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邵燕君】
進入2008年以來,《十月》期期都推出精品。第1期是新發現的汪曾祺的舊作,第2期是葉廣芩的《豆汁記》,本期是石舒清的《父親講的故事》,這在期刊普遍不景氣的今天是相當不易的。石舒清是當今文壇中少數“耐得住”的作家,這幾年一直在小說的詩化和故事化之間探索路徑。詩化固然雋永,但淡到極處卻不能引人。于是,石舒清向小說的根部探尋,從“講古”中恢復小說的傳奇性。這番努力在上期《花城》中的《麻花客》已經見出,而在本篇《父親講的故事》中更出效果。小說精短有味,引人入勝,看似筆記小說,而現代小說觀念,特別是“純文學”的敘述意識和語言的錘煉功夫已化入其內。讀石舒清這樣的小說,讓人感到中短篇小說還是有看頭的。近年來,海外作家異軍突起,此番,旅居加拿大的陳河又獻佳作。《西尼羅癥》(《人民文學》)以搖曳多姿的筆致將動蕩不安的全球化經驗渲染開來,頗得小說的“模糊”韻味。新銳作家喬葉和魯敏也推出了耐心之作。喬葉的《最慢的是活著》(《收獲》)將強烈情感和深切體驗注入到世俗書寫中,緩慢細密中有撼動人心的力量;魯敏的《離歌》(《鐘山》)走的依然是沈從文《邊城》的路數,從語言到意境都很干凈,雖然依然像學徒的作業,但已圓熟到幾乎挑不出毛病。殘雪和呂新兩位“老純文學作家”依然保持著自己的寫作風格,但此番的《二麻進城》(殘雪,《上海文學》)和《一天》(呂新,《花城》)與現實結合較緊,比較容易解讀。
【刊評】
看《十月》
叢治辰
以《清水里的刀子》等作品給人留下清淡、詩化印象的石舒清,近年來似乎一直在探索新的拓路。從中篇小說《父親講的故事》當中,大概可以看到其方向:他逆著自己早先的創作,決意磨礪出一種粗糙來,從而迎向一個更加洪荒和廣闊的藝術境界。或許可以說,他正在努力地向小說的根部探索。
2006年第4期《上海文學》亦刊登一篇石舒清名為《父親講的故事》的小說,和本期《十月》刊發的同名小說一樣,名為中篇,實則由互相獨立的幾個短篇構成。我們可以看到兩篇小說在藝術上共同的探索和追求,所不同的是,前者講述的是父親自己的故事,而后者則完全是父親轉述聽來的故事,毫無自己的影子。在口耳相傳的過程中,故事最早的講述者早已湮沒不可考,從而使其更加接近小說最早的出身。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稱,“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石舒清在這里說的五段“古今”,庶幾近之。《劫法場》所宣揚的田志清老漢和小戰士之間的仁義恩情,《老虎掌》所講述的大人物落難民間的故事,《司徒縣長》所嘆惋的一心為民而不能善終的青天父母官,《曹居中》所標榜的寧死不愿高攀富貴的平民的清高,《老堡子》所刻畫的民間能人形象,無不是平民百姓最津津樂道的話題。而也正是在田壟地頭的津津樂道當中,最為原生態的價值觀和情感方式閃爍其中。
石舒清向小說藝術根部的回歸當然不是真正回到粗糙的藝術形態,在逆向旅行的過程中,現代的小說觀念和功能必然同時被裹挾著溯流而上。談的是十足草莽氣的古今,細讀卻有現代的追問。《劫法場》中,解放軍為了給老鄉們一個交代,要槍斃誤殺平民的小戰士,怎知純樸的回民老鄉完全不能理解殺人償命的“天然”邏輯,被害人捉弄了正義的執法者,保護了兇手,除了文化間的沖突和互難理解,又何嘗沒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更別說小戰士在與田志清老漢的相處中所展現的人性之復雜。而《司徒縣長》、《曹居中》、《老堡子》中人物的命運悲劇,又絲絲縷縷與特殊的歷史境遇相關聯,看似最古老的命題,牽連起的倒是特定時代的特定矛盾。
