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的故事（三題）

幽蘭

養(yǎng)蘭大戶趙得勝，人稱蘭草專家。別人這么恭維他，他當(dāng)仁不讓，認(rèn)可了，還把這個“頭銜”印在了名片上。

這天趙得勝給區(qū)法院的錢院長打電話，說要給錢院長送兩盆蘭草。半小時后，趙得勝來到法院，從車上搬下兩盆蘭草和一塑料袋濕土，跟駕駛員一人捧一盆上了樓。趙得勝是市人大代表，錢院長也是，因為有這么一層“政治關(guān)系”，兩個人就比較熟。趙得勝送了蘭草，特地交代說，這一大一小兩盆，大的給錢院長放辦公室，小的是給錢院長帶回家的。又說，時間緊，來不及給小盆翻盆換土，把營養(yǎng)土帶來了，錢院長回家自己換吧。說完，他隨手丟下那一塑料袋濕土就要走。錢院長說，無功不受祿，老趙今天怎么想起來給我送蘭草了?趙得勝說，孫庭長沒跟你說嗎?錢院長愣一下，旋即說，噢，說過了，說過了。趙得勝說，我是表示感謝，法官這么廉潔，不容易。

送走了二人，錢院長看著蘭草，滿眼碧綠，心情格外舒朗，想著來年開花了，必定更好看。又看到大盆的土中插著一張卡片，拿起來看看，是一副對聯(lián)：幽蘭生于山谷，不因無人而不芳；法官立于公堂，不為利欲而改節(jié)。錢院長心想這老趙本身是農(nóng)民，沒有什么文化，從哪兒抄來了這句子倒也妥貼。

錢院長給孫庭長打電話，問情況。孫庭長說，趙得勝剛剛打贏了兩個官司，標(biāo)底都很大，都是八九十萬，我們動作快，要是稍遲一步，資金就收不回來了。錢院長說，官司贏了就贏了，他干嘛還要給我送蘭草?孫庭長說，他跟我講了幾遍，叫我跟你打招呼。我想官司該怎么打就怎么打，打什么招呼呢?就沒講。又說，他可能以為你幫了他的忙。

錢院長沒把蘭草帶回家，放在辦公室，偶爾給它們澆澆水。隔幾天，忽然想到要給小盆換土，下了班，就在地上鋪開幾張舊報紙，把小盆里的土連同蘭草全部倒下來。這時，奇跡出現(xiàn)了。蘭草的根部居然有一卷附著物，厚厚實實的，用塑料紙扎起來，再拿牛皮筋捆縛著，裹緊在蘭草的根上。錢院長沒種過蘭草，心想蘭草的根還需要這般呵護(hù)呀，就小心地把牛皮筋解開。

真相一下子暴露出來——原來是錢!

錢院長一個電話打過去，說老趙，你這是干什么?五萬元錢是什么意思?趙得勝似乎早有準(zhǔn)備，驚訝地說，沒有啊，是你弄錯了吧?怎么可能呢?錢院長從他的驚訝里感受到了他的做作。

趙得勝不承認(rèn)，錢院長也拿他沒辦法。和幾個副院長提到這事，大家主意多，認(rèn)為上交到紀(jì)委比較合適。錢院長說，這不大妥當(dāng)吧，大家回頭再想想，想點別的辦法。

過了半個月，錢院長叫人給趙得勝打電話，說法院有個活動，請他來參加。趙得勝興沖沖地趕來。錢院長也沒請他落座就邀上他和兩位副院長一同坐上汽車奔了鄉(xiāng)下。

到了臨江村，與書記村長見面，趙得勝才知道錢院長一行是下來扶貧的，臨江村是區(qū)法院的幫扶村。錢院長向書記村長介紹說，這位是蘭草專家老趙，賺了錢，沒忘記鄉(xiāng)親，今年先捐五萬，明年后年怎么捐，要根據(jù)蘭草的長勢和銷售情況來定。錢院長從包里取出那一厚沓錢，遞給村長，說你們拿了這錢，要在村民中廣泛宣傳，主要是宣傳趙得勝同志這種無私的精神，這種“不因無人而不芳”的幽蘭品格。之后他轉(zhuǎn)向趙得勝，說代表村領(lǐng)導(dǎo)請趙得勝同志談?wù)劯邢搿４甯刹總兞⒖锑枥锱纠补钠鹫苼怼?/p>

回程中，趙得勝在車上發(fā)感嘆，沒想到你錢院長這么厲害，平白無故叫我賠進(jìn)了五萬，明年后年也把我拽上了!

