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似琉璃（組詩）

永夜歌調

1

我開始害怕，長夜太長

我被一個夢升得太高

天堂很冷，兩肋都是風聲

2

上帝不在家，肯定在路上

黑燈瞎火的亂世呵

我是哭泣著的單翅天使，

你也是

3

來，像我一樣，飽含熱淚

慢慢地四目相對，慢慢地

用你的一只翅膀與我對接

此時此刻，悲欣交集

4

這是我第一次開口要求

這一夜，三千櫻花全部開遍

“哪一朵也開不到來世……”

5

之后，斜風細雨

我在陌上，我在陌上

我是那樣輕，輕得不會

像一朵櫻花那樣輕易地破碎

6

只要一夜

我就可以絕筆而去

至此，風沙獵獵，生死兩茫茫

7

我就要從黑暗里起飛了

請不要懷念我，請痛恨我

我們互為敵手，一個發光的詞

就是命數

8

一粒米，一片菜葉，一顆豆子

“我另有所愛了……”

四月十四日，人間新麥初長成

我死去，天下無敵——

秋意濃

我正老去，一天堪比一天

我的身體變重，顯現笨拙和遲鈍

我的所愛越來越少，落木蕭蕭

我知道，又一度春風中

大地上的種子和花朵去會復來

而我將行遠去，永不重現

我不會為此感到悲傷和恐懼

我沒有被傷害過沒有絕望過

抬起頭來我看見漆黑的夜空繁星在閃爍

江堤上

一生中有多少時光容得下你和我

慢慢的漫步在江堤上，慢慢的

看落日墜進千里江水，慢慢的

用你的右手握暖我的左手，慢慢的說愛

起風了，你從背后貼近我

像一支蘆葦緊挨著另一支，

像那些鋪天蓋地的蘆花

慢慢的，慢慢的從江堤上振翅一飛

與故鄉辭

故鄉，請再次把田野上的事物依次搬運一空

再讓燒荒人一把火加寬著它的純粹和空蕩，讓

大地在枯草的灰燼中取暖，并

開始陷入漫長的等待和長長的夢中

故鄉，不要記住她眼角的一顆淚，不要讓她轉

身回頭

如果要，就給她一把薄霜吧，十一月

在她必經的途中

霜伏在屋頂，伏在一條條黝黑的瓦棱上

伏在山岡也伏在大地的低處，伏在一個

遠行人瘦小的肩上和她緊閉的唇

百鳥投林

甜蜜的、美的、柔軟的

我深深渴望，我就是這龐大隊列中的一員

我正振翅，一刻也不曾停歇

黃昏之前，百鳥的投奔就是我的投奔

百鳥的抵達也就是我一個人的抵達

呵，集體的喜悅正削減個體的孤單和悲涼

連四處逃散的風也有了相同的去處

順著這個弧度，落日中的山巒層林盡染

風雪夜

我甚至不懂得，用情至此

也不過是一場大雪紛飛

大雪紛飛，我甚至不懂得躲

我篤信天堂的一切都該落下來

在人間鋪排，這一夜

世界突然變得無比柔軟和純白

我篤信我就該站在這風暴的中心

頂風雪的人，你告訴我

是否一直摸黑東去，我就能

碰觸到命運的肋骨和燈盞

——含淚的、鴉雀無聲的召喚

群峰之上

我鎮定，群峰之上我不輕易動情

遠山已遠，近峰伸手可觸

落日下墜，帶來燦爛晚霞

叢林喧嘩，振振有聲

蜂鳥齊飛，哪一朵金盞花都飽含粉蜜

我不動情，端坐在落日這顆紅心旁

我是磐石，一個解不開的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