小說尤其值得注意的還有其獨特而成熟的語言藝術,大量的西北方言化入文本當中,使文本語言活潑潑的,極富質感。廣闊而豐富的民間語言藝術,顯然為石舒清的小說敘事提供了另外一條根。這種方言的化用不是簡單幾個方言詞的點綴——若如此,只會使文本顯得造作生硬——而是奔涌順暢的語感,是富有獨特音樂性的行文節奏。難得的是,石舒清能把這樣的轉化做得如此自然和放松。山西作家曹乃謙在方言的轉化上亦頗下功夫,奈何太過緊張,與石舒清相比高下立判,好像結巴說話,一字一句都叫人聽了著急。
本期《十月》的另外幾篇小說則多少有些不盡如人意。孫春平的中篇小說《水槍》講述一個城建局局長的婚外情故事,機關里錯綜復雜的權力角逐,局長鄒林峰和年輕女下屬糾纏不休的情欲關系,局長夫人為保證女兒高考的忍辱負重,這種種矛盾相互滲透和沖撞,全在文本中博弈,倒也好看。可本應起到點題作用的局長女兒鄒清羽的線索,卻未免單薄和牽強,作者顯然低估了“80后”少女思維的復雜程度。鄒清羽潑向父親情人的一瓶硫酸,使小說落回了社會新聞的層次。《六本書》(倪學禮)對于高校知識分子的刻畫叫人啼笑皆非,作者大概是想寫出知識分子的下作,卻使寫作本身顯得下作了。
本期“小說新干線”欄目推出的年輕作家尉然,自稱熱愛富有個性的小說。《音像店》寫年輕男女因緣際會的性愛關系,雖然不免夸張,倒也確實以個體的特色生活,點染出些許時代氣息。而《艾姆皮三》、《演戲》兩篇,則無論故事還是筆法,都顯得陳腐粗陋,毫無個性可言。
《十月》2008年第3期推薦篇目:石舒清《父親講的故事》(中篇)
【推薦】
陳河:《西尼羅癥》,中篇,
《人民文學》2008年第6期。
點評者:陳新榜
旅居加拿大從事商業貿易的陳河曾在部隊專業打過籃球,在運輸企業當過經理,在阿爾巴尼亞遭綁匪劫持幾乎喪命,經歷可謂豐富。憑借多年的生活積累,他在停筆十多年后發表了以自身經歷為素材的《被綁架者說》(《當代》2006年第2期)、《女孩和三文魚》(《收獲》2006年第6期)等作品,以其獨特的經驗別具一格。
《西尼羅癥》以搖曳多姿的筆致書寫了動蕩不安的全球化經驗。小說中“我”在加拿大這個移民國家里看到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多元文化符號,感受著語言不通帶來的人際交往困難,與其他族群人之間的文化差異和心理隔膜。這種多文化環境下的生活表面平靜如水,水下卻滿是令人心神不寧的潛流:庭院雪地上留下神秘的腳印;以為鄰居花園深夜種花的人影是鄰居女人,然而那個時候她已經去世;甚至院子里的一只死鳥、夏天叮咬人的蚊群也可能潛伏著致命的危險。因此“我”的妻子毫不猶豫地自認為可能感染了西尼羅癥而為之焦慮得精神幾乎崩潰,要求回到中國回到自己安全的故鄉。結果她安然無恙,而原本只是順便做身體檢查的“我”卻被發現感染了,莫名其妙地成為病毒攜帶者。小說在寫這些生活中潛在的不安的同時,也寫了“我” 隱秘的內心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欲望:“我”對鄰居女人的過分關切來自一次郊游時和湖邊白種婦人的奇特經歷——而這段經歷正是“我”感染病毒的來源。在小說中多次出現鳥的意象,既象征著人的自由追求,象征著“我”的欲望,也象征著生活潛在的危險——西尼羅癥的爆發正是由于鳥類的遷徙,在尼羅河邊,人們和這種病毒相安共存,然而對于外人它卻是致命的。于是這成為人員廣泛遷徙的全球化時代的絕佳隱喻。
