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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寫小說之前,手指曾有過一段時間的詩歌寫作經歷,其詩歌在世紀初的網絡上也曾獨具魅力。對于手指來說,詩歌寫作的嘗試有可能成為他后來寫小說的一個前奏,語言的簡潔明快與想象的生動鮮活,也許都是詩歌寫作所帶來的教益。如今,手指很少寫詩歌了,他將小說當作了自己更為鐘情的恒久行當。從早期的《墳地》《恐懼》《害怕》到中期《健康從早餐開始》《中間空著》《原封不動》,從轉變期的《趙西啊趙西》《每個老頭都有一個怪習慣》到后來的《去張城》《朋友即將來訪》《我們為什么不吃魚》《沒人知道你在想什么》,再至最近的《吳胖子,你現在好么》《在大街上狂奔而過》等,手指的小說寫作經歷了多重的路數變換與寫作方式的游移,現在,他似乎終于有了初步的風格定位。
一直以來,故事情節的碎片化,人物的恐懼意識與饑餓感,是手指的小說給人最深的印象。他筆下人物的虛無和消極之處,就在于他們對生活的過分在意而又滿腹焦慮與無所謂,這種矛盾的心理狀態,讓手指的小說極富冷酷性與消解力量。人物的饑餓幾乎成了手指小說中的固定現實,他們不僅有著生理上的饑餓,而且更多的是精神上的饑餓。手指憑借著他激情與內斂這兩種情感抒寫方式,來展示這些饑餓者們的敏感與卑微,孤獨乃至麻木,這是手指的小說敘事所帶來的人物的命運走向:他們的脆弱與懶散,他們的自閉與壓抑,都在生活的重負下被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幾個無所事事的人物,幾處了無生氣的場景,那些粗暴而又調侃的姿態,一切都定格在充滿虛無意義的畫面中,畫面人物的焦慮與煩躁,情節的荒誕與悖謬,都在手指簡潔的敘述中逼真地呈現了出來。此時,喪失了激情的人物在小說中充滿著懷疑精神,他們懷疑他人的可信賴性,懷疑社會的公正,甚至懷疑自身生活的真實性,懷疑一切在這個瘋狂的消費社會的存在價值。人物的這種悲觀心態,源于壓抑的社會氛圍,人與人之間那種虛假的交往,以及現代人的一種精神病態,這些都可能是手指的小說中底層小人物不斷出現厭世情結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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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同齡的作家們都沉浸在對青春期朦朧的小資情愛與孩子式的天真想象的追尋中時,手指已經把他的觸角伸向了人的死亡、罪惡、苦難與精神的掙扎。他深知,他的寫作無法回避現實,他的寫作與時尚無關,而只能服從于內心對于人性本能的揭示和挖掘,這是手指小說在調侃表象下所具有的嚴肅底色的根本。
手指對生活中細微事物的把握源于他敏感的內心,我們在他的小說中看到的人物,通常都有著一張張憤怒而又玩世不恭的面孔,他們是失落的,迷茫的,不知所措的。在此,思想似乎被手指敘述的快感涂抹掉了,然而,它們或許蘊含在更加深邃的層面,我們一時無法感受到。他筆下的人物沒有了使命,沒有了承擔,更沒有了生活的自信與深思熟慮的精神在場,他們有的只是被現實所困擾的萎靡,有的只是分裂的靈魂,有的只是對小事斤斤計較的破壞勁頭,有的只是失落內心里隱藏的無所適從,恰恰是現代人的這些精神病癥,讓手指的小說有了一種嚴肅的審視取向。如趙西(《趙西啊趙西》)、老鳥(《租碟》)、張名(《中間空著》)、王愛國(《去張城》)、“我”(《沒人知道你在想什么》)等等都是在不遺余力地與這個世界進行對抗,他們內心的疼痛有時是無法療治的,僅有的那一點負罪感都在對尊嚴的維護上幾近消磨。這些人沒有完全墮落與頹廢,其內心殘存的一點希望可以讓他們的生活在短時間內維持下去,而一旦誘惑侵入他們的靈魂時,崩潰在所難免。手指所能做的,只是在一種反諷與自嘲的解構中,在粗暴與野性的放縱敘述中,讓他們感受到這個世界生存的荒誕。為此,他不惜讓他的敘述中透著猛烈的批判,透著毫不留情的殘酷。
