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妮#8226;莫里森的作品深深扎根于美國黑人歷史、傳說和現實之中，具有強烈的時代感 ；其文 學語境涵蓋黑人、婦女和美國。深切關注黑人的生活境遇及其在雙重文化沖突中的命運，探 索他們的內心體驗，尤其是黑人女性的精神世界。 就探索黑人女性的內心而言，她的處女 作《最藍的眼睛》便是一部經典之作。

事實上，該小說在總體上卻是關于黑人文化傳統的鴻篇巨制。莫里森在回答萊斯特的采訪時 ，就明確指出：“作為作家，最能激發我想像的是如何在作品中處理好黑人文化問題。”評 論家萊斯(Rice)指出：“莫里森本人也是植根于美國文化、非洲文化和非裔美國文化口頭傳 統的產物。”眾所周知，散居在世界各地的黑人無為不他們豐富多彩、輝煌燦爛的民族文化 引以自豪，非裔美國人概莫能外。他們傾盡全力把體現他們身份的傳統文化薪火相傳。實踐 證明，他們的不懈努力得到了豐厚的回報。那些曾經處于邊緣地帶的黑人音樂，如爵士樂、 布魯斯、搖滾樂以及拉普音樂（說唱音樂）幾乎都已經成為傳遍全球的流行音樂或者經典作 品的現實就是極具說服力的印證。就《最藍的眼睛》而言，學界稱其為“一部再現非裔美國 文化”的小說。 這種文化傳統包括黑人口頭傳統或者講故事、黑人音樂和黑人社區責任感 ，作者有機地把三者揉合在小說的敘事話語中，給讀者在閱讀虛構作品中插上想象的翅膀， 自由地翱翔于引人入勝、令人震撼的故事中，使他們的情感盡情地宣泄，或恐懼、或憐憫、 或同情，最終讓其心靈在領略多彩多姿的黑人文化旅行中得以凈化：民族文化的出場可以幫 助擁有該文化的個體確立主體身份，吸收文化的滋養，健康成長；相反，民族文化的缺場， 主體身份便會缺失，主體處于無根漂泊狀態，心靈變異，人格扭曲，悲劇隨之出場。

一

本文所指的講故事并非敘事學通常所說的敘事技巧，而是專指貫穿小說的講故事這種黑人口 頭傳統，以及它對故事講述者和故事的聽眾所產生有效功用。評論家大衛認為，講故事已經 成為莫里森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莫里森的孩提時代，她的父親經常花幾小時給他的 孩子們講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怪故事，而莫里森“就像分享其它一切事物一樣，享受著 故事帶來的樂趣。”因此，莫里森在創作時吸收了幾百年來在南方黑人文化中占據極為重要 地位的民間故事、神話和歌曲，讓這些因素在其作品出場，使敘述者或主人公吸取本民族文 化的養分，為自己煨好了一頓心靈的雞湯。

吉爾認為，講故事“可以起到建立契約關系、治愈疾病、確立身份、慶祝生活悖論以及娛樂 消遣的作用。它也可以展現、保留歷史并對歷史提出批評，促進文化和宗教的延續。”這種 說法用在美國黑人身上以及莫里森的處女作中的克勞蒂亞身上恰如其分。作為小說的敘事者 ，克勞蒂亞正是通過講故事這一策略才擺脫了內心的空虛、心靈的痛苦和精神的虛無狀態， 在治愈自己的疾患時對她周圍的人們和她生活的社區有了全新的了解。

《最藍的眼睛》有三種不同的開篇方式。第二種是以黑人文化的口頭傳統中的閑言碎語 (gos sip)開篇的，克勞蒂亞為讀者提供足夠的信息以期讓她把剩下的故事繼續講述下去。此刻她 已經長大成人，回憶著往昔的故事。她向讀者娓娓道來，保持神秘，引領讀者深入讀下去， 為故事的發展和結局探個究竟:“1941年的秋季，金盞花沒有發芽。對此我們都緘口不言， 心照不宣。當時我們以為金盞花發不出芽是因為佩科拉懷了父親的孩子。”

