤痕是清晰的

一些愛被刻了下來，微小的，透明的

一些恨像是長了翅膀，麻木地飛

沒有方向，卻也能找到相惜相憐的懷

痛哭，顫抖，宛如一張接受安撫的噏動的唇

彈鋼琴的女人

半夜里下過一場雨。聽不到狗叫

薄薄的一層霧攏著干凈的村落，臨近天亮時

我松開了歸鄉的夢。透過窗欞望著老榕樹上稀疏的

雨滴，和那打濕的安靜的鳥巢

沒有什么東西被帶走，除了幾片衰老的枯葉

而后我又看到對面紗窗里那個彈鋼琴的女人

點著燭火，在輕風吹拂下撩撥著失散過的音符

在晨光閃現的那一刻，當它們聚集時

我努力辨認著：哪一塊光斑是清醒的，哪一塊

可以越過老榕樹葉直接撲到我的臉上

紀念十四行

終于決定拔掉那顆齟牙，那可憎的痛

連同它曾咬碎過的核桃、針眼和動物的某塊骨頭

身體輕了起來。沒有人知道我是不完整的

沒有人害怕那個黑洞，除了夜晚和神

它被拋上屋頂，躺在某個安靜的角落

馬蜂拜訪過它，野地里的麻雀也為此感到驚喜

后來是成群結隊的螞蟻，它們都想搬走這剩下來的力量

馬蜂想用它來暖身，同時阻擋某根竹竿的敲打

麻雀是聰明的，它們需要這樣的一顆骰子

游戲或占卜，像人類一樣面對命運

只有螞蟻顯得隨遇而安，逮著了，就不想餓著肚子

如今，誰也沒能找到那顆齟牙，那被割舍的痛

每到夜晚，我就想起身體里的這道傷口

一些東西埋沒后，神一眼就從黑暗中把我認領

出來

東門，東門

城市并不孤單。到了深圳

世界是虛掩著的，黃皮膚，白皮膚，和黑皮膚

他們都能在一堵墻背后找到這扇門

沒有人在乎那是怎樣的臉孔，也不會有人

剎那間就取走閃爍的好奇和渴望

多余的財富都歇息在那里，轉眼變成衣裳、珠寶或是

用來擋風遮雨的器具，或是同路的臂膀

那就是敞開的姿勢了

溫暖的話語，并肩而行的身影，熱烈，激情

仿佛世界原本就是這么小，小到只有一扇門

小到只有一群人，一個聲音

小到只能容納語言，膚色和歷史

再看大海

大海只有一層波浪，親近它的人視為

云朵。光留在它的身邊，它就有能力照顧好

每一縷呼吸，每一顆上升的魂靈

大海只有一種顏色，徹底的壯闊的藍

萬物想改變它的形狀，借用無限的貪婪的目光

但它清澈！漲如綢緞飛舞，退似寶石入盒

大海只有一副腰身，贊美它的人大凡

小心翼翼，表面可以輕描淡寫

骨子里卻蘊積力量，動山河，覆疆土

大海只有一次生命，心臟是柔軟的起伏的

血脈綿延千里。不要遮蔽它的光，它的夢

就讓它躺著，歡悅，辛酸，都看不到碩大的淚滴

那些鳥兒多么羞怯

合正名園對面的山坡上，幾只鳥兒

一起分享冬日里自然脫落的果實

領頭的那只，翹著尾巴，幾日前它從三千里外

接來了妻子和兒女；左邊的那只佯裝沉默

半年來，它老飛進附近的食堂里

偷啄地瓜和大米；靠右的那只雙羽未豐

落地前它就有過些許小小的愿望

吃得多些，長得胖些，再搭個溫暖的巢

接下來的那只來不及冥想

忽而看看左邊，忽而瞅瞅右邊

只有中間的那只最善于等待，不動，不語

冬日的陽光就灑在它那尖利的嘴上

一陣冷風回旋而過。那些鳥兒看起來多么羞怯

互相挨著，低著頭，露出墨守成規的樣子

當太陽落下去的時候

死去的父親從地平線那一端向我走來

臉上的皺紋深了，但牙齒還一樣的雪白

他也迷戀我的詩歌。仿佛知道有朝一日

在所有的力量和高貴中，沒有人會忘記我的名字

他愿意把這樣的重擔放在自己兒子的肩上

他是認真的，就像他穿越火焰，跋涉冰山

我的父親，他是一個死去的人

他沒有多余的淚滴，但有著足夠的智慧

當太陽落下去的時候，他就站在身旁

我聽到了呼吸，看到手心里涌動著的力量

南 方

低矮的樹開著碩大的花朵。有人俯視

從未被染白的世界里取走第一聲

鳥鳴，那就是南方了

我請求我的愛人把我的心跳刻在他的額頭

我請求風能減輕我的重量，讓我

睡在他的肩上；我請求葡萄藤纏繞過的那個春天

能夠填補我的饑餓，那就是南方了

我請求他把睡夢里的那座大海搬到紙上

我請求那在紙上翻騰的文字都能

攜帶我的背影，像一次次閃光的旅行

那就是南方了……

一切的一切都顯得如此輕盈、明亮而又平靜

花朵在微笑。鳥鳴在飛翔。而我的愛人

她還來不及打扮，就已捧出一副天使般的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