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許仙
許仙很認真,小說是他的白娘子。
在沒有碰到小說之前,我斷定許仙也是個認真的人。像我這樣一個憊懶的不足道的評論者,因為曾經與他談過些小說的事,他就認真地把小說發給我看,又對我的看表示了認真的關切;我說你的小說該聯系《西湖》發一發,這事他沒催促,但我明白他內心的認真;然后我答應了給他發在《西湖》的小說寫評論,這事他催促了好多次,可見他內心依然認真;但他似乎又對時常催促我早些完成這評論的催促本身是否會壞了我的心情也是很認真的……
如果說,千年前那個斷橋與雷峰塔的故事中更認真的是白娘子的話,今天,用了這個名字作筆名的許仙,對小說的態度,卻是來還報白娘子的。
沒有這種還報,沒有這種認真與癡情,小說家實在就沒有意思了。不如擱筆。
2.白娘子
我跟許仙談起些小說的事,中間大約是講到了花妖狐媚的傳統。
我說,江南的元氣原來有一部分是靠傳奇和民間故事來傳達的。回到神話和傳奇,追求神秘和生命的迷狂暨不可知處,延伸世俗邏輯無法解決的部分,畢竟是人類的一個傳統和取之不盡的源泉。就像人類的理性可以步步緊逼,一直探尋到非理性的意識沼澤一樣,花妖狐媚之類的虛構一樣可以探究到人類理性的浩大莊嚴。神話與傳奇是我們精神生活的冰山,藏在底下,曲折變形,卻支撐浮出水面的那一角,并遠為豐富微妙。在這個意義上,小說是神話和傳奇的現代形式,是人類認知背景中同一譜系的遺傳。
換言之,小說就是白娘子。
許仙說是。似乎早有想法。雖然我相信他的寫法不會是我書生氣的腦子里的那些傳統的妖異。
3.蒼穹
許仙有些出乎意料地給我帶來了《無邊的蒼穹》和《水妖》。都比較成熟的短篇。
《無邊的蒼穹》在閱讀開始時讓我憂心了一陣,瑣屑,流于俗常。我后來想,也許這種感覺有兩個原因,一是語言,許仙的語言大致還是日常的,不是那些風格化的精致錘煉的語言,比如以前的余華,比如畢飛宇、紅柯、葉彌,比如同在杭州的吳玄、孔亞雷;二是節奏,小說開頭其實不錯,“夜晚,我在社區花園里給人講故事。好像夏天一來,我就在社區花園講故事了”,但接著就落入當下中國式小說的套路,多是慢節奏的絮叨。比如說今年杭州用電緊張,而我呢,又吃飯,又沖涼,然后提上了小藤椅、熱水瓶和小搪瓷杯;隨著人的移步換景,再說一下花園,還為那些健身設備說了幾句,再說小路,再說樹木,幾株是什么,幾株又是什么,這樣半天才繞到人物,但還是閑筆多,實干的情節還未出場……這是當代小說,尤其是短篇小說的做派。以評論家胡平先生的說法,這是“農業社會的節奏”。
我記得曾經給一個長篇寫評論的時候表達過這樣的意思,說:“至少,文學本可以提供另一種屬于自己的節奏,也就是說,文學的節奏不應該都是與時代同拍的,它完全可以是自己的,是更快或者是更慢的,是現實的加深或者是虛構的加深,他讓你智力或者情感受到了挑戰,并仍然飽含興趣再咀嚼一次匆匆閱覽時無法嘗盡的養分。”(《半生的美學:評吳正〈長夜半生〉》,《文藝報》2006年5月)——我今天仍然維持我的這個小說的節奏與時間觀,也就是說,我在堅信小說的時間節奏可以快的同時也堅信小說的時間節奏可以慢,快慢的目的是小說的藝術感覺,這種藝術感覺就是文學性,一種文學的藝術的直感。而我們當下的小說,太一致了,并且可能沒有意識到題材內部的時間與節奏問題,沒有意識到這對于小說藝術的陌生化的作用。
但《無邊的蒼穹》是個越來越有意思的小說。它的形式和故事都有些趣味。講故事的人講了一個別人的故事,然后講故事的人也有些故事要發生。講的故事是關于一個死去的人的故事,而聽者原來也是一些死去的人。那么,“我”,講故事的人,究竟活著還是死去了?或者我哪部分還活著而哪部分已經死去?你看吧,小說一旦進入荒誕不可一言以蔽之的意境,審美氣味和意思就含混多義起來。“一個人死了以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祥林嫂在《祝福》里的問話其實是一個巨大的天問,卻構起了文學的無邊的蒼穹。“從此,我不再去西南角乘涼,也再不講故事,每天吃過夜飯,涼也不沖,就躺到那片流過淚的草坪上,閉上眼睛,數到一萬,然后突然睜大眼睛,數無邊的蒼穹上有幾顆星星……”小說結尾的那段,非常漂亮了,我感覺到那是我喜歡的白娘子要來了。
4.水妖
《水妖》是抒情詩,是風景畫,是青春戀歌,是數字電影。
《水妖》這樣的寫作也是有很多前人經驗的,所以其實看著依然眼熟,我個人也喜歡這個小說,因為這個小說的敘事比較飽滿、完整、有層次感。這對于許仙而言,是一種訓練,也是訓練的結果。
《水妖》里有人物。那人物是水妖。人物和水妖是方春茹。她一點都不妖毒,她的妖嬈是天生的,是桃之夭夭。是身體的自然和意識的自然。這樣的女子是很可愛的,文學要珍惜。雖然這種珍惜由來已非一日,隨便一想,比如沈從文筆下的大量的湘西女子。沈從文是一個造作的自然主義作家,是一個理想主義的唯美派作家,他筆下的人物現在也有不少非議和不以為然的,但他至少深悟女子的天生的妖嬈,深悟女子的心靈和身體的桃之夭夭,然后作為男子,怎樣守護和熱愛這種妖嬈。
許仙似乎領會到這種智慧,即便在文學表現上已經落了第二層,但他還是描摹了自己心中、記憶中的水妖情結。當然,水妖方春茹在許仙的文本里還是沒有完全展開的,這也許因為作家終究缺乏力量和體驗把握女性的細節。因此,這只是一個少年之男性的眼睛,一個男性中心的文本。
我還想說兩句,水妖之美是要我們悉心體會的。女性作為人類自然的兩極之一,尤其對文學本質而言是更重要的一極,其價值和奧妙遠遠不止我們現在大量文本所體會的那樣粗糙和淺嘗輒止。男人們低估了女性的宇宙,尤其是其審美價值。從某種意義上說,文學就是女性的藝術。
5.江南
我離開江南索居北國的兩個月,對江南的思念便是有距離的加劇。
距離告訴你的是忘懷不愉快的局促的具體的江南生活,加劇的則是江南骨髓里的迷人之處。
寫那塊土地上的妖魅,要出離那塊土地最好。至少要出離一段作有距離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