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與春風不用媒
——李賀
在你房間的時候,打開新換的被罩,把吸足了陽光的棉被塞進去,抓住黃與淡黃交替的格子一角,用力抖動,它們在夢里壘落成黃昏中的白眼、菠蘿上的波浪、蛋黃派對、媽媽的叮嚀等等等等等到天亮。地上濕漉漉的腳印正一點點蒸發殆盡,像是腦海中的不愉快被一點點抹去,那個帶路的首領,赤腳站在椅子上指揮著拖把從桌子劈開的雙腿下穿過去再從另一面的雙腿下穿出來。桌子上隨意地扔著各種小東西:筆記本和筆記本電腦,橡皮和原子筆,潤膚膏和利樂磚包裝盒,煙和煙霧下的沉默,鏡子和鏡中的面孔,幾包還未拆封的衛生護墊,手指在它們之間跳來跳去,不知道到底該拿起哪個放下哪個,索性隨它們去吧。抽屜里留著上個住客的紀念品,一打航空信封和一雙劣質絲襪,那為什么不能再留下些什么呢,直到把整座房間都占據,但不知道,聲音是否也被收藏,它們睡在不易察覺的角落中,耳朵附在墻上那個螺旋狀的小洞上時,聽到什么:流水徐行,驚雷疾馳,金魚的穿插,鎖孔的尖叫,震得玻璃杯都哆哆嗦嗦,杯中的水里溶化了冰糖,一飲而盡時杯底殘留著細碎的晶體,像是積攢了全部的甜蜜,喝下去的液體卻淡而無味,只在舌尖彈了幾個不成文的音符。又回到床,床單鋪好了,也是格子的,可上面沒有寫字,它只收留身體,一輩子爬格子的命運,倘若人生就像這些格子,會好玩嗎?一場跳房子的游戲,頑皮的笑容從這頭翻到那頭,睡覺時手總卷成一只鈴鐺擺在腮邊,像是在側耳傾聽著回聲,那是脫線的夢話,在夏天燒毀涼爽前,離開這里。起身,撫過把手,關門,關于你的光線漸漸收攏成腰間的月牙,月色中有圓舞曲,矢車菊,黑白火焰和顱腔幽禁的大海。你的房間安靜異常,像是從沒有人住過,你的房間沒有人整理,或許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人整理,你的房間將慢慢被詩歌和雨絲覆蓋,被如時間般無處不在的灰塵所覆蓋。
不像是春末夏初的天氣,隨便走上一截路,就感到后背仿佛爬滿了覓食的小蟲,啃噬著唯唯諾諾的神經。空中飄滿了柳絮,仿佛白化病的睫毛,露出讓人垂憐的眼神,它們從指縫間爬過又爬上你的手背。你用袖口掩住了嘴,緊緊地貼在我的肩膀上,躲過卡車開過時揚起的塵土。路過的人看著我們或看著腳下看著遠方。我在書報亭換了些零錢,手上多出一瓶綠茶,你搖搖頭說不想喝,我打開蓋,馬上一個白色的吻貼在了瓶口。等公交時,你靠在樹上,我試圖講個笑話,可剛開頭就被打斷了,“你不能消停會兒嗎,煩死了。”這樣的天氣讓人焦急,所等的車遲遲不肯出現,不等的車卻一輛接一輛地開過去,悲劇命運嗎,像是在嘲笑自己。你把臉別過去,不時把滑落的領口提上來,一件灰色的V領的體恤里面擁著一件綠色吊帶,你喜歡的風格,鮮艷的顏色,一點點性感,你穿上那件閃閃發亮的低胸連衣裙時臉上的得意模樣,仿佛已經擁有了世界,在鏡子前不住地轉身,笑得像位女皇,我只是呆呆看著那條垂進胸口的弧線。身邊的人們也都哈欠連連,偶爾出現的美女套著黑色的絲襪,不久前游蕩的朋友說過,今年流行深色連褲襪,以往她們還露出膝蓋。你撓了撓脖子,皮膚有點過敏,嘴唇很干,臉上的妝容也開始融化,“來得及嗎?”“要不然,打車走好了?!蹦莻€早已爛熟于心的幸運號碼隨著話音一同進站了。
“哎,想什么呢?”我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一個執花的少年在掌聲中一陣飛奔,車輪在拐彎時留下的黑色印跡引出一起事故,形單影只的扶手下空空蕩蕩,你換到了前面的位置:“我們到終點站下嗎?”我點了點頭,你的側臉,飽滿圓潤,耳垂上養著只綠色的小魚,發梢上有塊白色的斑點,像是陽光在垂涎,我輕輕捋著那幾根纏在一起的頭發,因為太輕了,好幾下,才把柳絮從你頭上捋下,我抬起手腕,它消失于指尖的紋路。
