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跟女人的事,小孩子不懂,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才能明白。這是哥告訴我的。我哥娶媳婦那年,我只有十一二歲。我雖然不懂男人女人的事,可是我能看出來哪個女人好看,哪個女人不好看。哥娶來的嫂子就長得好看。
鬧房的時候,有人出手摸嫂子的腰,說摸摸腰能早懷孩子。還說嫂子的腰柔軟,屬于楊柳細腰。我討厭人家摸嫂子的腰,嫂子的腰那么金貴,憑什么讓別人摸?我擋住他們,說懷不懷孩子是我們家的事你們管不著,逗得滿屋子人哈哈大笑。嫂子沒有像他們那樣笑,嫂子是用上嘴唇咬著下嘴唇笑,摸著我的頭,看著我,滿眼都是愛憐。
我家住的是一明兩暗的房子,爹娘睡東屋,哥嫂住西屋。我在中間的明房搭鋪。明房正中墻上供著我們家老祖宗的畫像,我和老祖宗睡在一起。我的床挨著哥嫂的西屋,隔著一層薄墻,能聽見哥嫂在里間說話。我們那里的大人是不避諱孩子的。那頭一夜,我興奮得睡不著,跟我自己娶了媳婦似的。我聽見我哥說,小玉,你這腰真軟,我舍不得讓你下地干活。我聽見嫂子吃吃地笑,說我不下地干活,還吃閑飯呀?我哥笑著說,你這腰挑上糞擔子還不壓斷呀?嫂子說,我在娘家整天挑糞也沒怎么著,我倒是擔心被你壓壞了。我哥說,我試試能不能壓壞。接著我聽見他們咿咿啊啊哼哼呀呀地叫,傳出一些古怪的聲響。我擔心哥真要把嫂子的腰壓斷了,就用拳頭使勁捶墻,那邊沒了聲音。我想,嫂子的腰算是保住了。
第二天清早,我聽見鳥兒在樹梢上鬧更。我往門外看,嫂子正在掃院子。她靈巧地揮著掃帚,腰扭得格外歡實。我忽然想摸一下嫂子的腰。我悄悄潛至嫂子身后。嫂子身后像長了眼睛,猛地轉過身來,笑著一把揪住我,問我想干什么。我一下窘住了,把手改成了摸后腦勺。放學回來的時候,我看見嫂子在搟面。搟杖有節奏地響著,那面團慢慢鼓涌著,不久就從嫂子懷里鋪張開來,一圈一圈地蔓延擴大,像在她面前下了一層晶瑩的雪。六月里白花花的太陽光撞在窗子上,斑斑駁駁地在嫂子的手上、臉上蹦跳、撒歡。嫂子搟面的姿式也很好看,隨著每一下的用力,那腰也顫動著,露出一圈白。我這次出手很快,摸得很準。嫂子的腰軟軟的,柔柔的,涼絲絲的,真美妙。嫂子沒有防備,她怔了一下,然后哈哈地笑,笑得伏在案板上喘氣。她扔下搟面杖,一下子把我摟住。我聞見了嫂子身上的香氣,笑聲在我耳邊,像泉水叮咚響。嫂子沒有饒我,用手胳肢我的腋窩,讓我一陣陣怪笑。一邊胳肢一邊還問我敢不敢了。我說不敢了她才放過我,轉身給我變出一個煮雞蛋來。
嫂子坐下來燒鍋時,唱起了小曲:蒙山高,沂水長,我為親人熬雞湯……紅紅的火焰把嫂子的臉映得更好看了。
沒過多久,嫂子忽然不見了。嫂子離開了家,也離開了村子。聽哥說她被公社下來的干部看中,當群眾骨干抽到公社清理什么隊伍去了。嫂子一走就是兩三個月沒有回來。哥去看過嫂子,回來時臉上難看得很。有一天半夜里,我已經睡了一覺醒來,聽見屋里有嫂子的聲音。我心里一陣興奮。我聽見哥說,你的腰怎么變得這么硬呀。嫂子說,腰硬了不好嗎?難道腰軟了才好?后來聽見哥小聲央求什么,嫂子沒有聲音。
