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敦煌

仍然記得小時候看動畫片《九色鹿》時的情形，悲天憫人的九色鹿是孩子們心中一個純潔的夢。然而在老師講解完《道士塔》后，那心痛的記憶也歷歷在目，更不能忘卻的是余秋雨先生的《莫高窟》。華麗的辭藻在他的筆下緩緩流出，溫婉流暢，給了我敦煌最初的印 象。

路過道士塔，穿過胡楊樹，走過干涸的黨河，人們在炎炎烈日下等待著莫高窟的洗禮。此刻的心情是復雜的，不知道我是否能看到九色鹿的故事，不知道我能否看到余秋雨先生書中所描繪絢爛色彩，不知道我的心會不會被這些瑰寶震撼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進入莫高窟，我就一直緊緊追隨在講解員的身后，聽他道出壁畫上的故事，生怕有遺漏。從維摩詰與文殊菩薩的辯經到佛祖涅槃再生，都需我們凝神關注，側耳傾聽。洞窟內光線很暗，不見天日的墻體釋放出絲絲涼意。當我從燥熱的烈日下走入洞窟時，身體上的涼意讓心更加平靜，只有心神平靜才能讓人們仔細欣賞佛光籠罩下的敦煌莫高窟，才能在佛祖悲憫眼神中體會到失去他們時的心痛與憤怒。面對被華爾納盜走的菩薩塑像和被化學膠水剝離下的壁畫殘跡，面對藏經洞、道士塔，不禁回想誰才是歷史的千古罪人？是王圓箓、伯希和、華爾納、斯坦因還是戰亂四起、生靈涂炭、懦弱不堪的時代？

邊走邊看，我們在魏晉與初唐的氣息中感受敦煌。魏晉時期，最早的飛天已經出現。筆法粗獷，舞者體態輕盈婀娜，具有最原始的生命力；眾神的臉部雖以簡單的筆法勾勒，但卻很自然地在蓮花座上拈指淺笑。所有的壁畫在點、畫之間影響著后來的畫匠，轉化成為隋唐盛世雍容大氣最樸實的鋪墊。初唐的洞窟內，藝術的精致在泥塑菩薩下垂的衣角一一展現，黃色的黏土在匠人的手中被賦予了絲綢的質感，讓袈裟順著佛身緩緩下墜，輕輕搭在蓮座上，在莊嚴中透露出幾分優雅隨意與慈悲大度。但原本對稱放置的六尊塑像卻被華爾納盜回了一尊，置于美國哈佛大學塞克勒博物館。不知道在信佛的善男信女心中這不完整塑像群還是否能成為一幅完整的說法圖，繼續普渡眾 生？

行程仍在繼續，但是卻見不到驚世的壁畫與塑像了，只有所有團隊必看的藏經洞、大佛、佛祖涅槃在等待著我們。在剩下的洞窟中見到的多是較為普通的神、佛塑像以及清代修復過的菩薩像。看到這些修復過的塑像不禁讓我想問，與我們的先祖相比，我們是不是倒退了？我們至今不能破譯古代匠人們高超的焊接工藝；不能想象千年之前，在沒有種種先進工藝的協助下他們還能鑄出馬踏飛燕。清代修復過的菩薩泥塑像全然沒有了佛祖與生俱來慈祥悲憫的神情，沒有了靈動飄逸的絲綢袈裟，沒有了流轉動人的美目，沒有了靈巧的拈花指。有的只是一具具身型比例失調毫無生氣的泥像，神情木訥呆滯?；蛟S是因為這些重造塑像的人們不像前人那樣心懷神明，誠心敬佛，堅持年復一年地在洞窟石壁上描出佛對蕓蕓眾生的慈悲，塑出佛的圣潔優雅。在虔誠的畫徒中，有些在晦暗的燈光和漫長的寂寞中雙目失明，但他們卻為佛獻出一筆筆絢爛的色彩，塑造出了眾神的各式姿態神情。似乎忠誠的信徒們總會為自己的信仰付出一生的代價。就像帕慕克的小說《我的名字叫紅》中所說的那樣，16世紀土耳其的畫匠們用一生的時間精心描繪真主阿拉與君王蘇丹，在生命離去的時刻卻以自己能夠因畫畫而失明感到無上的光榮?？汕宕嗽谛迯瓦@些塑像時，不知道他們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情去面對的，他們又是否感受到了先人在為眾神塑像時的虔誠與不悔？

參觀完了所有的洞窟，我發現自己并沒有預想的震撼，我只是很平靜地走出了莫高窟的大門。因為我們都沒有看到能讓我們十分震撼的瑰寶，沒有盛唐的飛天與胡旋舞，沒有反彈琵琶和絲路商隊，沒有于闐王和菩薩說法圖，沒有我們在畫冊上看到的無與倫比的圖案……我確實會失望，會感到不值，但我會為自己今日還能走入真實中的莫高窟而感到高興。莫高窟許多精美絕倫的壁畫已遭到病害的侵襲，病害率高達近50%。敦煌研究院的專家們正在日以繼夜地研究修復的方法，為了進一步保護壁畫，他們關閉了許多洞窟，這是無奈也是心痛。不僅是他們，生活在敦煌的人們也在默默地奉獻著。在沙漠綠洲生活的人們是多么渴望雨水的降臨，可就因為雨水對于莫高窟壁畫的保存大為不利，因此在年平均降水量不足40毫米的敦煌，敦煌人在陰天云層厚時不敢實施人工降雨，他們也會對每一個到達敦煌的客人說“請節約每一滴水”。他們知道莫高窟不僅僅屬于中國，她更屬于世界，是世界的遺產與瑰寶。壁畫是莫高窟的精神象征，沒有了壁畫，莫高窟的生命就會變得蒼白無力。為了更好地延續敦煌莫高窟的生命，我們應當理解與支持，即使沒能走入更多的洞窟看到更多的絕世瑰寶。

欣賞過程中，當我經過第257窟時，心猛地一顫，激動涌上心頭。當講解員走向鄰近的一個洞窟時，我凝神問道：

——“這是那個畫有九色鹿故事的洞窟嗎？”

——“對啊。還沒進去你居然就知道里面畫的是什么，是學美術的嗎？”

——“不。這是小時候的一個記憶。是因為那時看過一部動畫，叫《九色鹿》，所以就記住了。這個窟今天不開放嗎？”

——“嗯。這個窟沒有開放?！?/p>

當講解員繼續帶領游人向前走時，我只能帶著些許的失意與遺憾輕輕地走過她的面前，感嘆我們的“有緣無份”。也不知今后有沒有機會再次踏入莫高窟，彌補此次敦煌之行的遺 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