在手指的小說中,總是由那些瑣碎的片斷開始,最終抵達的依然是支離破碎的生活場景,因為他筆下的人物無法作為完整的個體融入這個社會,所以總是帶著破碎的身影和一意孤行的偏執。而手指所要表達的那種偏執,恰恰與這些人物的不馴服狀態形成了呼應:在每一個人都存有緊張與矛盾心理的現實里,世界的沉重越來越恣肆地逼近了焦躁的我們,以至于讓我們身心交瘁,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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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的兩篇新小說《吳胖子,你現在好么》和《在大街上狂奔而過》,延續了他一貫的小說風格,沒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沖突,沒有引人入勝的情節,小說總是在一種情緒化的延展中推動著敘事的發展。
《吳胖子,你現在好么》以“我”和李小毛的對話開始,從李小毛的兒子吳胖子(吳建軍)犯事逃跑開始了回憶性的敘述。吳胖子曾經和“我”是同學,由于打了教師宋大頭而離開了學校,在“我”的接濟下才得以生存。因為“我”的同學王小麗,“我”和吳胖子打了一架,之后,“我”和吳胖子絕交。“我”畢業后沒有繼續念書,而成天呆在家里看電視,還迷上了足球比賽。這時,小說從回憶又轉到現實中來,接續上了吳胖子逃跑后的現實生活。“我”開始找王小麗,并決定與她結婚,此事遭到了“我”父親的反對。到年底的時候,父親允許“我”和王小麗結婚,并答應給“我”結婚的錢,其條件是要“我”在兩年之內將錢還給他。當我們立下字據后,父親將吳胖子騙他錢的借條給了“我”,讓我去找李小毛要回這錢。當“我”去找李小毛要錢時,沒想到他慷慨地替吳胖子將錢還給了“我”。結果,又因為王小麗,“我”和李小毛打了一架。后來,“我”和王小麗的婚約也不了了之,她到外地做了妓女,而“我”又回到了孤單的生活中,并偶爾想起吳胖子來,這種情緒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感受,或許是“我”經歷世事之后的寬容心性使然。
而《在大街上狂奔而過》這篇小說的故事就更簡單了,即“我”和“我”的同事東方喜歡在深夜騎著自行車到大街上狂奔,故事中穿插著“我們”所在公司拖欠員工工資、偷自行車、到包子鋪偷東西吃、撿到一百塊錢、“我”因說出真相而挨打以及“我”和東方去偷公司電腦零件的情節。最后,“我”將東方送上回老家的火車,在買來的一堆報紙上,“我”看到了很多和自己的現實生活一樣的奇聞軼事。手指在小說中重點刻畫了東方,他是一個偽知識人,聲稱自己有很多藏書,當“我”去他租的房子時,發現他所有的藏書只有兩種,即《青年文摘》和《讀者》。當公司發不出來工資時,東方將自己快要生產的老婆送回了老家,并將所有的《青年文摘》和《讀者》當廢紙賣掉,來投奔了“我”。作為一個不能養家糊口的男人,他感到非常內疚。當東方的理想和愿望與現實生活發生沖突時,人所擁有的高貴和尊嚴都蕩然無存,在生活面前的屈服,是東方和“我”乃至所有人的悲劇。小說在我看到一則自殺新聞的過程中結束,生活中時刻充斥著悲劇,讓小說顯得意味深長。
這兩篇小說似乎有著相同的精神底色,那就是人在生活困境面前的無助。在人被金錢所控制(《吳胖子,你現在好么》中的“我”父親)和被現實生活所困擾(《在大街上狂奔而過》中的“我”和東方)的社會中,敏感者似乎永遠難以擺脫生活的怪圈。他們總是在尊嚴面前表現得那么脆弱而又不甘,卻又總是在批判與質疑中陷入歇斯底里。這種矛盾的狀態,正是手指所要通過小說傳達給我們的一類人生存的恥辱感。現實中的一切壓力,精神上的一切不順,竟然可以通過在大街上狂奔這種無聊的方式而得到解決。就像手指于《在大街上狂奔而過》開頭勸說東方那樣:“當你在晚上的大街上狂奔不止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越來越疲倦,越來越平靜,越來越感到滿足,對這個世界充滿感情。”或許正是如此,手指小說的人物都是在一種狂躁中開始自己的人生之旅,在經歷失敗的打擊之后,不得不無奈地重新回歸現實生活,不管它是平庸的,還是無趣的,莫不如此。
在一種極端的、帶有強烈諷刺語調的敘述里,手指寫出了與現實社會秩序格格不入的脆弱者們的心理狀態,無奈又恐懼,惶惑又不安,荒誕的場景,憤怒的聲音,導致人有一種尖銳的內心之痛。尖銳,是手指小說一個重要的關鍵詞,可以說,尖銳無處不在,但這種尖銳中似乎總是透著淡淡的憂傷。正是尖銳和憂傷,或許才讓人感覺生活的不可信。
其實,手指小說的尖銳與憂傷,都隱藏在夸張的粗暴敘事和巴洛克風格的狂歡化語言中,這些都契合了作家筆下精神迷途者們內心的悲傷,而且深深地觸及到了生活表象下人的靈魂出路。當然,手指小說里的一些敘事,包括語言、節奏等,有時還顯得急促而刻意,如果能再平靜一些,自然一些,理性一些,他的小說或許會有另一番耐人尋味的內涵。
(責編:娜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