那個方向,順著食指望過去,是身形龐大的立交橋復雜的消化系統,好胃口,等下要把我們吞下肚去。路邊的圍欄上坐著一名油漆工,留著小胡子,對著你露出的肩膀吹了下口哨,我們相視一笑,真低級,我說道,扭頭打量了他一番,他越縮越小的身影,像很多人不良的姿態,在你身前身后浪費口舌地炫耀著,你卻只是報以親切的笑容。他們把腳步踏過界來,就像從地鐵口一下子涌出的人流,有意無意地試圖沖散我們。我一只手牽著你,另一只手要推開一群橫眉怒目的手肘,它們在我的肋骨神經上留下一道道劃痕,與陰雨的夜晚短兵相接。過路口時,紅燈變成綠燈的一瞬我拉著你邁步出去,一輛大巴車一個急剎車,我向前一拽,你臉上飄過一絲憂慮,你說可別在馬路中間一甩手把你扔出去,怎么會呢,這樣也好賠個幾十萬可以給家里人用了,想得美又不是飛機的保險,我討厭這樣的假設,其實,你不必擔心被車撞到,過馬路時我總是站在朝向車流的那一面,哪怕只有零點零幾秒的時差,也足夠揮手再見。你笑著說幸好有我倘若我把你扔在這兒可就再也摸不回去了,又一個假設,我說不會的只要我一撒手馬上就會有人沖過來把你扛起來就跑,我會跟在他身后,喊著搶親了搶親了,可就是追不上他,他在飯桌上像紳士在飯桌下像只野獸。這些假設讓生活充滿了懸念,讓腳步飄忽,解決方法有很多,其中之一是搭上輛直達目的地的巴士,而它恰好露出頭來,遺憾聲中,它開了過去,我甚至覺得司機在不懷好意地擺手,沒辦法,但至少證明我們找對了地方。路邊,等車的人排成一隊,你累了,坐在石臺上,頭枕著我的肚子。空中到處飄的都是柳絮,人們喜歡把它們形容成雪,可它們不會鋪墊,只是四處流落,它們如同死去的聲音,從每一個人的嘴邊經過;像嬰兒的新牙;它們飄舞起來像是托詞,落下時形似承諾;如果換上它們的視角,是否時間會被拉長,一切都變得緩慢,慢,慢,不停地慢下去,直到靜止成一座座雕塑,它們想象著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撫弄著你的頭發:想象出一副深情的嗓音朗誦著一首哭泣的詞:“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對成球。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嘆今生、誰拾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
“那個女的好像林妹妹啊,好瘦啊?!?/p>
“沒注意看,很瘦嗎?!?/p>
“過去了,煩死了,跟你說話都沒認真聽?!?/p>
“你總是看人家瘦,你也很瘦啊。”
“滾,當初我才瘦呢,還是長發,比現在好看得多了,唉,煩躁。”
“哎,哎,過來了,過來點,林妹妹現在站在你身后了,是她吧,還不錯啊,長得也還不錯啊?!?/p>
林妹妹坐在前排的位子上,擺弄著手機,一會兒貼近左耳一會兒右耳。車里的廣播聲音很小,電視上播放著機場的廣告,卡幀了,一架飛機在不停地聳肩,始終無法從跑道上起飛,那場面一定很滑稽。我們坐在向陽的一面,和房間正相反,陽光劈頭蓋臉地撲下來,鉆進了你的懷里,一陣亂拱,你沒有把窗簾拉起來,只是不住地喝水,盯著窗外,廣告牌簌簌地向后飛行著。車開得很快,沒到高峰期,又走的是寬闊的主路,可能用不了三十分鐘就到了。一分鐘寫下一筆,三十分鐘也不過是一輪盈盈虧虧的月相,不過是六個并列的漢字兩張相依的面容。你在看什么,飛逝的招貼畫嗎,還是那些越拉越長的陰影。你對周圍的景物,逢春的枯木,閃閃發光的高大建筑都不感興趣,反而是人們隨遇而安的臉色惹人發笑,你說過一個人在這么大的城市里不熟悉不了解瞎轉悠有什么意思,還不如回家去。家里熟門熟路,不必顧及方向,永遠不會迷路,去哪里都是走的。記得你剛來的時候,抱怨哪里都是灰蒙蒙的,人們的眼神也如同浮塵,嗆得你眼淚直流,皮膚上莫名留下了幾粒雀斑。直到某天,出門去,看到路邊的綠化帶擦洗凈身體,你的目光才從南方回來。北方的綠色,來得遲,又隨意;家鄉的綠,如泣如訴,此刻的心情,都穿戴在身上;我羨慕的是像南方那座著名的大學出門就面朝大海一樣,你的家鄉出門就是風景:起飛的山,此消彼長的森林,瓦眼里的歌聲,魚翔淺底的池塘,以及你笑時嘴角的漩渦,本身就是一座大公園。
“呶,朝陽公園?!?/p>
“你怎么知道?”
