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多年前,蓬溪縣群利鄉九龍坡村的幾個毛頭小伙子帶著兩個生產隊秘密將田邊地角“私分”了,巴掌大的一塊地也被村民們視若珍寶,種上了玉米、紅薯、油菜等農作物。農作物的蓬勃生長極大地激發了村民的積極性,很快,從田邊地角到干旱瘦薄地,再到良田沃土,群利鄉各村都被輻射帶動起來。1978年12月,就在安徽小崗村農民簽訂那個后來聞名天下的“包產到戶”生死契約時,九龍坡村和群利鄉的農民早已享受到了“包產到戶”帶來的甜頭。
蓬溪縣群利鄉九龍坡村是一個雞鳴三界的邊遠山村,與重慶、南充和廣安相鄰。即使到現在,偏僻的地理位置和艱苦的自然條件依然制約著它的發展。這個以外出務工為主要收入來源的村,和全國不少農村一樣還在為找到一條適宜自身發展的路子而求索。然而,歷史無法忘記這里曾經的輝煌。
如今已72歲的鄧天元精神矍鑠、思路敏捷,作為當年群利鄉的黨委書記,在他身上可以看到改革開放初期基層干部的特質:敢講真話、貼近群眾、質樸清廉。帶著村民率先踐行“包產到戶”的文永福、賀遠華,也從當年的毛頭小伙子變成了準備安享晚年的老人。當回憶之門打開后,他們似乎又尋回了當年的激情與無畏。
真是窮怕了
“200多個小偷、200多個乞丐……”1972年,當上級調鄧天元到群利鄉任黨委書記、革委會主任時,擺在鄧天元面前的就是這樣的現狀。任命下來的那天,這個倔強的漢子卻大哭了一場。“群利鄉是遠近聞名的窮鄉,誰都不愿去那里當干部。群利鄉田多土少,按比例每年向縣里交的糧食是全縣最多的,這樣一來,農民就更不夠吃了……”鄧天元面臨重重困難。
在群利鄉最貧窮的九龍坡村,每人每年只能分得幾十斤糧食,過不了幾個月,村民就揭不開鍋了。無奈之下,人們開始想方設法用細糧換粗糧,或者挖野菜吃,甚至還有人將房屋的輔梁取下來換糧食。當所有的路子都用盡的時候,不少人只得舉家外出行乞?!拔覀冴犑谴迳献罡F的隊,最多的時候有40%的人外出行乞?!碑斈昃琵埰麓逦尻牭年犻L賀遠華說起過去,唏噓不已。
“知道那時我們到縣里開會吃什么嗎?蘿卜纓子和谷糠煮的粥!”群利鄉留給鄧天元三個印象:缺吃少穿、養不起豬、沒有柴燒。雖然到任后的幾年間,鄧天元做了不少踏踏實實的工作,帶領農民打沼氣池、修水庫……可治標不治本,農民吃不飽飯,農村貧窮落后的狀況沒有得到根本改善?!翱磥硎遣桓牟恍辛恕U媸丘I夠了,窮怕了!”鄧天元經過一段時間的思想斗爭,決意改革。
干了再說
“出工一條龍,下田一窩蜂,一年忙到頭,窮得叮當響”就是當年九龍坡村的寫照。當時糧食畝產也就400—600斤,再怎么努力也過不了畝產800斤這條線。經過深思熟慮,鄧天元決定找兩個最貧窮最落后的生產隊,將田坎、零星地拿出來,作為豬飼料地分給有勞動力的農戶,先試驗一下,如果效果好再全面推廣。
1977年秋天,幾個年輕人在生產隊的曬谷場開了一個會,會議的主題是當時不能擺上臺面的話題——“私分”田地。會議的主角就是賀遠華。“再搞下去大家都吃不起飯了。先把一些田邊地角分給農民自己耕種,就說是豬飼料地?!睍?,五隊的幾個干部達成了共識,先分田邊地角,包括田坎,按每家養豬的多少來分,一頭豬分一丈地。
九龍坡村的“異動”引起了鄧天元的注意,他深入實地了解情況后,也坦誠地談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效果好的話,來年春天可以大膽拿出瘦薄地或旱田分給村民。雙方一拍即合?!安贿^這事要悄悄進行,千萬不能傳出去。”鄧天元反復叮囑。當年這些思維超前,有魄力、膽子大的人并不知道“包產到戶”這個詞,在他們的觀念里只有“私分”二字,那可是犯了路線性錯誤??!
