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光
將古詩詞譜曲演唱,這在聲樂作品創作中并不少見,把文學轉化成音樂再通過聲音語匯傳達給聽者,那么從詩人到作曲家再到歌者,怎樣才能做到貼切而又無誤的傳達和理解呢?作為一個聲樂學習者和教授者我認為最重要的是了解作者生平和創作背景,當然這都是為了更好的理解作品,下面就古曲《楓橋夜泊》淺談一下我個人的理解。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張繼(唐)
全詩雖只有短短四句,但卻暗含了極為深刻的哲學觀以及層層相扣、從出境到入境再到出境的場景描繪和心理變化,若要了解和演繹作品就要先了解詩人的生活背景,知道了作者一生際遇才會了解他的詩的內涵。張繼,唐朝人,不第書生,生平所著不豐,惟有此詩流傳深廣,所謂“一言動天下”大概就是這樣,這首詩作于作者科場失利返鄉途中,因此詩中自然而然流露出凄涼悲苦的情緒。本詩作者以其畫面疏密有至的合理結構安排和行文節奏如音樂般的韻律美,以及詩的內在意蘊的悲劇性格而為世人稱道。詩人主體的感覺世界、情緒世界與自然世界和紛繁的人世以及超然的宗教世界完美的結合在一起。即寫出了詩人自己的生活況味,又描述了自然和現實的實存世界并將它們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形成整體的畫面。
琴聲起,由遠及近,空靈而哀怨,琴聲即是鐘聲,待落定,歌者弱聲吟唱,恰似內心的自語。“月落烏啼”,有聲有色有情。在古詩詞中,凡用“月”“烏”者不外乎“凄愁悲苦”四字,太陽西墜,烏鵲哀鳴,張繼的哀怨之氣與郁悶之氣貫注其中,不解人意的霜氣偏偏充盈天地,為這濃秋之夜和張繼心中灑下絲絲涼意。“月落”是視覺;“烏啼”是聽覺;“霜滿天”是感覺。“霜”的意象是此詩的重點,一個“霜”字奠定了詩的基調,因此霜字也是此句的重音所在,可以氣先發于聲以突出“寒”氣,且要小心,不能讓字失去控制,字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行走,神秘中透出一絲寒意,此為聲音的精妙所在。第二句,“江楓漁火對愁眠”。由感覺世界到詩人情緒世界的轉變,是詩的第一個起伏。同樣的景色在不同心境的人心中有不同的感覺。此句重在“愁”字,因此,作者在第二句中用一個“愁”字點出全詩主旨,一切描述都是為了突出這個“愁”字。較第一句的霜字相比,愁亦為重音但卻更多突出作者內心感情的變化,所以從咬字到氣息都要更深沉內斂一些。寒水微波粼粼,江中漁火點點,再加上秋風的低吟,一片片枯敗楓葉劃過張繼心頭落在水面,恰恰勾起了他對故鄉的思念,對前途的迷茫,他的心中僅剩下一種感情——愁。
恰在此時,“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偏也巧,詩境與寺名渾然一體,寒山秋夜孤舟.喧囂也罷、寧靜也罷、高興也罷、愁苦也罷,這畢竟是人生現世所應面對的。詩人的超然自然也帶動著作曲家和歌者的超然,此句節奏漸快為最后的高潮部分做好鋪墊,此時恰巧寺里敲響了子夜的鐘聲,詩人也從超然的境域回到了現實的世界。“客船”的到來,宣告了塵世喧囂生活的開始。一個“愁”字打開了詩人的精神世界,也使詩自身具有了開放性。詩人開始了對現實世界的關系、人與人的關系、人與宗教的關系、人自身存在意義這些問題的追問。人在喧囂的雜亂的世界中,面對生活的艱辛愁苦已然失去了對自身和本已以外的世界的真正把握,使各種關系變得世俗而枯燥無味。人失去了對世界的敏感度,失去了和自然對話的能力。而這種敏感在詩人那里還存在著。這就造成了強烈的反差,形成該詩的悲劇性格,歌至此由入境漸至出境,聞鐘聲觀離人過客頓覺恍若隔世,從離愁別緒上升到超脫的境界,聲音上由前面的伏筆引致整首作品的高潮部分一個“到”字的最強極盡至最弱再到飄渺間,但氣息始終要保持連貫,這樣才不會破壞漸漸悠遠出世的意境,所以該作品也要求同學們有很強的聲音控制能力,若是氣息允許的話最好該句尾音部分處理成類似京劇的拖腔以凸顯鐘聲的余音,做到與情境無間的融合,反復吟唱的“到客船”要有變化,因為這恰似一種情緒細微的轉變和精神世界大起大落的回轉與提升。
人如何在現實中生活,人如何超越自身而達于彼岸世界,人如何保持與自然對話的能力和自身心靈的純正,不正是詩人對文化問題的追問嗎?此正是該詩的文化內涵所在。對文化問題的追問和探索,給詩人造成的孤獨愁苦可想而知。而作為歌者雖不能與詩人感同深受但卻要用心去領悟和體會詩句,用貼切的聲音和聲樂技巧去努力塑造和表達,所謂聲聲入于耳,句句始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