第二天清早,我看見嫂子獨自站在院子里。她穿著一身舊軍裝,原先的辮子不見了,變成了短頭發,身子直直地站著,手里捧著一個筆記本在念著什么,時不時把手握成拳頭在面前晃上一晃,做出砸爛什么的樣子。我覺得嫂子這個樣子有些可笑。我輕輕地走到嫂子身后,很想再摸一摸嫂子的腰,看看是不是像哥說的硬了。可是我沒摸到腰,摸著的是衣裳里邊的皮帶,硬硬的。嫂子回過頭來,冷冷地盯著我說,你怎么這么小就學著當流氓呀?我差一點哭出聲來,趕緊跑出院子。我斷定這個人不是我的嫂子,她是一個假的,是個長得跟嫂子很像的人。
轉眼半年過去了,我半年沒見到嫂子了。有一天又是半夜里,我被什么聲音驚醒了。是哭聲。是隔壁哥的屋子里傳出來的。我聽出來是嫂子回來了。我聽見哥說,別哭了,地主就地主吧,他還能不叫咱活人啦?那細細的哭泣,在冬夜里顯得很悲傷。慢慢地哭聲停止了,哥又試試探探地發出響動,嫂子柔聲一片地叫著南瓜。南瓜是我哥的小名。哥氣喘吁吁的,響動越來越大。哥說,玉呀,你的腰又軟了,真的是軟了呀。
第二天清早,我聽見了沙啦沙啦掃院子的聲音,我走到院里,看見嫂子正用力一下一下揮著掃帚。她身上的軍裝不見了,穿著一件肩膀上打著補丁的藍色白底衣裳。臉上哀哀地,像是死了親人的樣子。她的腰彎得很深,仿佛永遠也直不起來了。嫂子看見我,苦笑了一下,叫著我的小名說,土豆,你想摸嫂子的腰就來摸吧。我沒有摸她的腰,我看見她這樣子,心里很難過。這難道真是我的嫂子么?她一副低眉順耳的樣子。每天在家里地里拼命地干活,她的腰累得快直不起來了。哥對嫂子似乎也并不憐惜,半夜里總是鼓搗出肆無忌憚的聲響,興奮地喘著說,地主女子真好,地主女子真好。
我后來懂事了才知道,原來嫂子的娘家成了漏劃地主。公社的宣傳隊把她打發回來了。
忽然有一天,公社來人讓大隊干部又把嫂子叫了去。我們一家人都感到不安,不知要出什么事情。哥跟嫂子說,你去,他還能不讓咱當農民啦?過了一頓飯時間,嫂子回來了,臉上陰著。哥湊上去慰問她,她卻不理。我一眼就看見嫂子的腰又硬起來了。嫂子回屋去,再出來時,又換上了那身軍裝,在院子里走來走去,不停地揮著手勢,嘴里小聲喊著口號:打倒南瓜,南瓜不投降就叫他滅亡。我哥嚇得臉色變了,變得很灰。他立即往大隊部里跑,我也不明不白地跟著跑,到了大隊部,哥一把抓住大隊支書的胳膊問情況。支書說嫂子娘家漏劃地主的事搞錯了,公社宣傳隊想讓嫂子回去呢。我哥著急地說,怎么會錯呢?怎么會是假的呢?他軟纏硬磨讓支書跟公社干部求情,還是讓小玉當地主子女吧。支書覺得好笑,你怎么一點階級立場也沒有?哥說我要那個立場有什么用,我要小玉。支書看見我待在一旁,就問,土豆,你說呢?我說,我要原先那個嫂子,那個是真的,穿軍裝的是假的。
當天夜里,我聽見嫂子說,你上來呀。哥說,我哪還敢呀,你的腰又硬了。嫂子說,你也有不敢的時候呀?看你這些天是怎么折磨我的,真把我當地主子女了?哥說,你當領導的不要和社員一般見識。嫂子說,你明白就好,看我怎么收拾你。后來聽見一片喘息和動作聲。我聽見哥說,咿,你的腰硬了一下午,這會怎么又軟了?嫂子平靜下來說,我找那個公社干部談了,我不想去公社了。已經當了一回地主子女了,再去就成笑話了。公社干部答應了,不讓我去了。哥歡快地叫一聲,你明白了,還是當老百姓舒服吧。又想干什么,嫂子說,行了,你把我的腰壓斷了。
第二天清早,我又聽見嫂子掃院子的聲音。我爬起來沖到院子里,看見嫂子又穿上了剛來我家時穿的那件紫花衣裳。頭發又編成了兩條辮子,一副滿面春風的樣子。鼓搗出一院的喜氣。正是四月春深,她的身子旋轉著,在楊花柳絮里亂飛舞動。
■責編:秦 菲
■圖片:崔恒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