“我到過這附近。朝陽公園很大,坐在公交車上,幾站前是公園東門,幾站后還是公園東門。”
“那些是什么樹?”
“楊樹吧,不像,不是楊樹,桐樹?咦,是楊樹,楊樹,北方都是這些樹,楊樹啊,桐樹啊,槐樹啊,之類的,都是些高大喬木?!?/p>
這些嘹亮的喉嚨,唱不出婉轉的風景,更多的時候,它們只是擋下風沙的嘲諷,讓人們睡得安穩。車子轉進高速公路,田野出現了,景色變得單調起來,幾乎看不到什么人,路上竟然只行駛著我們這一輛車。太陽很高,大部分人把車窗簾拉了起來,低頭睡去,車里被憂傷的藍色光線所籠罩,像一只安靜的魚缸。你把頭靠在我肩上,雙手抱著肚子,一動不動,我以為你也睡著了,停下了哼著的歌曲,閉上眼,有一陣子,我很擔心,連司機也睡去了,這輛車會開向哪里,為什么只有我們在這孤獨的路途中,終點是什么在等著你,起飛,飛,我在地上遠遠地望著你飛向天際,過了草長鶯飛的二月天,手中的線軸就散了,只有一截衣袖,舞動,仿佛有個人在另一頭拉拽著,漸漸地我感到掌中有股向外掙脫的力量,越來越大,我不肯松手,緊緊拽著袖口,手臂上的血管凸了起來,截斷后的蚯蚓般抽動著,刺啦,一聲尖叫,它碎成了一群柳絮,忽地一下子撲面而來,迷住了我的眼睛。我揉著眼睛,車廂里也飄蕩著幾片碎絨,仿佛魚兒吐出的氣泡。突然,胳膊上傳來一陣戰栗,你小聲呻吟著,顫動著,腰彎下去,抱著頭,“你怎么了?不舒服嗎?”你晃動肩膀,我想把你扶起來,可你抗拒著,蜷縮成一團,哼哼地叫著,像是在啜泣,到底怎么了,腦門子上往外淌汗,前面的林妹妹一臉疑惑地扭頭看著我倆,你還好吧?我又問道,發出的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好得很,你猛然抬起頭來,大聲喊道:司機停車,你捂著嘴跑下車去,躍過一人高的防護欄,輕盈得像一只羚羊,車上的人都目瞪口呆,你向前跑去,手臂擺動著,帶起一陣風,雪像啄食的鳥般撲在我的臉上,我揮動胳膊驅趕著,你超越了聲音,它們被你拋到腦后,終于你停了下來,放下手捂著肚子蹲下去,身體微微顫動著。我叉著腰,大聲喘氣,慢慢地走到你身邊,第一次我靠近你的腳步,如同火柴擦劃時的點滴火光,你抬起頭來,眼里含著淚水,發出一陣拾穗者的笑聲,鴿子花龍蝦花在笑聲中抖開聲勢,我也忍不住笑起來,伸手在臉頰上擦拭著,你站起身來,我們笑作一團,一團纏繞情欲的毛線,一團滋生愛意的根須,一團積聚能量的電容。你手攥成拳捶著我的胸口,額頭敲著我的鼻梁,我低下頭,飄上你的睫毛,游過你的唇影,趴在你的耳畔,很快,我聽到牙齒碰撞的聲音,那也像一場笑聲。漸漸地,倒在地上,身體鋪開,大地全部陷入我的懷抱,無論在哪兒,都不過是掌紋上那根上揚的弧線上的一點。你到哪里去了,我看不到你,你的呼吸平靜下來,看不到你,但聽得到你的心跳。不一會兒,你又回來,躺下來,我們躺在那兒,你枕著我的胸口,你的頭發將我的心室纏繞成一只巢穴,安放著你的氣息,它每搏動一次,就有白色的柳絮從血脈中噴薄而出。我們躺在白色的背景下,四周一片靜謐,天空如同隱逸的窗口,每次推開時,你都正從夢中醒來。
“到了嗎?”