答記者問

吳記者：很高興又來做你的節(jié)目了。上午旁聽了你開的兩個庭，下午又聽了你主持的調(diào)解，剛才還遇到了一場不愉快。總的感覺是，拍攝了一天收獲蠻大的。

鄭法官：大什么呀!隔行總是新鮮的，什么工作干久了，都會厭煩的，審判也不例外。你干嘛這樣看我?

吳記者：今天我們可是來做“十強法官”節(jié)目的呀!作為女法官，作為最基層人民法庭的副庭長，作為全市首屆“十強法官”之一，你總該有一些不同于常人的想法吧?

鄭法官：你是想聽我說真話還是希望我說假話?

吳記者：當(dāng)然是真話。

鄭法官：那我告訴你，我的想法極其普通，吃喝拉撒，跟常人的想法完全一樣。我就是普通人，一點特別的地方也沒有。

吳記者：不可能吧。上午我聽了兩個庭，你辦案那么干練，處理很果斷……好了，我不表揚你，我知道你嫌煩了。向你提一個問題，你一年大約辦多少案子?

鄭法官：去年辦了二百二十一件，今年到現(xiàn)在，辦結(jié)一百三十五件了。

吳記者：這么厲害，簡直是“高人”了，還說自己是常人呢!主要經(jīng)驗是什么?

鄭法官：案子多，不辦不行，就像學(xué)生，老師布置一大堆作業(yè)，不完成行嗎?逃不過去啊!這是我的主要經(jīng)驗——被動的經(jīng)驗。

吳記者：鄭庭長你太低調(diào)了!中午休息的時候，你還在趕寫判決書。你自己感覺不到，但我感覺到了，那其實就是加班。這能不能算是經(jīng)驗?

鄭法官：這算什么經(jīng)驗?

吳記者：下午那個冒牌記者居然受人之托打著省報的招牌來找你麻煩，還說回去馬上就寫文章，揭露你偏袒本地企業(yè)，暗箱操作，并罵了你，對此，你怎么看?

鄭法官：這樣的委屈我們受多了，我能怎么看?他代表個人，可以罵你；你代表法院，能罵他嗎?既然不能，你就只好受著!

吳記者：鄭庭長好像還是沒能從剛才的陰影中走出來。110過來，已經(jīng)處理過了，也把他帶走了。他并不是正式記者，是臨時性質(zhì)的兼職記者，由記者站管理。正式記者都有“兩證”，記者證和工作證，而他們這些人只有記者證。

鄭法官：你以為我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啊？我們憑什么要知道你們有“兩證”?

吳記者：好了，我們換一個話題。聽說，你離婚已經(jīng)一年了，小孩由你撫養(yǎng)。又要工作，又要撫養(yǎng)孩子，每天早出晚歸，走這么遠(yuǎn)的路，肯定很辛苦。

鄭法官：這是個人私生活問題，好像不該是你采訪的內(nèi)容吧？我能不能拒絕回答?如果一定要回答，我就簡單講幾句。我結(jié)婚遲，所以女兒小，才四歲。第一次婚姻失敗了，心里煩，暫時還不想考慮第二次婚姻。我家對門的老太太很不錯，我回去遲了，她就幫我去幼兒園接孩子，給她報酬也不要，還跟我生氣。這樣的老太太，你們更應(yīng)該去采訪，去宣傳，是他們撐起了整個社會。

吳記者：這是不可能的，鄭庭長你真會開玩笑。

鄭法官：怎么不可能?從這一點上可以看出來，你們記者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吳記者：你的這句話倒是給了我一點啟示。我們今天的采訪，能不能給它定一個主題——平凡的女強人。可以在“平凡”兩個字上做文章。

鄭法官：你這話有語病。既然平凡，就不該是女強人。你把后面的詞刪掉。

吳記者：行，但說句心里話，平凡只是表面現(xiàn)象，這一點你無法否認(rèn)。

生命的價值

才三月份，李長鎖就裸著上身在六樓的走廊里大吵大叫，像是喝醉了酒。已經(jīng)下班了，他還賴在法院里不肯走。法警上前勸阻，李長鎖說：“你們要是敢動我，我就從樓上跳下去，你們信不信?”一邊說，一邊果真擺出爬窗跳樓的姿勢。幾個人撲上去，連拖帶拽，把他弄下了窗臺。

