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次創傷

“叔叔，我要可樂，冰凍的。”還記得那個胖男孩，從瓦礫里被抬出來，第一樣就要可樂，逗得大家哭笑不得。

被派到災區采訪，得悉他被轉送成都一家醫院，我致電到那邊：“我可以采訪那個可樂男孩嗎?”醫院負責人說：“薛梟嗎，不可以，他傷得很重，傷口受了感染。”我追問：“但本地報紙不是采訪了他?”“那是不負責任的傳媒，我不能讓采訪影響病人的健康。”我掛了線，放棄了采訪。

但翌日，打開當地一個電視臺，又見到薛梟。他躲在病床上，右手給截肢，床邊圍上了很多記者，鎂光燈閃呀閃。有人遞上兩瓶可樂，問他要不要喝，他苦笑答：“我現在不可以喝。”

我細細地看他的表情，雖然電視臺努力把他包裝成“感動全國”、“生命力最強的快樂男孩”，但他那刻的表情，清楚寫出“厭倦”、“吃不消”、“無奈”。

記者喜歡對被訪者說，因為傳媒給你的重視，你才得到比別人較好的照顧，所以，可樂男孩就得接受一次又一次的采訪，這是不明文的交換條件。但，他不過是一個高中十七歲男孩，苦受夠了吧，記者可以放過他，讓他安心療傷嗎?

災難里有一個又一個被傳媒包裝出來備受注目的孩子。像敬禮娃娃，被拍下向軍人敬禮的一刻，在醫院里被熱心市民從早到晚探望，聽說他心理已出現問題。也有溫總理關顧過的女孩，接受過采訪的傳媒，有來自上海、深圳、成都、香港，但在北川的媽媽爸爸，還是未見過。她對我說：“姐姐，我不想出席什么賑災籌款晚會，我只想回家。”

各位觀眾，感動是有代價的，有一些時候，記者要懂得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