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近代史上,曾國藩是一個最顯赫也是最有爭議的人物,他不僅是一個頗具影響力 的政 治家,同時他還是一位卓有成就的文學家。他借助于政治上、文學上的非凡才干和強大號召 力,借助鴉片戰爭后風行鼎盛的幕賓制度,招攬海內文士,聚集在中興桐城派的大旗之下, 形成了當時“天下文章在曾幕”的輝煌局面。
作為桐城派的中堅力量,曾國藩對于文道關系的理論也是頗具代表性的。曾國藩的文道觀, 有積極為清王朝封建思想和封建政治服務的一面,又有符合古文創作規律,促進古文向前發 展的一面。曾氏對文道關系的復雜態度可以折射出在晚清特殊時代下,文人既想追求文學的 獨立又無法擺脫道統束縛,既想追求文與道的交融,又難以達到這一境界的矛盾與掙扎。
一、文道關系理論溯源
“文”與“道”始終是中國傳統文學中一個重要命題,自古以來,文學家們對這一命題不斷 探索與反思,桐城派對文道關系的處理是傳統文道觀不斷演變的重要一環。“桐城古文的中 興大將”曾國藩的文道觀既有對傳統文道觀的總結,又有自身對創作的獨特體驗與思考,所 以我們必須把它放到文學史的發展背景中去,才能深入理解曾國藩對傳統文道觀的總結和推 進。
對“文”與“道”這對概念的爭論古已有之,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文學被視為“藝”而非“ 道”,沒有其獨立地位,唐代古文家提出“文以明道”的理論,宋代古文家在此基礎上確立 了“文以載道”的觀念,“文統”與“道統”的一致性成為古文家追求的最高境界,文學的 地位也因此不斷提高。到了清代,將“文章之學”視為終身追求的桐城派繼承了唐宋古文家 “文以載道”的文藝觀點,并在此理論基礎上有所突破,然而,在文學實踐過程中,“文” 與“道”的矛盾卻越來越突出。
二、曾國藩矛盾的文道觀
作為“統治者”與“文學家”兼具一身的曾國藩,他的文道觀常常是矛盾的。
一方面,曾國藩十分強調文統與道統的結合,主張“文以載道”,強調文的“經世致用”作 用;而另一方面,曾國藩認為“道與文兼交盡”是難以達到的境界,因而他提出了“道與文 不能不離而為二”的觀點,并承認“文不宜說理”。
一方面,曾國藩重視“義法”,提出“義理、詞章、經濟、考據”四者不可或缺的觀點,并 在編撰《經史百家雜鈔》中增添了“經濟”項目,強調文章的“經世致用”作用;而另一方 面,曾國藩又主張沖破桐城“義法”的桎梏,尊一己之性情,發揮文章精神愉悅的審美功能 ,達到另一番文境。
一方面,曾國藩重視文章的怡悅人心的審美功能,倡導抒發真情實感的自然之文;而另一方 面,曾國藩又要兼顧文章的道德教化作用,將“義理”內化于“真情”中。
三、曾氏文道觀的矛盾探因
探析曾國藩文道觀矛盾產生的成因,我認為歸根結底在于作為衛道者的曾國藩與作為文章家 的曾國藩之間的矛盾,這一點是矛盾產生的根源。
作為衛道者,曾國藩必須接受“道”的束縛,用“道”來維護封建統治,來挽救桐城派的衰 微局面。從這一層面上看,叱咤政壇風云的曾國藩就不得不從功利主義的目的出發,更好地 發揮文學維護封建統治的政治作用。曾國藩強調文統與道統的結合,也正是為了更好地宣傳 封建道統;他倡導文章的“經世致用”作用,重視“義理”,獨立“經濟”,也正是為了拯 救晚清桐城文學及日漸衰落的國運。
由此我們可以發現,曾國藩的這些觀點扭曲了文學的本質功能,不利于文學的健康發展,是 有悖于文學創作的基本規律的,可是由于時代的需要,曾國藩本人獨特政治地位的限制,曾 國藩所處形勢可謂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的文道觀尤其是在公眾場合所亮的觀點不 得不帶有功利色彩。我們也看到曾國藩“文道并重”的倡導及對于經濟之學的強調,確實為 桐城派作家尋找到了挽救桐城命運的出路,使桐城派文論有了新的突破。這也算是他對桐城 文學的一大貢獻了。