小說是我們探究理解這個世界的一種特殊方式,漂泊無根的海外生活顯然激發作者對生活進行了細微而深刻的觀察,這種對世界的好奇和疑慮正是小說最有力的生發點之一。如編者留言所說,本篇小說“對周圍的世界沒把握,因為沒把握,在走近事物的時候是小心的、警覺的,但又懷疑走過去的內在渴望”。敘述位置的不斷游移營造了一種不確定的迷離難辨的氛圍,敘事者如履薄冰,帶著警覺的目光對生活細部進行精微的觀察,以此顯現生活表層下潛伏的種種威脅。小說由此成功地傳達了海外生活的特殊經驗和相應的心理體驗,具備了精細豐富的質感。
喬葉:《最慢的是活著》,中篇,
《收獲》2008年第3期。
點評者:曉南
一反作者一貫對情節的刻意經營,《最慢的是活著》此番素面朝天,卻以樸實真切撼動人心。小說塑造了一個出身農村的“老祖母”的形象,她終生守寡拉扯大兒子,又操持兒子、孫子的家庭,一生勤勞、節儉、能干、倔強、生命力極其堅韌頑強,為家人奉獻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同時,她又有著那個年代婦女所固有的濃厚的封建意識:重男輕女、迷信命運、保守固執。毫無懸念的故事能讓人看得津津有味,蓋因其中蘊藏著巧妙的構思:由“我”這個自小不受祖母待見的小孫女二妞講述,隨著“我”的女性經驗步入成熟,“我”對祖母的態度也逐漸從兒時懵懂的恨意與對立,發展為女人對女人的理解與敬意。盡管兩代人存在著許多不可調和的觀念鴻溝,“我”卻逐漸發現祖母樸素的人生智慧背后的高明與博大,最終理解了另一種愛的方式。“我”的視角在孩提與成年之間縈繞,故事的線頭時而從現在停留,時而在過去穿行,收放自如。正因這樣的敘事構造,小說中的議論和抒情才不顯突兀;而生動的生活場景與機趣的對話描寫也止住了小說滑向散文化的傾向。
魯敏:《離歌》,短篇,
《鐘山》2008年第3期。
點評者:丁幸娜
與最近發表在《人民文學》上的《紙醉》一樣,《離歌》也屬于作者的“東壩”系列小說之一。“東壩”是江蘇鹽城東臺的藝名,既是魯敏的現實故鄉,又是她在精神上的故土,是“虛構的理想之地,最為沉湎的鄉土之所”。《離歌》主要描寫東壩人的喪葬儀式以及為此所做的物質準備,集中刻畫了東壩人對待生活與死亡的文化心態。在詩味蕩漾的敘述之中,東壩人的勤勞、質樸、善良的人格品質以及溫和、樸素、感恩的人生態度鋪滿紙端。與作者另一路寫實的暗色調小說(《墻上的父親》等)相比,《離歌》有意規避了世間的黑暗,沉浸在了作者自己炮制的人性美、人情美的夢幻之中,呈現出唯美化的傾向。《離歌》在路數上顯然接續沈從文、汪曾祺、何立偉一派的“鄉土小說”、“詩化小說”而來。這類小說在筆法上頗似中國的水墨畫,以三兩個人物,簡單的故事情節,營造生動、空靈、浩淼的意境,氣韻生動,富有東方古典之美。《離歌》雖然浸潤著濕漉漉的水鄉氣息,但作者始終不離世俗人情,用力點在人性之美、人情之美上,從而濃重的人間煙火味充入到了詩情畫意之中。如果說何立偉的小說是帶有涼意的冷色調,白霧繚繞,超凡脫俗,逼近仙境;那么魯敏的小說則在此之上加了一點橘黃色的暖色調,含蓄、典雅、溫情脈脈,能令人感受到人間的溫度。無論如何,世俗總是魯敏的骨子和底色。
《離歌》是一個詩化了的人情小說,語言如綢緞一般順滑優雅,質地柔和,含蓄節制,細小體貼;在短短的篇幅之內,就將與人生的離別(死亡)寫成了一首緩慢流動、意韻悠長的歌曲。應該說,《離歌》是一個圓熟的作品。只可惜魯敏是模仿到了家,還沒有進入獨創的階段。在這份接近滿分的作業背后,到底缺少獨特的意境和深厚的情感支撐。不過,能把小說寫得如此干凈已是不易了。
呂新:《一天》,中篇,
《花城》2008年第3期。
點評者:劉純
