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二題

猴年馬月

這里偏僻荒涼，雖然村莊的歷史久遠，卻一直不能擺脫貧困的煎熬。

祖祖輩輩面朝山石背朝天，在山旮旯里星星點點的薄地上耕耘播種，幾乎要靠上天的恩賜才能討點口糧，沿襲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春夏秋冬生老病死，周而復始寡淡無味。小村上的人多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多么想改變貧窮落后的生活，每一個人都在內心虔誠地祈禱，渴望一夜之間圓了自己的發財夢，腰里揣上大把大把的鈔票。

蒼天不負有心人。

機會終于來了。一天，忽然有個仙風道骨的老人遠道而來，那相貌神態言行舉止，無一不是獨特的從未見過的，小村人驚訝得目瞪口呆。不僅如此，最讓小村人好奇的是，老人居然左手牽一只猴子右手牽一匹小馬駒。沒有絲毫雜色的純白小馬駒令人一眼看過終身難忘，深深烙印在腦海深處，再也無法抹去。

不要說如此閉塞的小村，就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或者一出娘胎就身處大都市的人，見到這陣勢也會如墜云里霧中，摸不著頭腦找不到北。誰也不知道這個怪老頭從何而來，想做些什么。

小村中也有識文斷字的人，禁不住想起一個成語：猴年馬月。

是的，只要讀過點書，或許都會想到。人們像看熱鬧一樣，把老人團團圍住，以為老人要玩猴子耍小馬駒賣狗皮膏藥，企圖賺他們一點小錢了。這些人心想，哼，老人家你找錯地方了，我們哪有什么接濟你呀，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喲。

出乎人們意料，他不是來乞討賣藝的，是扶貧的，專門來幫小村人發財致富的。他對全體村民說，他會一種點石成金的法術。不過，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他說想要學這套法術的人得先把家中最值錢的東西拿出來當學費。什么東西都行，只要是最值錢的，實在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也不要緊，但是做人要守誠信，心地要誠實，無論什么時候都不要說假話，他也可以免費傳授秘訣。

說罷，老人當著眾人的面打開隨身攜帶的小木桶的蓋子，露出幾乎滿滿的一桶爛石頭。然后老人旁若無人地嘰哩咕嚕念了一大串咒語，重新打開小木桶蓋子時，映入人們眼簾的就是大半桶閃亮的金子了。

“哇——”眾人吐出來的舌頭差點就縮不回去了，頓時一片驚呼，真是神了呀。

人們怎么能舍得錯過千載難逢的發財機會呢，又怎么能放過這樣唾手可得的金子呢，就都纏著老人問這問那。老人不厭其煩地將咒語教給小村里的人，沒有交費的他也毫不吝嗇地教，連最笨的小孩子都能背誦他那點石成金的咒語了。

直到整個小村的人都心滿意足就等著金子了，老人才慈祥地說：“大家要在白天備好石頭，今天夜里好好地睡一覺，明天清晨太陽將要出來的時候，就可以用點金術了，保證可以把石頭變成黃燦燦的金子，變不出來的話就來找我，我還回你們的東西，而且另外給你們每人十兩黃金。”最后，老人諄諄告誡說他有一條最簡單的要求，大家要千萬千萬記住，念咒的時候無論如何不要想起“猴年馬月”。

“絕對不會！”老人的話音剛落，村人們迫不及待地回答，可見黃金的吸引力有多大。他們看得清清楚楚，黃金跟猴子、小馬駒有什么關系呢？不過是老人做做樣子，牽著遛彎兒的，至多遮遮人們的眼睛嘛，真是杞人憂天。他們不會想起猴子與小馬駒，更不會想到“猴年馬月”。

……

許多年過去了，沒聽說小村人從石頭中點出過金子，也沒有人找老人討要給過的東西，更沒有人抱怨老人說謊。

一棵樹的飛翔

他做了一個奇異的夢，夢中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一個聲音說：“我知道你會來的?！?/p>

“你是誰？”他問。

“我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來了。我知道你遲早會來的，來了又怎樣呢?”

