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大山

《王蒙自傳》在談到一批作家獲獎時寫道：“據說后來他（賈大山）回到正定，他的家鄉，他稱這批作家是一堆‘狗男女’，有此一說，查無實據，聊供解頤，不妨參考。”讀至此，啞然失笑。笑罷，復一嘆：英年早逝，造物忌才！

與賈大山相識始于1979年全國第四次文代會。河北代表團中有一小伙，聽人說是縣里的，寫小說的，叫賈大山，是特約代表。會議期間，間或發電影票、戲票。有一次發了電影票，賈大山悄悄湊到我跟前，要看看我的票是幾排幾號，我給他看了。又一次發了戲票，他又湊到我跟前問是幾排幾號，我又給他看了。一而再之后，引起了我的思摸，他看幾排幾號是什么意思？為何獨獨看我的？到現在也沒思摸透，姑存疑。

再次相遇，是保定地區文聯組織了一批文藝界人游西陵。講解員口若懸河，正史野史張口就來。在道光皇帝墓前，他指著石碑坊上的字抑揚頓挫高聲朗讀，正在興頭上，賈大山問：“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像我們現在的‘偉大的舵手，偉大的導師？’”講解員張了張嘴無言以對。我想他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他那一本正經勁兒令人忍俊不禁。

賈大山當了正定縣文化局局長，恰巧有個朋友想去觀光大佛寺，一面之緣派上了用場。他不僅陪著我們到處走動，還請我們吃喝了一頓。吃飯之間，嘴最忙活了，忙著吃，還忙著說。天南海北，無所不談，就是沒有一句正經話。他突然問我：“韓老師（我比他大二十來歲，占了便宜），你說什么叫好人，什么叫壞人？”我一時語塞，他說：“有賊心，沒賊膽，是好人。有賊心，有賊膽，是壞人。”我拍案叫絕。反復思量，“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發乎情，止乎禮義”，古人的話，文縐縐，令人思摸半天，何如他這話干脆，一語破的，一針見血。就憑這句話，嘗一臠而知全鼎，可想見其小說之了得，為孫犁所青眼相加。

后來有了一段朝夕相處的日子，我們都成了政協委員。每當開會之前他總來電話：“你去不去？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對此我頗理解。比如說常委會，每天都是小組會。小組成員都是已退下來的各廳局級領導，都有著多年的從政經驗。議起省內方方面面的政策舉措是輕車熟路了如指掌，無異宿將論兵，老僧談禪。可我一個畫兒匠，隔行如隔山，矮人看場，無從置喙。尤其尷尬的是，小組召集人是輪流當，輪到我的名下，只會說一句“大家談，大家談”。想必大山也有我之同感，好在終于有個散會之時，會后的時間里終于有了個可與言者。

我與這可與言者的賈大山，“言”得并不那么“可”。我們總是冷不丁給對方來一下子，以口舌勝，樂在其中。

我說：“大山你知道嗎，79年文代會期間我們初相識，你猜你給我的是何印象？”他問：“是何印象？”我說：“我看你像個老‘左’。”他說：“你猜你給我的是何印象？”我問：“是何印象？”他說：“你有點‘右’。”我說：“今天看來證明是我看錯了。”他說：“今天看來證明是我看對了。”一字之差，勝了我一籌。

飯后，去他屋里找他，他正坐在床沿上捧著本書。我冷眼一覷，是我送他的《雜燴集》，正讀《毛毛論評》。這一篇是我以兒童的口吻評論豐子愷的兒童漫畫，其中有兩句話我自己都極為得意，瞅著他讀了一遍復又翻回來重讀了一遍，估摸著是那兩句話觸著他癢處了。洋洋自得，單等他叫一聲好了。可是他把書本闔上了，無動于衷。我悻悻然，他莫非窺出了我的心思？真會作態，喜怒不形于色。

我說：“大山，文化局長可了不起啊！在天上是文曲星哩。”他說：“得了吧，韓老師，我這官兒在戲臺上是戴圓紗帽翅的（小芝麻官）。”我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有說。”他發覺了入我彀中，追悔莫及。

政協全體大會投票增補一副主席（是原副省長），唱票時臺上黑板上出現了賈大山一票，我正想笑，突然又出現了我的一票。接著又陸續出現了另幾位從事美術工作的委員的每人一票，之后又是賈大山一票。我想，這些畫兒匠真不知讓人該說什么好，竟在這種場合互相尋開心。不過，卻也活躍了會場氣氛，也表明了選舉自由，無傷大雅，一笑置之。可是一走出會場，賈大山漲紫著臉，紅里透黑，黑里透紅，口口聲聲“不像話！不像話！”詩人劉章接話了：“我看你就夠格當副主席，我就投你的票，你說怎么不像話？”賈大山繼續“不像話！不像話！”我幸災樂禍：這回你可喜怒形于色了。復又慨然，賈大山終又未能免俗。

政協常委會上，領導傳達中央首長講話，念著念著頓住了，臺下有人報出了那個字，領導接著念下去，可是卻又解釋：“印得不清楚。”我旁邊的賈大山冒出一句：“印清楚了你也不認得。”嚇了我一跳，我趕緊瞅向臺上，這時四周的眼光一齊向我倆射了過來。其實賈大山說得沒錯，因為那是成語中的一個字，只要懂得了那個成語，縱使不印出那個字，也會猜得出的。賈大山固然說得對，可是時間、地點、對象不對。中情所激，不覺出至于口，到底是書呆子，呆性大發了。

文學刊物《長城》的編者找我為該刊畫幾幅河北省作家的漫畫像，有徐光耀、鐵凝、賈大山。我立即應允。徐光耀、鐵凝我早畫過，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在《文藝報》上發表過。重新發表，再得一次稿費，何樂而不為？至于賈大山，我閉著眼都能想出他的模樣，隨時都可將他拘來筆下。幾個月過去了，編者催稿了，我才又想起了這事。揎袖提筆，發下狠，定要好好地畫，不僅畫其形，更要傳其神。豈料要求過高，求之過切，欲速不達。“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結果是神、形俱無，廢然而嘆：賈大山，賈大山，你可真地將了我的軍了！可又不畫不行，編者還等著稿子哩。沒了轍，只好畫了一個他的背影，這怎能向編者交待。有了，且添補上幾句話：“賈大山自甘寂寞，埋頭寫作，不喜出頭露面，只畫背影，意在頌彼之長；我本畫技不高，難得肖似，只畫背影，實為避己之短。”

《長城》發表后，他從正定打來電話：“你不欲我以真相示人么。”我當然不以實情相告，說：“不聞金圣嘆批《西廂記》之語乎：觀如來者不見頂相，正是如來頂相也。”對方沒了聲音，又和我玩起喜怒不形于色了。

大山辭世的追悼會，我沒去參加。正定縣有位同志打算來訪，要我談談賈大山，我辭謝了。當時是怎么想的我也說不清楚。不外乎是那場合太令人難過，想回避，采訪只能說些言不及義的話。可是這些年來，一有因由，他總在我腦中浮現出來，連同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由《王蒙自傳》里的一句話，又想起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