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舅的小瓦屋狹小,低矮,光線也很昏暗。
發舅在這小瓦屋里已孤寂蝸居了兩年。從發舅小瓦屋前走過的男人或女人日日見著發舅坐在門檻上,手指間夾著煙蒂,腳邊躺著一條狗。
發舅沒有兒女,但他娶過女人。麻爺說,那女人水靈,讀過書,會唱淮調,也懂很多很多的道理。有一天,有個外地流浪人牽著一頭毛驢進了村,寬容、善良的村里人允許那人在老槐樹邊蓋間瓦屋,讓他居住下來。不久,那人就開了間豆腐作坊謀生。生意很好。發舅的女人常提著大豆或蠶豆去換豆腐。那豆腐又白又香,口味很好,發舅很喜歡。幾個月后,磨豆腐的年輕人又走了。走的那夜,天很黑,又下了大雨,電閃雷鳴。清晨,太陽出來的時候,村里人提著豆子去村頭再換豆腐時,這才發現作坊已鎖了門。屋里空空的。
發舅的女人正巧也是在那夜失蹤的。發舅帶著他的狗在外尋了很久,最后還是一個人孤獨地回到了村里。
發舅沒了給他換豆腐的漂亮女人。
發舅沒了換豆腐的女人,也不再喜歡豆腐。
發舅占了那間小瓦屋。
串場村很偏遠。沒了做豆腐的作坊,外村的豆腐郎們就挑著一副木桶走進村里,木桶里水養著新鮮的豆腐,一塊一塊壘得整整齊齊的,他們從村前走到村后,又從村后走到村前,一邊走,一邊大聲吆喝,換豆腐了,換豆腐了,新鮮的豆腐。吆喝聲在村里傳得很久,很遠,村里的男人們聽到這吆喝總覺得很刺耳,有時也莫名地罵上一句,喊,喊你祖宗的魂啊。有女人提著豆子出屋,男人搶先一步,拿過女人手里的豆子,說,我去。男人就站在離門遠遠的地方,沒好聲地喚那豆腐郎,來來來,換二斤。豆腐郎站住腳,撂下擔子,便給來人換了豆腐。換完,豆腐郎也不急著走,把扁擔架在桶上,坐下,悠悠地抽煙。見遠處有人走過,冷不丁還吆喝一聲,豆腐啊,豆腐。發舅吱呀呀打開木門,朝著那豆腐郎揮揮手,去去去,走遠點,你大爺煩著呢。豆腐郎不理會發舅的警告,不語,依然抽著煙。發舅就放出狗去咬那豆腐郎,豆腐郎一閃,隨手操起扁擔向狗打去,狗哇哇逃走,縮到發舅身后的墻根。發舅上火了,沖上來踢了豆腐擔子,兩人扭打在一起,這時受傷的狗又沖上來幫著發舅。也有上前勸架的男人,他們卻只拉著豆腐郎的手和胳膊,發舅沖上去猛掄了幾拳……末了,豆腐郎丟下擔子逃走了。
村里的男人們望著遠去的豆腐郎,笑了,深深地舒口氣。他們理解發舅的心情,但也覺得發舅做得有點過份,卻不責怪,只是說,大發啊,這事怕是鬧大了,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幾日你出去避避吧。
發舅不語,提著獵槍反而朝著豆腐郎逃奔的方向尾隨去了。
發舅遠遠看見豆腐郎鉆進了鬼子的炮樓。
發舅潛入了蘆蕩,獵槍瞄著炮樓的方向,守著。
突然,有一只手搭在發舅的肩上,發舅回頭看去,是麻爺。麻爺的后面還有幾個隊員,細一看,發舅差點叫出聲來,因為他看到了自己的女人,還有那個牽毛驢的豆腐郎,他們手里都提著短槍。
麻爺輕聲說,他們是縣大隊的。
發舅第一天沒有回來,第二天也沒有回來。村里人預感到發舅要出大事了,但到了第三天他回來了,依然沉著臉,一言不發,只是手里多了個紅紅的女人的肚兜。發舅拿在手里,不語,半晌,又小心疊起。
老槐樹已經很老了,樹皮開裂得很嚴重,都是很深很長的口子,橫橫豎豎,像是下海撈魚的網,黑暗暗的。老槐樹的樹干也很粗,粗得超過鐵皮的油桶,上面分開的岔枝更像是傘骨,撐起一片綠綠的樹冠。
夜晚,發舅提上獵槍,上了樹丫。
狗臥在魷魚須似的樹根里。
六月鄉村的夜晚是美麗的,也是靜寂的。除了蛙的呱呱聲和紡織的吱吱聲外,沒有一點人為喧囂的雜音。
狗也睡得踏實。
池塘里的荷花開了,又謝了,謝了的花,就結成青青的蓮蓬。蓮蓬由青轉黃時,就到了踩藕的季節,男人女人孩子們扛把鏟,赤著腳小心地探著,試著,下池塘里踩藕,一邊踩藕一邊唱著小調。池塘里不時傳出一片一片的笑聲。
黃昏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猛烈的槍聲。循著槍聲,人們發現老槐樹那邊有一縷縷煙霧升起,濃濃的。
人們估摸一定是鬼子進村了,都潛伏起來。直到黑夜,膽大的男人才摸回村子,他們看到大樹邊倒著五具鬼子和偽軍的尸體,一動不動,血已經模糊了他們的面孔。
發舅的小瓦屋也被炸塌了。
發舅失蹤了,麻爺失蹤了,村里還有一些年輕人也失蹤了。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去向。
只是,發舅失蹤后不久,鬼子的炮樓也被炸了。
有一支小分隊從村里路過時,發舅的狗跟著一個戰士走了。
村里人很奇怪。
有人說那戰士就是發舅。
■責編:楊海林
■圖片: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