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讀者逐漸明白，佩科拉、她的孩子和他的父親都相繼死去。故事發生 的時間一目了然，即在1940年秋天和1941年秋天這一年之間。而今一切都昭然若揭，讀者努 力地追問“為什么”，然而，由于對此很難說得清道得明，就只好借助講述故事本身來理清 它自己的來龍去脈了。具體而言，讀者或聽眾一定要弄明白，佩科拉是如何被折磨得瘋瘋癲 癲的然后悲慘地死去的；她又是怎樣懷上她父親的孩子的；她的父親又是怎么死的；而故事 的敘述者是如何得以生存并茁壯成長起來的。其實敘事的結局并不重要，敘事故事過程的意 義遠遠大于其結局，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不僅幫助敘述者擺脫心靈的苦悶，擺脫精神的痛苦， 直到戰勝各種艱難困苦，而且也為讀者提供了一劑良方，幫助他們克服了某些精神障礙，治 愈了他們的心理疾患，教會他們如何應對艱難的局面而努力活下來。

二

莫里森曾經開誠布公地指出，她一點不像喬伊斯、哈代或者福克納，而是“把我自己的努力 都傾注到音樂中。”而這里所說的音樂專指黑人音樂。盡管黑人音樂經過數百年的流變，它 仍然“保留其美國黑人的身份特征。”黑人的歷史是一部黑人奴隸的血淚史，但是他們有著 他們本民族特有的方法來度過那難以訴說的悲慘歲月。他們通過歌唱各種音樂，特別是布魯 斯和爵士樂，以表達對自由的渴求、驅趕身心疲憊、訴說痛苦經歷，同樣安撫著同伴。這一 點體現在該作品的麥克蒂爾夫人和妓女波蘭身上，她們通過歌唱讓黑人音樂出場，她們的歌 聲既難以忘懷，又起到訴說經歷、安撫同伴和治愈心理疾病的作用。

麥克蒂爾夫人清醒地認識到音樂在人們處于絕望、痛苦或者急需援助時的治愈功能，她用自 己美妙的歌聲激勵自己的女兒克勞蒂亞憧憬美好未來，同事折射出自己對待生活的達觀態度 。因此十分有利于維護健康和諧的家庭關系，有利于促進她孩子們健康成長，更重要的是， 在白人占統治地位的社會大多數黑人迷失自我的境況下，完全維護了她們的黑人身份。作為 故事的敘述者，克勞蒂亞認為她母親的歌聲不僅出奇的悅耳動聽，而且特別具有教育、宣泄 和治愈功能。所以，她清楚如果母親“唱歌遙遙”，情況一定不錯，因為媽媽：

“她會唱歌，唱些訴說艱難歲月的歌，唱些年輕人相愛又別離的歌。她的嗓音是那么甜美， 她的目光是那么醉人，……我母親多彩的嗓音給悲痛帶來了色彩，將歌詞里的痛苦抹去，使 我相信悲痛不僅是可以忍受的，悲痛也是甜蜜的。”

可見，歌唱為黑人帶來了無窮的力量，克勞蒂亞對母親唱歌的回憶不僅為自己的生活樹立了 信心，而且映射了黑人被販賣為奴隸時他們的歌聲已經傳唱了美洲大陸，體現了黑人在艱難 困苦面前永不退縮、樂觀向上的精神。他們深信，白人可以在身體上壓抑他們，但無法壓抑 他們的音樂和他們的心靈。

同樣，克勞蒂亞把佩科拉的悲劇置于布魯斯傳統中來講述。在很大程度上，《最藍的眼睛》 與埃里森的《看不見的人》在結構和主題兩方面非常相似，主人公都會情不自禁地問 ：“我為什么如此黑，如此悲傷？”對于佩科拉而言，無論她意識到這點與否，這個問題一 直縈繞在她耳際。因為她的黑人特征，她不得不無數次面對人們要求她離得遠遠的的窘境。 她不得不面對周圍的人的片面觀點，乃至她的朋友、她的家人和左鄰右舍都認為“白人的觀 點都是對的”。她的一肚子苦水不知道向誰傾吐，她的母親不但不會像克勞蒂亞的媽媽那樣 給予自己的女兒無盡地呵護，而且與其他人一樣，由于被白人文化內化，認為自己的女兒奇 丑無比，寧愿給白人當保姆也不管佩科拉的死活，由于得不到父母之愛，佩科拉只得二十四 小時生活在悲傷的布魯斯音樂之中。

在所有人當中，只有妓女波蘭愿意主動用美妙的歌聲來安撫這個孤立無助、無家可歸 的黑人小女孩。同時，每每佩科拉感到痛苦時，她就來到波蘭和其他兩個妓女哪里尋求安慰 ，主要是她們富有同情心、寬容大度，一點都不嫌棄她。波蘭雖然沉默寡言，可她的嗓音既 甜又脆，宛若新鮮的草莓：“我有一支悲傷的歌在桶里，在碗柜里”。這既是對自己無論過 去或現在的痛苦的傾訴，更是對小佩科拉痛苦的緩解。另外，佩科拉對自己“丑陋”揮之不 去的記憶也是她痛苦的根源。可以斷言，在這種狀況下，她永遠無法擺脫痛苦，周圍的人無 不認為“要切實安慰她是不可能的” 悲傷是她永恒的心境，無法獲得些許逃避的可能。因 此，傾聽波蘭的歌聲也僅僅只能獲得短暫的寬慰，絕不可能成為一勞永逸的事。

