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胡子

男人遲早會碰上這一天的，當你無意窺鏡驀然發(fā)現(xiàn)里邊晃著一個胡子拉碴的腦袋，而這人居然就是你時，想必任何人 時半會都難以接受青春易逝的殘酷無論此時你的心態(tài)如何，平靜抑或是驚慌、都改變不了這一事實。

曾經(jīng)是襁褓嬰兒，曾經(jīng)是黃毛孩童，曾經(jīng)是翩翩少年，而那一切現(xiàn)在看來都將隨著繽紛的夢境永遠鎖進記憶深處、白云蒼狗，世事變幻，眨眼般，夢幻般，入夢時的稚童，醒來后的成熟男人。美其名曰“成熟”，其實就是老的代名詞。

四歲小兒是我童年時的縮影，不諳世事，天真幼稚，老愛依偎在我胸懷、用嫩生生的，胖嘟嘟的手指來回摩挲我那板栗刺樣扎肉的胡子，一如當年我撫摩我父親的胡子那樣，表情嚴肅滿臉期待地問：“爸爸，長大之后我也長胡子嗎?像你的一樣多。”我苦笑著點點頭。

十多歲的時候老喜歡湊在大人堆里看熱鬧見他們神秘兮兮地談?wù)撃硞€話題，忍不住脫口插嘴，往往遭到白眼：“娃崽卵，懂個屁，滾遠點!’那時，一種期待長胡子的怪怪的情結(jié)就莫名其妙地滋生、蔓延、占據(jù)少年的我心中的憧憬。

看男人臉上橫七豎八滋生的胡碴，或是剃刀刮過后留下的青青印痕，艷羨不已。終于有天，發(fā)現(xiàn)鏡子中的我嘴唇上覆蓋著一圈淡淡的青色。用手揩，揩不掉，不像是沾上鍋灰，“啊，胡子!我長胡子啦!”發(fā)現(xiàn)新大陸般，考取重點大學似的， 蹦老高。此后就刻意模仿大人們大搖大擺昂首走路的模樣。逢人就有意無意提醒人家注意自己的嘴唇還煞有介事買來刮胡刀沒事對鏡胡亂蹭一通。原因么?就為一句道聽途說的“胡子勤刮長得濃”的瞎話、

娶妻后，兩口子常常為雞毛蒜皮的事舌戰(zhàn)不休。做事每有讓妻子不滿意的地方她就會毫不留情：“都一把胡子的人了、這點小事還做不好，枉你白活這些年。”人生至此才總算領(lǐng)悟到有胡子威風神氣之外也挺悲哀的、它既然將一個男人的外表塑造成穩(wěn)重干練，那么你的所作所為就得符合這樣的標準。

有天，在肉攤前徘徊小販約莫二十六七光景，沖我這邊咧嘴而笑說：“大哥，要點么?”我下意識地左顧右盼，目光搜索那個被小販稱之為“大哥”的人，待發(fā)現(xiàn)身邊除他就是我的時候才醒悟到人家確實是在跟我打招呼呢。是啊，我的確不再年輕了。現(xiàn)在是大哥，幾年后是大叔，再過若干年就是大爺了 生命之燭在我眼前仿佛越燒越短，我不寒而栗。

并非怕死之輩。生老病死乃人生一大規(guī)律。人們常說，“三十而立”、盤點走過的春秋，而立之年的我除了立家之外都立了些什么呢?什么都沒有。我愧疚了，害怕了，而這惱人的不解人意的胡子偏偏一天天瘋長。我拼命刮胡，希望光滑的臉龐能重現(xiàn)往昔的青春。但是，一切總歸徒勞。想想反而釋然了，不那么熱衷于刮胡子了、有胡子有什么不好?起碼，頹廢不思進取時，捋一捋它，至少能從夜夜笙歌，醉生夢死、碌碌無為的夢境中驚醒過來。如此看來，胡子倒像是一位監(jiān)督自己奮發(fā)圖強，莫負春光的摯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