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

16歲那年，我就讀于省城的一所中專學校，由于家庭貧困，我過著半工半讀的生活，先后當過酒店服務生、打字員等，但還是窮困潦倒，生活難以為繼。就在我走投無路準備輟學的時候，同舍的好友小丁說我文筆不錯，可以嘗試著給報社寫稿賺錢。聽了小丁的話，我不由得一陣心旌搖蕩。于是，我挽起袖子，決定去“搞文學”。

幾天后，我揣著一篇千字左右的小文章來到當地一家報社。通過多方打聽，終于找到了副刊部。開門的是一位年齡比我大幾歲的女孩，她細高挑、大眼睛，眉心有一顆綠豆大的痣，很像從古詩里走出的一位古典美人。她禮貌地問我：“先生，有事嗎?”我問：“散文是送到這里嗎?”“哦，原來你是投稿的，快屋里坐。”她客氣地將我讓進屋里。待我坐下后，她告訴我，她叫小琴，是副刊部的編輯。我連忙將那篇帶著體溫的文章拿了出來，請她斧正。她走馬觀花地翻了翻，抬起頭問我：“是剛開始寫吧?”我誠惶誠恐地回答：“是，是處男作。”她“噗嗤”一聲笑了，說：“你這個人真幽默。稿子留在這里，我看看再說吧。”然后，她告訴我可以走了，并說以后有稿子直接寄給她就行了，不用送。我坐在那里直撓頭，一句話也不說。她又問：“還有事嗎?”我回答：“沒，沒事。”但我仍坐在那里，臉憋得通紅。她奇怪地問：“那為什么還不回去啊?”我這才鼓足勇氣，結結巴巴地說：“稿費，您是不是忘了，怎么沒給……”“呵……呵……”我的話尚未說完，她便笑得彎下了腰，眼里還笑出了淚水。大約過了一兩分鐘，她終于止住了笑，向我解釋，文章先要通過她這一關，然后是總編那一關，待發表后，才能寄稿酬的。聽完她的解釋，我羞得無地自容，連忙解釋說：“原來你們不是一手交稿，一手交錢，那我就告辭了。”

晚上，我回到宿舍，告訴小丁我在報社出的洋相。小丁聽了憤憤不平地說：“報社太不講道理了，收了人家的貨，干嘛不給錢呢?”

一個星期后，我收到了報社寄來的一封信。我激動得熱血沸騰，原以為我的文章發表了，拆開一看，才發現是一封退稿信。信是小琴寫來的，大意是文章主題不夠新穎，不能用，但我文筆不錯，希望能繼續為她寫稿。

“文筆不錯”，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被這么漂亮的女孩夸。于是，我鼓起勇氣，一連為小琴寫了十多篇文章，這些文章多數都是賣弄校園里許多女孩追我都被我拒絕了等子虛烏有的“艷史”。然后，一股腦兒全部寄給了小琴。不久，又全被小琴退了回來。小琴說，這些東西都是瞎編的，不真實。然后，勸我寫點自己的真實經歷寄給她看一看。望著那一堆退稿，我難過極了。小丁認真地讀了幾遍我的文章后說：“真是精彩絕倫，這么好的文章她為什么不用呢?”然后分析道：“我估計她連看都沒看，就給你退了回來。”我搖了搖頭說：“不可能，她怎么會這樣對待我呢?”

小丁的話使我半信半疑，再給小琴寄稿時，我便多了一個心眼。一天晚上，我飽蘸濃墨，深情地寫了一篇關于母親為培養我和妹妹成才而受盡磨難的文章。我一邊寫，一邊落淚，直到天亮才寫完。在稿件裝入信封之前，我靈機一動，計上心來。在文章中間一頁不顯眼的地方，我點上了芝麻大小的一點膠水，使兩頁紙的某個部分粘在了一起。我想，只要小琴沒讀這篇文章，這兩頁紙就仍粘在一起。做完手腳后，我一陣竊喜，便將稿件寄給了小琴。

沒過幾天，我又收到了小琴的退稿。我小心翼翼地翻到我點膠水的地方，發現兩頁紙果然原封不動地粘在一起。頓時，我仿佛跌進了生命的底谷。小丁氣憤地拿起稿件，拉起我的手，要去報社和她評評理。

當我們趕到小琴的辦公室時，小琴正在屋里校對稿子。她看到我倆后，抬頭笑了笑，算打招呼，又繼續她的工作。小丁氣憤地問：“你就是小琴編輯吧？”小琴抬起頭問：“有什么事嗎?”“你這人太不負責任了，我哥們辛辛苦苦寫的稿子，你連看都沒看就退了回來。”“誰說沒看呀，每個字我都認真拜讀了。”小琴并不生氣，而是調皮地歪著頭，瞅著我。我不知哪里來了這么大勇氣，舉起稿子沖著她吼道：“胡說，你根本就沒看，這兩頁紙還粘著呢！”小琴笑著將桌面上一張正準備印刷的報紙清樣拿到我眼前：“看，這是誰的文章？”我低頭一看，禁不住大吃一驚，我的那篇文章還是副刊的頭條呢。小琴用她那紅紅的長指甲俏皮地在我額頭上劃了一下，笑著說：“至于這兩張稿紙為什么還粘在一起，我來告訴你，我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專門來治治你的小聰明的。”