問他原由，原來是要找周法官，說找了兩天也沒找到。李長鎖發(fā)狠地說：“想躲?跑得了和尚，還能跑得了廟?”正鬧得起勁，周法官來了。

李長鎖把周法官攔在門口，不讓他進(jìn)辦公室，說：“我剛才準(zhǔn)備跳樓的，你們的人硬是把我拽下了，不然我就跳下去了!”周法官說：“你的命就這么不值錢呀？想開一點，為了兩千元錢，又是跟自己的兄弟姊妹打官司，又是跳樓，犯得著嗎?有什么話，我們進(jìn)門談。”李長鎖放下胳膊，周法官拿鑰匙開門，兩個人進(jìn)了房間。

周法官打開櫥門，一邊整理案卷，一邊說：“老李你把衣服穿起來!像什么樣子?”李長鎖說：“我都死過幾回了，還管什么樣子!”雖然這么說，卻還是把堆在走廊長條椅上的襯衣抱進(jìn)來，穿上了身。周法官說：“老李你真不知道珍惜生命。”

周法官講話有點心不在焉，李長鎖很快就察覺到了。見周法官正拿筆在紙上記錄著什么，李長鎖一把將筆奪下，說：“不幫我解決問題，還裝模作樣!你別想快活!”周法官說：“老李你別胡鬧，我馬上還有事呢。我把這些案子的案號記下來。”李長鎖索性把筆扔出窗外，咬牙切齒地說：“我看你還寫不寫!”

正無可奈何，手機響了，周法官接電話。原來是有人催他下樓，叫他抓緊時間。

“你別想溜!你到哪兒，我就跟你到哪兒，你信不信?”李長鎖說。

周法官擺脫不了對方，只好和他一同下樓。樓下一輛轎車已在等候。李長鎖強行鉆進(jìn)轎車，法警上前阻攔，李長鎖說：“你們別拉我，誰拉我我咬誰，得了狂犬病，活該!”法警無奈地看周法官，周法官說：“他要跟去，就讓他去吧，我還真沒勁拉他呢。”

汽車啟動，李長鎖說：“你們法官真夠腐敗的，下了班還有私家車來院里接。”周法官指著駕駛員說：“這是我哥哥。我們?nèi)マk私事，你也跟著去呀?”李長鎖將脖子一擰，傲慢地說：“你吃飯，我也跟著吃飯；你睡覺，我就在你家睡覺!”

周法官的哥哥開著車，扭頭看一眼李長鎖，說：“什么大不了的事，搞得這么嚴(yán)重?”李長鎖裝作沒聽見。周法官說：“兄弟姊妹，為了老人的贍養(yǎng)問題打起來了。把人打傷，不該賠錢嗎?判了還不服，跟我鬧。”李長鎖一瞪眼：“誰跟你鬧啦?你要是不亂審不瞎判，我認(rèn)識你是誰?”周法官說：“你已經(jīng)上訴了，二審維持原判，我判錯什么啦?”李長鎖說：“就是判錯了!”周法官說：“你認(rèn)為判錯了，可以通過正當(dāng)程序，申請再審。我已經(jīng)給你指過路了。”李長鎖說：“我憑什么要申請?你判我賠錢，我就找你要!”

爭爭吵吵，轎車已經(jīng)拐進(jìn)了市立醫(yī)院的大門，在門診大廳前停下了。

周法官的哥哥陪著周法官去門診室，李長鎖生怕被他們甩下，也跟著去。找到一位老醫(yī)生，醫(yī)生問周法官：“你已經(jīng)住下了?”周法官說：“還沒呢，就是來辦手續(xù)的。”老醫(yī)生不客氣地說：“我以為你前天就住進(jìn)來了，怎么到現(xiàn)在還沒住院?真是瞎胡鬧!”周法官急忙解釋：“手上事情太多，這兩天簡單處理了一下。”老醫(yī)生突然發(fā)火了：“都什么時候了，還去處理事情?你的命當(dāng)真就這么不值錢啊？”

擰著脖子的李長鎖聽了這話，不再擰脖子了，問周法官的哥哥：“你弟弟得了什么病?”周法官的哥哥怒氣沖沖地說：“醫(yī)生都跟他提到性命了，你說會得什么病?”李長鎖發(fā)了一陣呆，突然朝周法官的哥哥一拱手，說：“拜托你告訴周法官，我要是再找他麻煩，我就不是人養(yǎng)的。回去我就付錢，馬上就付清。”

言畢轉(zhuǎn)身，倉皇地溜去。

■責(zé)編：嚴(yán)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