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日記（組詩）

江南小鎮

整個小鎮仿佛一座孤島，匍匐著

顛簸著、飄蕩著。我置身其中的風暴

我的憂郁之書，我的繁蕪之地

而今安在？

我的女人譬若桃花，背著藥箱和野果

消失在藕花深處

而今，我沉醉在烏有之鄉

不能煮茶聽雪，不能醉酒當歌

不能將江南的正午當作紐約的子夜

卻是為何？

我的落魄之身藏在一場看不見的雨中

而我不勝惶恐

我寫下的日記，乃是黃昏里易碎的瓷器。

消失的雨幕

山前雨路，孤舟平湖，飛鳥蹤跡全無

幾日前消失的雨，重又折回

觸碰人的卑微、怯懦和羞辱

竊以為，過境的悲痛無以復加

卻不知，今時舊雨怎可饒恕往日的新枝？

何況，你我并非人中絕對

你我早已習慣在低處潛伏

前往寺廟燒香的姑嫂跪拜祈福

窮居陋室的臣子坐在窗前，煮茶聽雨

雨幕轉瞬即逝，雨聲歸于寂滅

美人珠簾深坐，而我衣繡夜行

誰知之者？

且非風過耳，且非池中物

且非我眷戀生者的市集和故土

倘若人去樓空，惟我獨坐

倘若消失的雨幕，淋濕了我的痛苦和憤怒

為之奈何?

瞬息之間

所謂如花美眷，所謂似水流年

都抵不過我隱匿的痛感與哀嘆

而我置身江南，生活在俗世，寂寂無名

閉口不談過往。

欲效仿范石湖，贈君以

丹棘忘憂之草，青棠合歡之花

偏偏身陷囹圄

浸染俯仰悲歌的孤獨、庭院空空的落寞

不堪負累。

妄想退回我的人間四月天

卻偏在瞬息之間滋生了困惑和不安：

兩個相同的名字（或女人）之間間隔多遠？

從東櫻花園到金庸茶館

從臨海灘涂到滿目青山

再到輕聲細語的拒絕之硬、逃避之軟。

碧曲沉煙

昨日聽雨歌樓上，貪戀碧曲沉煙

今日晃于船中，更有雨后的清涼

你微微欠身，提壺泡茶：

一杯菊花，半杯苦丁

我須慢慢醒酒，抱著落日小睡片刻

夢里揀盡寒枝，不見孤鴻

舟過湖心亭，不見大雪

夢見我的前世，誰的今生？

我的昏厥，誰的哽咽？

湖為寂寞之城，湖為平地薄冰

倘若湖中人鳥聲俱絕，抑或投石于空谷

未有回聲

我該如何只身出城？

暮色漸濃，沉煙散盡

昔日，我在荒蕪處圈地鑿屋

今日，我在空闊的別院種下碧曲沉煙。

人間世

——致吾師LJW

黃山谷曰：三十年來世三變，幾人能不變鶉蛙？回顧舊物凋敝，人世荒蕪，心里惶恐不安， 其間凄苦彷徨自不待言。而今，金爐香盡，漏夜聲殘，念及吾師將遠赴英倫，故作詩一首相 贈。

舊物紛繁如塵，人世荒蕪如土

遮不住江南小鎮上陳列的山水街巷

金爐香盡，漏夜聲殘

而我惶恐不安，早已不見花影月移

甚或零點時光的寂靜，與黯然銷魂之聲

兀自撫平時間的褶皺

看美人獨自在鏡中沉醉（或沉睡？）

我卻躲在一壺暖酒中

須知我們更容易懷舊

貪戀植物的玫瑰和舊世界的美

貪戀經久的狂歡和熱雪的波瀾

世事如棋，焉能置身事外？

當得失泰然，處變不驚而已

天地有容、空谷悠遠

面對隱蔽的秩序和不可規避的缺陷

我深知——

把自己毀掉的危險總是近在眼前。

秋聲賦

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少秋聲。

——張炎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忍著颼颼涼意

想起傍晚時，沿著湖邊散步

看到一個濕漉漉的孩子

蹲在梧桐或榆樹下，架一口瓦罐

點一支蠟燭——煮魚

這多么像一幕荒唐有趣的輕喜劇

類似象的失蹤，在重重疑慮中

“往往感到周圍正在失去其固有的平衡”

更如執迷不悟的堂吉訶德

以長矛對抗風車，這并不出奇

我循著光影，醉倒在茅廬

草叢和石堆里抑不住的蟲鳴、風聲

拍打著我睡夢中的迷茫與鎮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