然而,作為文章家,曾國藩又渴望擺脫“道”的束縛,力圖使文學從道學的附庸地位中擺脫 出來。
通過個人文章的創作體驗以及對傳統儒家文學和桐城前輩理論的反思,曾國藩逐漸摸索出文 學的本,提出“道與文不能不離而為二”、“文不宜說理”,主張掃蕩“義法”桎梏、新立 “自然之文”以發揮文章的“怡悅”人心的審美功能,倡導抒發真情實感的自然之文。曾國 藩的這種文學思想對于傳統儒家文學是一個極有意義的挑戰。在曾國藩之前,梅曾亮等桐城 文士已在傳統的文學觀上向前邁進了一步,曾國藩受到他們的影響,又不止步于這些人的觀 點,而是繼續發展了他們對于文道矛盾的觀點。曾國藩進一步將文學從經學與道學中解脫出 來,試圖恢復文學的本質功用,又尊重個性之說,無疑對文學的獨立具有重大意義。
然而,曾國藩在文學觀最終還是比較保守,沒有更進一步的突破,徘徊于文、道之間的曾國 藩最終還是通過折衷的方式來調和這對矛盾。這也就是在上節多講到的,曾國藩既主張文章 的愉悅審美功能,又不能不兼顧文章的道德教化作用,將“義理”內化于“真情”的理論。 至此,我們也能理解他選擇妥協與中庸的方式解決矛盾的原因了,正是由于曾國藩所處的兩 個不同立場的矛盾才導致了他最終無法在文與道之間有鮮明的抉擇。明白了立場上的這對矛 盾,對于上述曾國藩文道觀中的種種矛盾,也就自然容易理解了。
四、曾國藩文道觀對后世的影響
曾國藩的文道觀給后世桐城派帶來很大的影響,吳汝綸、林紓、嚴復等桐城派后期作家受到 曾國藩文學思想的影響,對文道關系的矛盾進行重審與結構。雖然作為衛道者同時又是文章 家的曾國藩最終選擇折衷文道二者來緩解矛盾,但對桐城后期作家文道觀的形成是有重要意 義的。其主導思想影響了之后的張裕釗、黎庶昌、薛福成、吳汝綸、余樾、嚴復、林紓、馬 其昶、姚永樸、姚永概等人,雖然其中大部分人成為文壇健將,然而其根柢卻在于曾國藩。
本文重點探討曾國藩的文道觀。從先秦的尊圣、宗經、崇道說,到唐宋古文家的文以明道、 文以貫道說和文氣說、文德說,再到桐城派的“神、理、氣、味、格、律、聲、色\"等等, 都 被曾國藩納入自己的體系中,可謂包羅廣泛,一方面他繼承了“文以載道”的傳統文學觀, 強調文章的“經世致用”功能,進一步擴大了文統與道統的范圍。
但同時,曾國藩又是以文章家自命的,他將視線由理學的角度轉移到文章學的角度,注意到 文學本身的特點。曾國藩“出于桐城,而又變革桐城”①,他在兼收并蓄和繼承發揚前人理 論成果的基礎上,提出了“道與文相離為二\"和“古文不宜說理\"的觀點,并突出文章的愉悅 審 美功效,曾國藩這些觀點的提出在文學發展史上具有重大意義,對后世文學的發展影響深遠 。
對于曾國藩文道觀的理解與分析應該從曾國藩的作為“衛道者”和“文章家”的兩個不同立 場出發給予公正客觀的評價。彭靖在《談談曾國藩研究問題》一文中這樣評價曾國藩的文學 成就,他說:“曾國藩對近代散文理論和創作的發展,也有其不可忽視的作用。這里面有消 極的錯誤的東西,也有許多積極的合理的東西。兩者相較,后者可能還要多一些。“我認為 這種評價是比較中肯的,曾國藩是“道學家”,但更是“文學家”,他不愧為“桐城古文的 中興大將”,不愧為“古文理論的集大成者”!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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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繼光.曾國藩與桐城派簡論[J].江淮論壇,1984.4.
作者簡介:
陳修明(1984年—),女,上海大學文學院古代文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