“到了,過了這個收費處,看到沒,就是那個扁平的建筑物?!?/p>
“感覺睡了好久一樣。”
“沒有吧,一小會兒而已,可能比較安靜,午后都會犯困的。”
“嗯,還來得及嗎?聽說有好多手續?!?/p>
“不用急,一步一步來,都很好辦的,檢查會比較多吧,關鍵的是最后領一張卡片,上面會有個圓形的章,有人說像只救生圈。我覺得要是設計成心形的會更浪漫些啊?!?/p>
“會很麻煩嗎?”
不麻煩吧,第一次,只是有莫名的興奮和緊張,甚至有點害怕,你說過最見不得人多的地方,有哭的沖動,我想你感動的可能是竟有那么多人為了同一件事前赴后繼,遠處看,它像龍的骨架,你說像只烏龜,走近后,無非是高大的鋼架支撐著一只巨大的金屬傘蓋,大家都在下面避雨與乘涼。進入大廳的時候,我們在三層,我向你確定沒有走錯航站樓,你才把撅起的嘴放下。問了胖胖的導航人員,路過的空姐都面色緋紅,頷首挺胸。排隊換登機卡,我說最好挑靠過道的位子,方便出入,而且聽有經驗的人講最好不要坐在窗戶邊,可對第一次坐飛機的人來說,怎么可能抗拒向窗外望去,起飛和降落的時候是根本沒有心情去顧及這些的,等平穩后,外面除了云還是云。你接過登機卡,我們猶豫著該朝哪個方向,無處不在的指示牌揭曉了一切,很快,兩名不茍言笑的值勤員擋在了我面前,只能送你到這里了,我會在玻璃后看著你,接下來,是你一個人的行程。我看了看那禁止告別的區域,幸福終點站中,那好像是個無國界的地方,你要暫時到哪兒也不是的地方去了,你睜大了眼睛,沒說什么,我拍著你的肩膀說沒關系看指示牌上寫著登機口的號碼呢如果找不到就問人不要慌不要急,這時,身旁的女孩兒突然大喊了句什么,漲紅臉,走了下去,順著她望去的方向,穿綠襯衫的男孩兒幸福地撓著頭,你說好傻難道在拍偶像劇嗎,不一會兒,你要進去了,時間還很寬裕,輕松點,不要趕時間,也不要讓時間趕人,你接過提包,沒有表情地把頭向我的肩膀靠了一下,步下自動扶梯,朝嗶嗶作響的安檢處走去,從背后看,你是有一點點駝背,雙手提著皮包,像賭氣出走的孩子晃著步伐。把包遞給領子很挺的女安檢,在某個考試中我也曾被人拿著探測器在身前背后掃過,包被打開了,你把東西一件件展示出來,我忘記了那本碧波蕩漾的日記是否待在里面,她微笑著同你講著什么,你扭過頭來朝我伸出兩個指頭,開合幾次,我聳了聳肩,不明白,你也聳了聳肩,無所謂。后來我知道他們沒收了你的剪刀,而你懶得再把它送到我的手上。那把剪刀,我曾用它裁開一整張紙,取下一半,幾次翻折,注意角和邊的平整,使它成型,用簽字筆在翅膀上寫上名字,另一個名字,畫了個不規則的半圓弧,同一個起點對稱的畫了另一個不規則的半圓弧,好了,調整一下機翼,對著機頭哈了口氣,打開窗戶,探出身去,屈起手肘,向前送出小臂,抖動手腕,釋放掌心,它平穩地飛了出去,爬升,飛過圍墻,擦過樺樹樹冠,下沉,落在灰色的石棉瓦屋頂上,晚上,有野貓跳來跳去。你也把視線從窗外收回,站起身來,用涼鞋踢了下我的屁股,我扭過身來,外面的風把頭發吹開了一道縫。你幫我梳好,把梳子放到隨身攜帶的銀色手袋中,看了下電話機上的電子鐘:
“過得真快?!?/p>
“走吧?!?/p>
“來得及嗎?”
“來得及,還有好幾個小時呢。”
“把窗戶關好吧,我不想回來的時候屋里落滿了灰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