事實上，在白人主宰一切的社會里，有眾多的黑人通過各種方式保存自己的身份，小 說里麥克蒂爾夫人和波蘭就是通過音樂這種獨特的方式確立了自我的身份并實現其身份價值 ，恰如杜波伊斯所言：“……黑人民俗音樂——奴隸節奏明快的吶喊——不單純只是美國音 樂，同時是大洋這邊人類經驗最美妙的表達……它仍然作為這個國家僅有的精神文化遺產和 黑人彌足珍貴的禮物饋贈。”

三

在美國歷史上，各種少數族裔的人們根據文化、宗教和種族界限自發形成不同的政治集團和 經濟集團以維護各自的利益。族群內團結一致的原則被刻意用來提高生存能力，改善社會地 位。然而黑人為了實現集體的凝聚力卻別無選擇。他們曾經被視為“具有自我意識的外人集 團（非自己人集團）。”但是歷史文獻給我們展示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在美國臭名昭著的 奴隸制盛行的那段歷史時期，黑人奴隸實際上發動了有組織的反叛運動、武裝起義和游擊戰 。這些自發的、孤注一擲的人類挑戰行為成為“如今黑人文化的基礎。”［12］不僅如此， 這些行為構成了黑人歷史進程中生存方法和技能，標志著黑人社區責任感的發端。憑借他們 的社區凝聚力，黑人或者非洲人在奴隸貿易進程中力圖成功應對他們被迫直面的暴力和破壞 性力量。迄今為止，他們確實在這方面邁出了前進的步伐。

莫里森運用對比的手法塑造了抵抗白人文化壓迫的典型形象，克勞蒂亞（Claudia）和她的 家庭便是抵制壓迫的代表。克勞蒂亞的母親麥克蒂爾夫人(Mrs. Macteers)與佩科拉的母親 波琳判偌兩人，她充分意識到自己存在擁有的雙重意識，教育自己的孩子保持自己的文化， 反對一味向往或追求白人文化，培養了孩子健康的心理，為他們提供了溫馨的家庭和無盡的 呵護。最難能可貴的是，她雖然抱怨社區的冷酷無情，但是毫無怨言、心甘情愿地肩負起照 料傷痕累累的佩科拉，讓她得到了在自己家里無法奢望的溫暖。

可悲的是，她們的善舉并沒有最終挽救佩科拉，她幾乎孤立無援。她生活的社區與奴隸制時 代的社區不可同日而語了，已經麻木不仁，喪失了他們的優良傳統：社區凝聚力，甚至成為 加害她的幫兇。佩科拉父母對她的存在可有可無的態度、部分黑人被白人文化同化的現實以 及社區的冷淡漠然都令佩科拉擺脫不了當時盛行的白人審美標準的魔咒，從而加快了她陷入 追求白人審美尺度的掌控之中的進度，難以自拔，落得被自己父親強暴，最后發瘋的凄涼境 地。

莫里森通過對佩科拉悲慘遭遇的敘述旨在說明，作為美國的少數族裔面對自己民族文化的缺 失的現實，應該擦亮雙眼透析在白人主宰社會的一切表象，尤其要謹記，黑人傳統的缺失或 者缺場對個體和社區的生存會帶來同樣巨大的傷害。故而在此背景下，黑人個體要對自己的 身份恰當定位，保存和發揚光大自己的文化傳統，那么就會主動適應白人主流文化主導下的 生活；而同時作為黑人賴以生存的社區也時刻進行自我檢審，形成強大的社會合力為社區的 成員提供生存保障和安全庇護。否則，社區生活猶如一盤散沙，社區內的個體就有可能像小 說主人公佩科拉一樣一味追求作為“他者”的主流文化失敗后，便會產生心靈的扭曲、人格 的變異，導致人生的悲劇。

【基金項目: 該文系湖北省教育廳社會科學研究“十五 ”規劃項目 (青年項目 )“ 托妮 #8226;莫里森《最藍的眼睛 》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2004q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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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Ibid.，157.

作者簡介：

李權文，男，土家族，湖北民族學院副教授，四川大學博士生，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與文化 、非裔美國文學及其傳統、西方文藝理論與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