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悲情，回到常態

過去二十年，我曾多次到臺灣看選舉，卻發覺從來沒有一次像今趟般冷清過，街上有關選舉的海報、街板、旗海，數目大幅減少，造勢晚會的參與人數亦在下降。

在選舉翌日的一個座談會上，民進黨的異議分子、一年前在“倒扁”風潮中請辭“立法委員”以作抗議、也是該黨理論大師的林濁水亦承認，臺灣選舉越來越不熱鬧、熱情度正下降這個現象。他說臺灣的選舉，已經由過往與“民主運動”掛鉤，轉變成今天的與“民主”掛鉤；由以往充滿使命感，轉變成今天的越來越“世俗化”，例如以經濟議題為主導。但他沒有懊惱，并說這是民主走向成熟的必然過程。

今次贏得選舉的國民黨候選人馬英九，以“拼經濟”、“向前行”、“清廉”作為選舉主題，承諾要讓臺灣民眾不再過苦日子，提出所謂“623工程”(即是經濟每年增長6％、2011年前人均所得達到2萬美元、2012年以前失業率降到3％以下)，他找來有豐富財經經驗的蕭萬長作為搭擋，強調后者將扮演重振臺灣經濟大戰略總設計師的角色。

反而，民進黨在今年一月“立委”選舉遭遇空前挫敗后，候選人謝長廷，最初以幸福經濟，以及“逆”的概念作為選舉主題，如出版《逆中求勝》一書來闡述自己的管治哲學、組織了“逆風行腳”的選舉造勢活動(見本專欄上期的介紹)、及以“逆轉勝”作為競選口號等。但后來卻故態復萌，重新回到以炒作族群議題、抹黑對手、訴諸悲情等作為選舉主軸。

結果，馬英九以58％對42％，221萬票之差距，大勝對手，顯示民心向背：民眾投票看政績，而不是族群問題；寧取務實民生，也舍棄意識形態；厭倦政治口水戰和選舉炒作。

值得留意的是，民進黨原本想以“入聯公投”來綁架選舉，希望透過動員人民的族群情緒來幫助選情，而國民黨則以“返聯公投”來接招，企圖透過提出另一個相類似的公投議案，來模糊兩黨之間的分別，結果兩項公投都只得36％的投票率，未達一半人數的法定門坎，齊齊被否決。這顯示臺灣同胞看穿和厭倦了類似的“政治秀”，只想政黨為人民多做實事。

西方有政治學家認為，民主的建立，要直到出現“第二次政黨輪替”，才算得到“鞏固”(consolidate)，今次我到臺灣觀選之后，有更深刻的體會。

民主運動的道路從來都是崎嶇，所以當民主剛剛建立、普選最終來臨、出現第一次政黨輪替時，主導選情的，都是幾十年來被執政者打壓后的怨憤、討債、以及群眾“敢教日月換新天”的激情，而所有世俗化的議題都會被擱置在一旁。在這種革命的狂飆之下，昔日的反對派今日的執政者，會被置于永遠政治正確的道德高地，即使犯上任何錯誤，人民都會在同情昔日被迫害者的心態下，輕輕放過，帶來的惡果便是，民主本來作為一種“排劣機制”——即是把做得不好的政府更換下臺，不能有效運作。

于是，一個民粹主義的政府就如此產生：過去八年，透過撕裂族群、鼓吹閩南沙文主義、操弄選舉、以及仇恨政治，民進黨保住了他們的“政權”，陳水扁保住了他的權位。人民在“把昔日倒轉的天再倒轉過來”之心態下，縱容了綠營的種種胡作非為。

即使到了今天，綠營仍然心存僥幸，想故技重施，例如：

在失業率高企、自殺率攀升至全球第二的低迷境況下，大選前民進黨想的不是如何“拼經濟”，而是把臺北“中正紀念館”易名成“臺灣民主紀念館”、更改教科書內容加速去中國化、企圖以“入聯公投”綁架選舉、及窮追猛打對手馬英九的“綠卡問題”(即美國居留權)等；

綠營人士、前華視總經理江霞，在投票前四天的選舉造勢晚會上，炮轟挺藍藝人說他們選舉投完票就回僑居地，根本不愛臺灣，“所以大家不用把他們當人看”；

投票前一天，前民進黨主席林義雄的女兒林奐均，現身謝長廷總部，向人民重提、控訴28年前的“林宅血案”，痛斥國民黨當年的迫害，派兇手奪去她的祖母和雙胞胎妹妹的生命，叫人不要相信國民黨……

橫看豎看，這都不像是一個“執政黨”的選舉，8年來的政績提也提不出來，只顧在選舉中像“在野黨”般猛烈攻擊對手、訴諸悲情、以及動員仇恨。他們不斷重提自己過去幾十年來被打壓的歷史，但2000－2008年間不光彩的那一段，陳水扁的8年劣政，卻一筆抹去，提也不提。

他們的選舉口號之一是“臺灣維新”，但人們不禁想問一句，“維新”為何不在4年前陳水扁成功連任，或至少1年前“倒扁運動”結束后便開始，反而要一直拖延至今天。這是否只是一種選舉語言?

如果臺灣民眾不能放下歷史包袱，每次大選，都讓民進黨以這種“悲情牌”僥幸過關，那么民進黨就不會深切反省，亦不會顧慮自己劣質“執政”的效果，橫豎民眾總會在重要關頭，因為歷史悲情而原諒自己，那么，民主就不會正常操作。第二次政黨輪替的意義，也在于此，它象征著狂飆的結束，民主進入常態。

8年來過度政治化所造成的內耗，令人相信，臺灣，也該是告別悲情，重新上路的時候了。選舉也應由“四百年來第一戰”、“亞細亞的孤兒”等歷史悲情，回歸到“拼經濟”、“向前行”等世俗語言。做得好就留任，做得不好就下臺。

冷靜、世俗化、缺乏激情的選舉，對臺灣未嘗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