在這篇小說里,呂新為我們貢獻了一個底層小人物的豐滿形象;由于小說并沒有突出強調人物的階級身份或階級意識,因此,與其把它看作是一篇底層作品,不如將其視為先鋒作家在小人物書寫這一脈絡中的新收獲。小說耐心細致地描繪了主人公起云一天的勞作生活,并刻意將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一件一件放到顯微鏡下加以放大,整篇小說仿佛一幅樸素的工筆畫,每個細節都做得一絲不茍。就在這種看似瑣碎拖沓的敘述中,我們不知不覺間走進了起云艱苦甚至非人的生活,隨著敘述的不斷推進,我們赫然發現起云所處的時代竟然就是當下,而起云的身份居然是一個新社會的長工,“主人”的稱呼伴隨著這個事實,在令我們無比震驚的同時,也使小說的思想意蘊陡然獲得了一個相當的深度,小說的面貌由此煥然一新。處在社會最底層的起云是一個逆來順受的典型,他默默地承受著生活帶給他的一切不公,并卑微地滿足于那些微不足道的意外饋贈。他嚴格地恪守著良心和道德的準則(即便它們是外人強加給他的),并因此心甘情愿地盡己所能為人付出,通過這種方式,起云獲得了做人的尊嚴。然而,過去的共產主義理想與如今的社會現實所產生的強烈反差,使得起云這樣的老實人也不得不對生活產生懷疑和反思,不同于某些底層作品中莫名其妙的喧囂與騷動,這樣的懷疑與反思顯得格外樸實,也格外有力。小說的批判矛頭由此在不動聲色的敘述中直指歷史和現實,而小說所試圖呼喚的則是對于生命最起碼的尊重,正是這兩個方面的堅實支撐使得小說非但沒有成為一篇冗長的流水賬,反而具備了一種深入人心的力量,不但令人唏噓,而且引人深思。與此同時,呂新恰如其分地處理好了語言風格與人物身份之間的關系,一種樸素的詩意使得二者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可以說,呂新并沒有回避此類寫作中所蘊涵的那個難度,成功地挑戰并克服了這個難度。
殘雪:《二麻進城》,中篇,
《上海文學》2008年第5期。
點評者:謝瓊
這是一次殘雪式的怪誕與現實性題材結合的成功嘗試。如果說殘雪的舊作更多執著于一種極端個體的荒誕體驗的話,那么《二麻進城》則以荒誕卻具有高度象征意義的種種隱喻,向讀者傳達出了一個鄉下孩子進城的感受,讓讀者從感官上直接感受到了城市華景對初次進城的鄉下人的沖擊。在馬路上,二麻看到“舉著火把的人們都在奔跑”;進城人的渴望,是“用前額去碰空中的一只圓球,剛碰到就彈開”;二麻進城最親的伙伴,是一只烏龜。一個鄉下孩子進城的無目的性、張皇、孤獨、思鄉等情感,就這樣彌漫在文本中的荒誕比喻間,一直彌漫到讀者的心里。事實上,對于殘雪的閱讀,,劃分題材、明確象征含義都是危險的,她的含混而犀利的象征需要以直觀的感受力去直接感受,而感受到的正是文中人物的內心真實。但是對于這篇明確以進城為題材的作品,我想,對題材和象征的闡釋,也許有助于我們更加接近和了解殘雪。盡管我個人并不認為這種書寫就一定比極端個體荒誕經驗的書寫更高明、更優秀,我也不自信這種解讀就一定符合作者的原義,但至少,這樣的書寫和解讀拓展了荒誕書寫的新的、植根于本土社會現實的可能性。
【看點】
龍仁青:《一雙泥靴的婚禮》,短篇,
《人民文學》2008年第5期。
點評者:陳新榜
讀這篇列于“新浪潮”欄目中的小說,清新之氣撲面而來,令人感到這個青海的藏族作家的確具備劉醒龍所稱許的“天籟般的人性”。小說的架構很簡單,和頗受好評的短篇《奧運消息》(載《芳草》2006年春季號)一樣,都有一個少年次洛作為折射的鏡子來觀察其周邊的世界。本篇寫的是鄰家姑娘和情歌手有情人不能成眷屬的悲劇:姑娘嫁到了富裕的農業區,情歌手在婚禮上唱歌表白被人打傷——不小心在婚禮上弄壞了泥靴的次洛因此悶悶不樂地思索:為什么“天生的一對”不能在一起,為什么那雙泥靴中的一只“臉上”還帶著“傷疤”。