不久，我便收到了報社寄來的80元錢——這是我平生收到的第一筆稿酬。我非常吃驚，想不到一篇千字左右的小文章竟換來如此豐厚的報酬。小丁建議我道：“你應當請小琴吃飯。你想，如果沒有小琴幫忙，你的文章能發表嗎?”我說：“兄弟，你的建議妙極了，請你作陪吧!”小丁詭秘地說：“愿當電燈泡。”于是，我便打電話約小琴。一開始，小琴怎么也不同意。后來，我裝作生氣地說：“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小琴只好接受了邀請。

地點定在學校附近一家小吃店。小琴只點了兩個素菜，為我們每人要了一碗炸醬面，然后，誠懇地對我說：“你的心意我領了，你還是個沒有收入的學生，不能浪費錢，要體諒父母的艱辛。”聽了小琴的話，我感動得差一點流下淚來。

晚飯結束后，臨走時，小琴握著我的手認真地說：“你寫母親的那篇文章，我看完后都掉淚了，你父母很不容易，千萬不要因為生活艱難而輟學呀。”然后又鼓勵我：“你很有天賦，將來一定能成為一個大作家。”我握著小琴那白嫩的小手，不知怎的，竟一陣暈眩。

“萬人叢中一握手，使我衣袖十年香”，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復吟詠著這句詩。下鋪的小丁爬上來問我：“哥們兒，你是不是愛上小琴了?哇，這樣的美女娶回家當老婆，下輩子給她當牛作馬也值。”然后，又故弄玄虛地對我說：“大笨蛋呀，你沒看到小琴送你時那戀戀不舍的眼神。”那一晚，我失眠了，我知道自己已偷偷地愛上了小琴。

愛的力量是無窮的，我的創作靈感仿佛地下洶涌奔騰的巖漿，終于找到了噴發的突破口，我又陸續為小琴寫了一系列散文。這些文章經小琴潤色后，相繼發表在這家報紙的副刊上。從此，我每個月不但能發表一篇文章，還能收到一百多元的稿酬，再加上學校的助學金，基本解決了生活問題。

眨眼間又一年過去了，再有半年我們就要畢業了。我對小琴的思念隨著畢業的臨近與日俱增。小丁看到我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勸我道：“哥們兒，你還是趕快向小琴表白吧，要不，再也沒有機會了。”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我終于決定寫一封情書，向小琴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這既是我的初戀草稿，也是我向小琴的愛情宣言。我還巧妙地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蟾蜍致天鵝的信》。

接下來，我開始了度日如年的等待，眨眼間一個月過去了，仍然沒有小琴的一絲消息。我開始懷疑小琴是不是沒有收到信。小丁說：“掛號信丟失的可能性不大。”然后又勸我：“女孩子是矜持的，也許她不好意思找你談，你還是親自去問問吧!”

周末的一個下午，我換上一身水磨色的牛仔服，將頭發吹成亂蓬蓬的“鳥窩”，用小丁的話說，酷斃了。然后，來到報社，輕輕敲響了小琴辦公室的門。門開了，出來的是一位陌生女孩。待我報上姓名后，她笑著說她是新接手的編輯，然后將一封信送給我說：“小琴已去廣州了，這是她臨走時讓我轉交給你的一封信。”我匆忙拆開一看，原來是我寫給小琴的那封情書，只是上面多了一張退稿單，在編輯意見欄里有這樣幾句話：“正直，當你收到這封退稿信時，我已到廣州發展去了。稿件仔細讀了，你的真情很讓我感動，可惜沒有版面給你發表了，但我會永遠珍藏在心里的。你年齡還小，還不到談情說愛的年齡，目前最重要的任務是完成學業……最后，就讓我做你的姐姐吧。如果今生有緣，我們一定會在茫茫的人海中再次相見。”信未讀完，我的淚水便掉了下來。那位編輯見此情景，真誠地對我說：“小伙子，你真有福氣，有這么好的一位姐姐每月給你發獎金，你要好好寫作呀。”“什么，發獎金?”我大吃一驚。“是呀，小琴說你是一個貧困學生，生活有困難，你每月收到的稿費都是小琴用自己的工資給你寄的。怎么，你還不知道呀?”“那，那我的稿酬呢?”我疑惑不解地問。“唉，我們是一家小報，效益不好，每篇文章的稿酬也就是三塊五塊的。”

剎那間，我只感到天塌地陷，望著手中的那封信，淚如雨下。

■責編：秦 菲

■圖片：紫 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