“你和她本來是天上逍遙自在不食人間煙火一族，可是你呀，不是我說你們，放著天上的福不享偏要去受地上的罪，陽關大道你們不走，偏要去凡間擠獨木橋。怨不得我。實際上也算對你們法外施恩了，一種緣分遭遇了三次，這在三界五行中絕無僅有?，F在你又動心了，嘿嘿?！蹦莻€聲音不懷好意，狡黠地笑笑。

他剛要申辯，那個聲音不容置疑：“在這兒沒有任何隱私，也沒有任何偽裝，就是赤裸裸的靈魂。也許潛意識在盼望著，又不敢承認事實。我顧不了你的情面。”

“每一個靈魂要經過七次轉換才能做一次凡塵的人。你已經做了三回紅塵中人了，還有什么放不下的呢？恕我直言，無論是神鬼還是仙怪，靈魂本來也是區別不大的，只是一旦投生做了凡人，欲望膨脹就貪婪了。你也是。這山望著那山高，吃了五谷想六谷。不過，你和她錯失了緣分，實在怨不得別人，你自己咎由自取?！?/p>

“有一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三界通例。你和她本來共修千年以上，不過上界不同于凡塵，沒有男女之分沒有婚姻一事沒有愛情一說，其實三界五行中哪有什么真正的愛情呀，不過就是紅塵中的凡人才喜歡做這類荒唐的夢，才會異想天開說什么愛情?！?/p>

“不管怎么說吧，原也是想成全你們，讓你們二人攜手帶著天上的恩愛飄落紅塵，去嘗嘗人間煙火做一回患難夫妻試試，怪只怪你自己過于貪心過于癡情，在飄飄悠悠飛翔之際你一直牽著她的手不放。本來應該投入不同的母腹，注定做一生一世恩愛夫妻，但在踏上進入母腹的曲折小徑時，你仍然沒有松開她的手，甚至還緊緊擁抱在一起，就做姐弟吧?！?/p>

“緣分這東西很奇妙。緣與緣既不相同，也是可以轉化的。無論如何，同一種緣分不可能第二次眷顧同一對象。你是幸運的，一生一世的親情之后，在第二次輪回中經過七次轉胎，居然又碰上她。”

“第三個輪回，又一個七次轉換，你再看到她，就是十足的奇跡了。也許我老眼昏花看錯了轉胎簿，也許誰背著我使了什么壞，世道神心天上地下都有些叵測呀，我也無能為力?！?/p>

“有一個忠告你不能忘記，做人要知足，你做了三回人還能不知足嗎？做鬼要知丑，不然就不止做一世的鬼。做神要知兇，不兇還能成為神嗎？做仙要知趣，無趣就不可能有仙風道骨。各界都有講究，有規可循，并不是異想天開，想怎樣就能怎樣的。”

“你或許有你的道理。你的想法天真而浪漫，也不失凡人情趣，可要與同一個人有這幾種緣，容易嗎？就算我同情，也不能替代天規?！?/p>

“不過你可以提一個愿望，只能一個。”

直到這時，那個聲音才停下來，讓他說話，不要他說別的，只許提一個愿望。于是，他不假思索地說：“我要和她永遠在一起！”

“可以，但是在這一個輪回中，你如果要和她長相廝守，可以做到，但你和她已經不是同類了，不能作任何的交流。她還有一世的紅塵緣分，而你從此再不能做一個凡塵中的人，連動物都不能做，只能做植物或者物品。植物可以有不同于動物的生命，但是畢竟有生命，物品沒有生命。有個關鍵的不同，物品可以陪在她的身旁甚至懷中或者身軀上任何地方，但是隨著她的這一世終了，你的靈魂也在三界五行中銷聲匿跡。做植物呢，她是能夠看到你的，是否多看你幾眼我不管，是大樹也許偶爾她能倚靠一下，是小草也許她能偶爾從你的肩膀上踩過?！?/p>

“當然，你有權做出另外的選擇，從此和她成為陌路，將來或許有機會再去投胎做人，要等，等多久我不知道。到頭來也許還是重蹈覆轍。不要急于回答，這可是你真正意義上的永遠，知道嗎？”

他毫不猶豫就做了回答：“我做了三次凡塵中的人，或許本來就是一棵樹，還原成樹吧?！?/p>

“這個要求不過分，挺有詩意，依了你吧。什么樹呢？”

“大樹名貴的樹惹人眼球的樹我做不了，就做一棵苦楝樹?！?/p>

“我要鄭重告訴你，這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選擇，無論如何不過是一棵樹的想法，不過是一棵樹的夢囈。不要說我不近情理，我只不過告訴了你真相。”

“別啰嗦，就這樣了，都是我自己，與你何干？我情愿！你高居在這孤僻清冷的地方，不會知道一棵樹的心思，你無法想像一棵樹的飛翔?！?/p>

……

他在夢中無疾而終。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