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原來是名軍人,是一位很有才華的團級參謀,后來卻成了叛徒,被下放到一個偏遠的小山村當教師。
村里的人非常痛恨父親,他們幾乎天天開父親的批判會,將罵父親的話寫在大紅紙上貼得到處都是,他們還逼父親每天必須戴上寫著“叛徒”二字的大帽子,然后自己痛打自己一百個耳光。
那些孩子也非常恨父親,他們一次又一次將他千辛萬苦修好的桌椅砸爛,一次又一次將他冒著嚴寒堵上的窗戶推倒,一次又一次地侮辱他。一次父親正在上課,一個墨水瓶迎面飛來,正好打在父親的左眼角上,父親的臉上立即鮮血橫流。墨水瓶是一個叫土生的男孩扔的,他的父親就是每天負責批判父親的干部。
從此,父親的左眼角上留下了一道永遠也去不掉的傷疤。那傷疤深褐的顏色像山峰一樣聳起在父親的左眼角上,將父親的左眼拉成倒三角形狀,讓原來英俊瀟灑的父親變得丑陋無比。那些孩子當然也看出了父親的丑,并為這杰出的創作感到高興,似乎這才符合他們心目中壞人的形象,于是他們編了一個順口溜來慶祝他們的勝利:疤瘌眼,上飯館,打個碗,擠擠眼。
梅不知道他們為什么恨父親,卻感覺到他們恨不得將父親殺掉,以解心頭之恨。可梅沒想到,事情卻突然間發生了一個轉折性的變化。
一天下午,父親正在給孩子們上課,父親講的是毛主席的詩詞《憶秦娥·婁山關》:
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
父親的課講得生動而富有藝術魅力,他那抑揚頓挫、富有激情的語言為孩子們展現了一片如血的晚霞,可他們純真的心靈還缺乏對血的認識,他們所熟悉的是火,他們由那如血的晚霞聯想到熊熊燃燒的大火。這種想像令他們興奮,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沖動。正好一個孩子的書包里裝著一瓶父親讓他買的柴油,這些山里的孩子們想知道這種清清如水的液體是如何變成熊熊大火的,想知道血與火是否都一樣紅如霞光,他們悄悄地打開瓶蓋,偷偷地劃燃了火柴。
當時父親看到他們正在將點燃的火柴往瓶中塞去,敏感地意識到了什么,趕緊制止。可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他口中的一句話還沒有說完,那火便如囚禁在瓶子中的魔鬼,嗖地一下躥了出來。瓶子隨即爆炸了,熊熊的火焰如禮花般噴射,一場大火沖天而起。
大火燃起的那一刻,父親本能地撲向他的學生。他在熊熊大火中鎮靜地引導著那些驚惶失措的孩子們迅速逃離。孩子們驚恐地尖叫著,哭喊著,求救著。父親順著他們的哭喊與求救聲一個個找到他們,將他們推向門口。大火很快將整個教室吞沒了,父親的身上已經著了火,他在地上打了一個滾,然后爬起來,繼續疏散那些孩子。火越來越大,父親的動作也越來越敏捷,與熊熊燃燒的大火共舞。
不知過了多久,教室里終于靜了下來,只剩下呼呼的大火在貪婪地吞噬著眼前的世界。父親知道孩子們都已撤出去了,他松了一口氣,往外逃去。當他沖到門口時,聽到一聲微弱的時斷時續的呻吟,那聲音是那么小,那么微弱,仿佛來自地底下。他突然想起了那個曾將墨水瓶扔在他臉上的孩子土生——土生后來被驚飛的馬車軋斷腿,不能走動——他立即返了回去。
千萬條火舌無情地撕扯著他,燒灼著他,阻撓著他,與他爭奪著這個傷殘的生命。父親如同一株舞蹈的火樹,在令人窒息的濃煙與烈火中艱難地摸索著,尋找著,任大火盡情地燃燒著自己的生命。當他終于在墻角找到縮成一團的土生時,已經站不起來了。他就拖著土生往外爬。這時的父親由一株直立的火樹變成了一條蜿蜒匍匐在地的火蛇,艱難地往外移動著,每往前爬一寸,都如同在跨越一道死神的門檻。但父親最終還是爬到了門口,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將土生推出了門外。
那次大火,全班四十七個孩子全部得救了,可父親卻再也沒有醒來,消失在那如霞一樣的大火之中。
父親的死一下子改變了人們對他的看法。他們忘記了父親是被下放的叛徒,給予這個小山村人死后的最高禮遇。
葬禮是隆重的,人們失聲痛哭。父親再也看不到這一切,再也聽不到這一切,然而梅看到了,聽到了。看得肝膽俱裂,聽得心碎腸斷。
父親的墓碑是紅色的,上面沒有對父親的贊美,只有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話: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讓我們知道了什么是教師的崇高!
那時的梅還不理解崇高的含義,但那血紅的墓碑總是讓她想起那場大火。火是那樣的紅,紅得如霞,紅得如血,紅得讓人驚懼心碎。火總是肆意地燃燒在她的夢中,而父親則燃燒在那如血的紅霞當中。在梅的心中,父親美麗如霞。
然而很多年之后,梅無意中發現了父親的一個日記本。從日記本中,梅發現了許多令她震驚的秘密。父親說,士可殺不可辱,他很想死,以此換取自己生命的尊嚴。父親說,一次他在路上遇到了曾拿墨水瓶砸他的土生,正走著,一輛驚了的馬車飛馳而來,徑直沖向走在前面的土生,這時如果他沖上去拉一把土生的話,也許那馬車不會
撞到土生,可他沒有動,馬車便從土生的腿上碾了過去。梅的心突然很沉很痛。
■責編:梁 弓
■圖片:崔恒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