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 念
是夜 是你飽含的憂傷經過了我
我來過 田野蒼茫
麥苗返青 大雁飛回家鄉
村莊還在那果園里的杏花還在
它們細致地開 一年又一年
你的家還在
公路邊 第三個拐彎處
小時候你教我讀書識字的地方
塵世的雪花已漫過腳踝
多安靜 我沿著這些水 這些疼
來到你身邊
我們不說話 像多年前一樣
我在你的小名里反復跌倒
只等你來疼惜
草 民
你 你和你們 都是我的親人
無盡的曠野里 我獨自敲打時光的碎片
它們是無辜的
被黃昏牽著往深處走
而我只是一介草民 我濃綠的欲望還找不著頭緒
而我不是你 我能夠到你養大的春天?
生活的沙子堆得老高
一杯歷史的酒喝到今天?
無邊蕭蕭里 你還來不來呢
多少天 多少年 我依舊是自己的昏君
我依舊是一介草民
陷在布滿灰塵的日子里 微微抖顫著身子
引 領
墻壁上有隔夜的影子 它一直在那兒
風在窗外繼續吹 孩子繼續生長
鳥在天空下展開集體的翅膀
寂靜之上 只有一個人在行走
只有他的緩慢切割這齊整整的八月
宿命的鞭子在歲月的肉身上留下一道道傷痕
世界被抽打一次就被撫慰一次
一直走 不回頭
提著水與土的撕殺 帶著膝下的子民
帶著滿屋子的生離和死別
——夜晚是另一座豐碑 埋藏著亡靈的無語
那些溫暖的事物被一遍又一遍地翻動
收走翅膀上的喧嘩 他們就要慢慢地用盡自己
明月幾時有
無盡的天空橫著它的殘缺
一頭幼獅?
它清涼的獸性落在孤單的屋檐下
好河山藏在一個人的饑餓里
成群的孤魂貼著夜晚游蕩
它依舊活在年老的故鄉
它是一粒安詳的種子
種在眾人的仰望里
它不說話
它就要在我的仰望里長成一棵樹
樹下的人還來不來呢
而我只能就著秋天的嘴唇
唱著憂郁的歌
——啊 世界多寬廣 寂寞多動人
生 活
它坍塌了無數次又無數次被扶起來
四野空著
窮人的嘴唇留在家鄉的苞谷上
四野穿著眾人的衣裳
它低垂 它就要落到我醒來的位置
一天又一天
它在傾倒什么
歲月的骨灰?
一次次打開那扇看不見的門
我的秋天在隔壁
我的果實掛在早晨的手指上
它傾倒 而我將慢慢消失
直到明天的心腸再也盛不下什么
大江東去
直到它再不能回頭
它傾盡一生
它在后面推我活著的身體
杰奎琳#8226;杜普蕾的眼淚
其實 悲傷的不僅僅是她自己
那么多弦
那么多拉弦的手
那么多死在音樂中央的鳥
都相逢在潮濕底部
不得不再死一次?
在弦的火焰里
在松動的山山水水間
她猛然想起
多年前的那個秋天
果子已在一個上升的節律里成熟
采摘的人去了遠方
至今
那里還有一地厚厚的黃葉
整個世界的色彩
都在那里被點燃了
生日快樂
又一個這樣的日子
我開始把奔跑放在身后
把舊音樂里貧窮的衣裳穿在身上
到親人隆起的墳堆上痛哭一場
說從此不再遠游
燈光一盞挨著一盞
親愛的你 你 還有你 允許我在這快樂之地
執意數著自己年老的悲傷
生日快樂 天天快樂
我這樣祝福自己
我這樣垂下眼眸
允許兩條相愛的河流在我的曠野里重逢
我轉過身
我惟有用這片刻暗泣堵住時間的漏洞
人民公社
小時候 我不認得去人民公社的路
常常走著走著
就走進一個壞天氣里 那里
牲口嚼著秋天的草料
蚯蚓在練習飛翔 幾個陰沉著臉的人
在捏造另一種表情
再往前走就下雨了 稀里嘩啦的
代銷店的走廊下擠滿了人
這些懷里揣著貧窮 腰里別著饑餓
肩上扛著委屈的人
這些有用沒用的人 都是彼此的
親戚和傷口
返回的路上 經過一片樹林和水田
有蛙聲 有鳥鳴
再跨一步就是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