小說中對自然景物的描寫也充滿靈性,草原上的花草等自然物都是擬人化了的,花草、太陽、人之間進行著對話。在“孩童視角”和擬人化描寫的背后,隱藏的是來自作者得天獨厚文化背景的一種看世界的特殊眼光——萬物有靈的神話思維。小說因而具有單純明凈的美感和雋永的意味。但僅僅如此是不夠的,作者也不滿足停留于此,在小說中填充了和故事相關的社會現實,試圖加大社會含量,并點出了農業區和牧區貧富差距等社會問題。可即使如此,小說中所包含的現實還只是一個孩童所看到的那么簡單、有限,視域仍舊不夠寬闊、深刻。作者已擁有精巧的視鏡和獨特的站位,若能加強社會性方面的透視力,將令人更為期待。
羅偉章:《萬物生長》,中篇,
《人民文學》2008年第6期。
點評者:陳新榜
小說主要講述的是村長王堯失手殺死原本親如兄弟的鐵哥們的前前后后。作者一如既往地突顯出各個主要人物的復雜性格,細膩地展示了農村基層政治生態和各色人等種種利害得失的計算。在結構上,作者也下了很大的功夫,小說的上篇講述了事件發生的過程,而事件的動因于下篇方才漸漸浮現,并使上篇中似乎沒有關系的事件逐漸交織成整體。
和作者以往以反映社會問題見長的作品相比,本篇小說的重心明顯從社會向個人方向轉移。在繁蕪糾纏的情節結構、盤根錯節的人物互動之外,作者用力最多的地方是下篇中王堯殺人后的內心敘述。這是一個人的罪與罰:他不停地拷問自己是否故意殺人、是否有罪,尋找借口自我辯解、反擊村民的傳言以維護自身的權威,不過他還是難以抵抗巨大的精神壓力,性格逐漸扭曲。在意識到兒子的羞恥感后,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罪,并展開了贖罪的行動,向鎮長坦白了自己的罪行。然而,現實的邏輯是諷刺性的,鎮長要他“顧全大局”,沒有追究——認罪似乎是多余的,沒有懲罰,甚至連老天都不懲罰,一切如常。但是,作者試圖說服罪人王堯和讀者:在死者墳前俯首認罪并非沒有意義——它讓人看到萬物生長的春天。
羅偉章一直致力于調和小說家和道德家兩種角色,總是讓小說人物面臨道德選擇。和以往小說比起來,這篇小說做得更深了,王堯的內心拷問讓人想起拉斯尼科夫(《罪與罰》)和聶赫留朵夫(《復活》)。可以看到作家希望把作品置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老托爾斯泰的精神譜系的追求。不過,對良心的追問更多的是作家自身的執著追求,與人物本身并不是十分貼合——即使用力甚多,王堯這個形象也沒能成為一個典型,不難看到他的贖罪和社會環境之間的脫鉤。過于熱切的道德關懷反而讓人物的內心描寫變成一種稍顯僵化的心理推導,忽略了更為真實而微妙的人物心理和社會文化意識,由此造成小說上下篇之間的割裂感,令人感覺小說在社會問題小說和個人心理小說之間游走不定。
曹多勇:《種上那塊河灘地》,短篇,
《山花》2008年第6期。
點評者:何不言
近些年來,曹多勇以一些樸實、憨厚的鄉土題材小說漸獲關注,這篇小說將他之前小說中的那股“憨笨”之氣發揮得淋漓盡致。由于原有的四畝地處在兒子的機械化管理下,政德不甘“手閑”,而自己開墾了半畝貧瘠的河灘地。小說沒有曲折起伏的故事,幾乎只在政德耕種這半畝河灘地的日常生活中展開。像推土機一般遲緩而固執地推進的敘述,恰與老農民政德心理活動的節奏合拍。于是,在“憨笨”的講述中,“憨笨”農民政德的時間在客觀效果上是幾乎靜止的,農民真實的生活面貌與精神狀態得以形象呈現,并獲得一種普遍意義。這種極度從容的書寫方式(盡管靈動不足),在閱讀快餐化的當下,與其說是一種“冒險”,毋寧說是一種“憨笨”的執著,“憨笨”得可敬。
【冷評】
普玄:《普通話陷阱》,中篇,