1978年春天,五隊50畝田地分給隊上近80%的農戶,文遠福當隊長的一隊也拿出了50多畝地“私分”,平均每人都能分到半畝地。每天,農民們像往常那樣在集體地里出工,勞作8個多小時后,歇也不歇就在自家的地里開始新一輪勞作。差別很快顯現出來了,相鄰的兩塊地,莊稼的長勢卻有著天壤之別。糧食豐收時,農民“私分”的地最低產量都能達到800斤,多的能超1000斤,按每畝500斤上繳集體后,其余的都歸農民自有。村民們這下興奮了,手上第一次有了余糧。
節外生枝
就在農民生產積極性空前高漲的時候,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了,九龍坡村五隊有名的“懶漢”莫開華到鄉上“告狀”去了。他一狀告到了鄉黨委書記鄧天元處,卻不知道鄧天元就是“始作俑者”。鄧天元不冷不熱、敷衍了事的態度沒有打消莫開華的念頭,之后,他直接找到了區上?!八椒痔锏?,這還了得!”區上馬上派出工作組,到九龍坡村實地調查。“那時,工作組分別找我們談話,晚上還要開社員大會,說我們‘私分’土地就是犯法?!辟R遠華和文遠福等人只得表面上承認錯誤,暗地里卻照干不誤。為掩人耳目,村民們約好了白天參加集體勞動,晚上才耕種自己的田地,有人臨時來檢查,村里廣播一響,大伙就到集體地上集合。就這樣,工作組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九龍坡村的“包產到戶”卻開展得愈發風生水起。
其實,不止是莫開華之類的人“告狀”,就是鄉班子里的干部們認識也不統一,有人甚至提出要對搞“包產到戶”的生產隊負責人進行批斗。區委的一些領導也聽到了風聲,對鄧天元提出了警告。“大不了去坐牢,坐牢起碼也有口飯吃!”天生脾氣犟的鄧天元硬是頂著,才為九龍坡村的“包產到戶”試驗贏得了寶貴時間。
出現轉機
雖然因不斷被調查而擔驚受怕,但鄧天元等人的改革步伐一刻也沒停下,更大范圍的“包產到戶”在九龍坡村如火如荼地進行著。1979年春天,九龍坡村95%以上的田地都分給了農民,群利鄉全鄉也開始了大規模的“包產到戶”。
1979年全國大旱,農業損失慘重。7月的一天,時任蓬溪縣委書記兼武裝部政委周裕德在全縣干部會上問參會的干部,有沒有解決干旱和農民溫飽問題的辦法。周裕德第一次問的時候,鄧天元忍住了沒有回答,畢竟“包產到戶”沒有得到政策支持,是“私分”。之后,周裕德焦慮地再問了一次。“辦法倒是有,我是擔心有些人怕丟了官帽。”鄧天元深思熟慮后答了一句。話音剛落,周裕德“啪”地一聲將軍帽摔在桌上,大聲說道:“我就是不怕丟官帽!你說,你有啥子方法?”人們都伸長了脖子看著這個“膽大包天”的鄧天元。此時,鄧天元卻賣起了關子:“你去群利鄉看看就知道了。”
會后,被人們稱為“鄧天棒”的鄧天元成了議論的中心,被人質疑。當人們前往群利鄉參觀考察時,發現鄧天元等人早在兩年前就偷偷搞起了“包產到戶”??h委書記周裕德經過實地了解,肯定了群利鄉的做法,雖然肯定了,卻也沒有在全縣推廣?!耙驗檫€不知道上面的意見,所以也不敢掉以輕心,萬一有個閃失,誰也擔當不起。”鄧天元說。
那一年的大旱讓蓬溪縣糧食每畝減產200斤,而九龍坡村的糧食產量每畝還增加了100多斤,前后就差了300多斤。事實勝于雄辯,群利鄉農民的日子越過越紅火。
迎來曙光
鄧天元和群利鄉不僅在全省一夜出名,連中央也很快知道他們偷偷摸摸搞起了“包產到戶”。
1980年8月,中央派出的工作組來到了群利鄉,帶隊的是農林部的曾處長,除了農林部的工作人員,隨行的還有《農村工作通訊》的同志。先行返回北京的《農村工作通訊》的同志還專門給鄧天元寄來厚厚一摞資料,闡述“包產到戶”是條錯誤路線。而曾處長卻對九龍坡村的“包產到戶”十分感興趣,足足考察了一個星期。工作組一到村民家里,村民們總會端上熱茶,煮上一碗醪糟雞蛋,中午是香腸臘肉配新鮮蔬菜,村民們還一個勁說“包產到戶”好、共產黨好。曾處長很誠懇地對鄧天元說:“這里給我留下三個印象,一是你們對‘包產到戶’有十足的信心,二是干部群眾團結一心,三是老百姓生活確實好了?!迸R走前,曾處長拉著鄧天元的手說:“老鄧,我想把省委、地委的領導都請到你這里來,在這里搞試點,你怕不怕?”“我是見得天的人,當然不怕!”鄧天元豪氣十足。很快,省委、地委的相關人員都來到群利鄉九龍坡村考察。隨后,《四川日報》發表了題為《是靈丹妙藥,還是洪水猛獸?》的文章,全面報道了群利鄉推行“包產到戶”的歷程,文章一刊發就在全省引起了轟動。
1981年,群利鄉“包產到戶”的做法得到了上級領導的首肯,并在蓬溪等地全面推廣,鄧天元、賀遠華、文永福等人終于迎來了曙光,緊隨其后的“聯產承包責任制”很快在全國農村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