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淚

葉小小這姑娘命苦，出生不到三個月就被遺棄在縣城的交通要塞太平橋頭。那天，恰好葉山村四十五歲的光棍漢葉親地路過廊橋，聽見襁褓中隱隱約約的哭聲，惻隱之心就被吊了上來，于是把她抱回家來，取名葉小小。

葉山村深居大山褶皺里，交通閉塞經濟落后已不是一個“窮”字能表達得到位的，葉親地家是窮村落的特困戶。自從抱養了葉小小，葉親地就挨家挨戶地借錢討糧。漸漸地，村人嫌煩了，他就帶上能咿呀說話的女兒這村那村地要飯。

轉眼到了葉小小上學的年齡，看著別家孩子上學去，葉親地的心頭堵得慌，決定回鎮子。在鎮子上租了一塊旱田，從老家弄來些木板搭成棚子，父女倆的日子就開始忙碌起來，一個往學校去，一個滿大街地蹬三輪送客。

本來，日子這么過下去也就過下去了，偏偏老天爺捉弄葉親地，讓他得了肺癌，并到了晚期。眼見棚子里的生機日漸萎頓下去，葉親地拉車撞上了林記者。在一個不怎么陡的上坡，葉親地下車吃力地拉著，一使勁就咳出了一大口血。林記者下車到了葉親地的棚子時，十二歲的葉小小正在洗碗準備做晚飯。聽著爸爸向林記者訴說病痛和勞苦，葉小小的眼淚一大粒一大粒地往泥巴灶上滴。其實，葉小小的眼淚滴進了葉親地心頭。淚流滿面的葉親地看看女兒，突然起身朝林記者一跪，懇求林記者把女兒帶走。林記者還沒來得及扶起葉親地，葉小小也跪到了眼前，懇求林記者別丟下她爸爸。

回到縣城，林記者滿腦子是葉小小的眼淚，晶瑩剔透，吧嗒吧嗒……像鬧鐘在腦海里運轉。

林記者把葉親地和葉小小的困境報道出去之后，就有許許多多的記者來到葉親地的棚子，有縣里的，有市里的，有省里的，有外省的，還有北京來的。小鎮上的人們都跟著葉親地父女長了見識，起碼人們已經知道拍電視是怎么回事，或者說，人們都知道記者是怎么給葉小小拍電視的。

每當攝像機鏡頭對準葉小小，葉小小就止不住地流淚。有時葉小小一周內要在攝像機前哭兩三次，有一段時間葉小小每天都要哭上一兩次。

漸漸地，葉小小站在攝像機鏡頭前就不再流淚了。

可是葉小小不流淚，拍出來的東西不就沒效果了嗎?

當攝像機鏡頭再次對準葉小小，人們就幫記者想辦法讓葉小小哭。站在棚子前的葉小小像朵開放的花，燦爛。鄰居說，小小你想想爸爸！葉小小開心地說，大老板送他到上海治療呢。有人就把葉親地的破三輪車拉到葉小小面前，果然，葉小小就讓眼淚川流不息起來。記者趕緊調焦、摁快門……

后來，三輪車對葉小小的眼淚就不起作用了。人們不得不把真相告訴燦爛地站在攝像機前的葉小小，你爸爸的手術做得很不成功，估計難再康復。葉小小一聽，就又流淚了。

之后，葉小小的眼淚流流停停，反反復復受著攝像機和村人們的誘導。直到葉親地被送回來，葉小小的眼淚徹底不見了，她成天圍繞著氣息微弱的葉親地，顯得格外開心。她對葉親地說，爸爸你不用愁，有大老板供我讀書了，將來我一定考個大學找工作養活你。

人們再次見到葉小小流淚是在葉親地過世后第二天，林記者扛上攝像機來到葉山村，當葉小小的大眼睛對著林記者的攝像機鏡頭時，吧嗒吧嗒地又流出了眼淚，一粒兩粒三粒無數粒地流著，都是紅色的，像極了紅瑪瑙。

■責編：秦 菲

■圖片：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