《當代》2008年第3期。
點評者:閆作雷
小說寫轉學來的馬小蟬因說普通話給全班及自己布下了“陷阱”:曾經的小混混袁嘯勇苦戀馬小蟬十九年而不得,而馬小蟬喜歡的卻是杜光輝并為之而死。小說采用視角轉換的敘述方式,然而馬小蟬的敘述并不成功,顯示出作者把握女性心理的捉襟見肘,她仿佛只是印證杜光輝的志得意滿。作者對袁嘯勇的塑造完全靠意念推進,他從一個小混混一下子升華成了“情癡”,他多愁善感,看碟會哭,完全知識分子化了。其實他僅僅是作者的催淚工具。情節劇似的結尾濫情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陳然:《講真話游戲》,
《西部#8226;華人文學》2008年第7期。
點評者:謝瓊
這篇小說已曾在《大家》(2008年第2期)上發過。這里設計了一個從某天開始決定只講真話的人物,描寫只講真話之后他的一系列不快境遇:妻子要離婚、被媒體玩弄、在公司成靶子等等。立意新鮮而有意義,但是展開得并不深入。事實上,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謊言的社會里,說真話會引起各種麻煩,這個結論相對于這個命題過于簡單了。什么是真話,人究竟有沒有可能說真話,人如何能面對自己進行真實的表達,才是這個說真話游戲將真正面臨的困境。但是對于這一點,作品只是一帶而過,絕大多數篇幅都是基于第一個結論的機械推演。
【新銳】
李妙多:《K所遭遇的一切》、《完美的窗戶》,短篇,
《山花》2008年第5期,“80后新趨勢”欄目。
點評者:何不言
《山花》注重推介新人,近兩三年來的相關欄目除了“小說處女作”與“全國大學生原創小說展”外,還有“新人推薦”、“起跑線”、“起跑與沖刺”與“未名作家”等大同小異的欄目,而這期《山花》又推出了“80后新趨勢”欄目。本欄目首發的是李妙多的兩個短篇小說《K所遭遇的一切》與《完美的窗戶》。自卡夫卡“K”系列小說以來,很多文學作品都喜歡借用“K”這個具有濃重的存在主義意味的人物形象,《K所遭遇的一切》大概也不例外。作者把“K所遭遇的一切”原封不動地錄入小說:怪誕的夢境、買插座、挎包被偷又失而復得、小偷跳樓自殺……這些流水帳似的事件都那么難以理喻,讀者的反應正如小說的最后一句:“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和夢里的一樣”。難道小說中的荒誕主題非得依靠這么“荒誕”的形式?相比之下,同樣彌漫著存在主義氣息的《完美的窗戶》敘事脈絡較為清晰,卻也無非是一個簡單的“相互觀看”故事:Z先生每日通過他的窗戶觀看別人的生活,最終發現自己也在別人的觀看之中。小說簡單而不凝練,短小而不精致,稍加刪削或許能成為一篇良好的微型小說。這樣的小說既不“新”,也難以昭示任何“趨勢”。
甫躍輝:《街市》,短篇,
《山花》2008年第5期,“全國大學生原創小說展”欄目。
點評者:何不言
《街市》是作者在《山花》“全國大學生原創小說展”欄目發表的第三篇小說,前兩篇分別是發表于2006年第9期的《少年游》(短篇)和2007年第1期的《金色》(短篇)。《街市》在一種“漫游”式的觀察中描繪街市眾生相,并以狂歡、譏諷的語調省察主人公車云飛的成長:俗世之人的命運只是在彼此重復,終將湮沒于眾聲喧嘩的街市。值得一提的是,《少年游》、《金色》兩篇小說與《街市》一樣,都帶著明顯的“成長小說”的意味。《少年游》的主線是幾個青少年的情感糾纏與成長歷程,《金色》則不厭其煩地詳錄“我”在六年間對幾個女孩的愛慕與沖動。作者無疑在省察人物(尤其是成長中的主人公)的精神狀態上下了一番苦功夫,但總體看來,三篇小說的寫作有一定的“套路”,都略顯隨意,缺乏經營的敘述結構、無節制的細節鋪陳,加上一絲嬉皮氣,導致故事有些散漫,重心不穩,就像枝椏過度蓬勃但主干瘦小的樹木。從這個意義上說,《街市》并不比2006年的《少年游》有所進步,這或許值得作者注意。
曾不容:《北京上空》、《從未抵達》、《沒有可能》,短篇,
《西湖》2008年第5期,“新銳”欄目。
點評者:何不言
如果期望從這三篇短篇小說中整理出結構嚴謹、情節完整的故事,那將收獲甚小,因為曾不容可能意不在故事,而樂于在鋪張的絮語中挖掘呈現充滿極端情緒的個體。《北京上空》在“我”和“程西”之間轉換敘事人稱,分頭描繪安子的幾個剪影,大致拼貼出一個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的安子形象。安子在情感與性的問題上主動出擊,她的影子帶有些“新新人類”的氣息,卻總顯得孤寂與凄涼;《從未抵達》大概是一個女學生愛上男教師的故事,其中充斥著過量的零碎回憶與講述者的議論,沖淡了小說的可讀性,導致讀者的閱讀步伐走走停停,左牽右絆;《沒有可能》在回憶中追查中學同桌自殺的原因,全文意識流般的講述倒也貼合追憶的內容,只是東拉西扯,在某些不甚重要的細節上過于糾纏,加之略帶學生腔的議論,未免顯得有些小家子氣。曾不容的每篇小說都是在一種混雜著冷漠與感傷的語調下喃喃自語,洋洋灑灑,雖折射出作者的顧影自憐之感,卻也頗能達成迂回婉轉的華麗效果。華麗的背后卻是小說信息量的匱乏:剝離抒情議論的部分以及其他大量無關緊要的筆墨,小說所暴露出的內核其實非常之小。除了《北京上空》,其他兩篇小說都很不像小說,作者缺乏對小說宏觀上的經營,也不善于合理調度個人經驗,導致小說重心傾斜,骨感不佳。盡管小說存在著種種不足,十九歲的作者仍表現出寫作上的某種果斷決絕,可能這正是小說寫作所需要的。
汪建輝:《修改中篇小說》、《別人》,短篇,
《西湖》2008年第6期,“新銳”欄目。
點評者:何不言
作者的這兩篇小說,顯然在結構上下了一番功夫。《修改中篇小說》采取雙線展開故事:一篇《一個應征的女人》的小說被修改成《應征女郎與征婚色狼》;英子與王編輯達成了色與權的交易,并因此小說一舉成名——文本內外的兩個故事同時進行,對當下文壇的某種“怪現狀”不無諷刺。只是這樣的故事過于陳舊,結構也不新鮮——譬如鬼子在多年前曾寫過類似的短篇小說《〈猴子繼續撈月亮〉的審稿意見》,構思與之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汪建輝的另一個短篇《別人》倒是講了一個蠻有趣的故事:在汪方得的視角里,他突然發現自己是武林高手,并且鬼使神差地當上了黑社會老大,不愿傷害朱洪而被打敗;而從朱洪的視角看,朱洪把沒有功夫的汪方得糊弄成武林高手,最后又揭穿、趕走了汪方得。又是一個雙線進行的故事,只不過這篇《別人》有了一個開放性的結局。簡單的準黑幫/準武俠情節實在不足以承擔小說的副標題“人通過別人而成為人”的重量。
在《修改中篇小說》里,英子同時是小說《一個應征的女人》的作者與里面的女主角,由此觀之,小說與現實不過是一個事情的兩面。而《別人》里的“汪方得現象”(姑且稱之)是兩種不同視角的觀察結果,一個現象的兩種闡釋。深究起來,汪建輝的兩篇小說在敘述的形式上大同小異,手段也不高明。正如欄目主持人所說,這兩篇小說“很好看”。但它們也僅限于“好看”,除去(其實已經陳舊的)形式的花樣,小說所剩無幾。而作者在小說中流露出的“先鋒”姿態不禁讓我們再次反思“先鋒”的含義,難道“先鋒”僅僅是形式上的活計?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