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以寧：經濟活動中的道德力量和精神力量

人類社會要存在，經濟要發展，需要道德力量的調節，也需要一種精神動力

類社會在發展過程中，最早是沒有市場調節和政府調節的，但一樣存在了下來。靠的就是道德調節。同樣，人類要實現騰飛，就要靠一種想騰飛的精神。

市場調節需要道德力量作支撐

我們經常談到兩種調節，一是市場調節，二是政府調節。市場調節是一只無形的手，靠供求力量起作用。政府調節是一只有形的手，靠法律法規政策起作用。那么，這兩種調節以外的第三種調節是什么？

我們不妨從人類歷史談起，市場的出現是幾千年前的事情，部落之間出現了商品交換。政府出現時，人類社會已經存在了幾萬年。在這之前漫長的歲月中，既沒有市場、也沒有市場調節；既沒有政府，更沒有政策，人類社會持續下來靠的就是道德力量的調節。所以，第三種調節，就是道德力量的調節。

有了市場、有了政府之后，人類歷史上經歷過很多次大動亂。農民大起義、外族入侵、諸侯割據、軍閥混戰，等等。發生小動亂時，鄉下人往城里跑，因為城里有人把守，感覺比較安全，所以叫“小亂居城”。發生大動亂時，城里人往鄉下跑，跑得越偏僻越好，所以叫“大亂居鄉”。在大動亂年代，市場是失靈的，政府是癱瘓的，但人類社會延續下來了，靠的就是道德的力量。

社會生活個是大領域，其中只有一部分領域是交易活動，交易活動就是按市場規則辦事。另外一大部分是非交易領域，包含各種關系和活動，有家庭關系、鄰居關系、學術活動、社交活動，等等。所有這些，都是在非交易領域。

既然是非交易領域，就不會按市場規則辦事。非交易領域中，政府調節只規定大框架，這些活動如果不越過法律界限，政府是不管的；越過法律界限，政府才管。比如，政府對每個家庭是不管的，但家庭中發生了暴力事件，政府就要管。非交易領域中，既不按市場規律辦事，也不按市場調節做事。這種情況下，主要靠道德力量調節。

由此可見，在沒有市場調節、沒有政府調節的時候，道德力量是唯一的調節方式。相反，有了市場調節和政府調節，同樣需要道德力量調節。市場調節下，沒有道德力量調節作支撐，整個市場調節是亂的。政府調節下，如果沒有道德力量作支撐，政府調節是低效率的。因此，道是無形卻有形，道是有形卻無形。這就是道德力量調節的作用。

道德力量調節表現為自律，每個人都要自律。應該說，道德的標準是隨時代變化而變化的。達爾文寫《進化論》的時候，在南美洲印第安部落考察，到了一個村莊，發現村里全都是年輕人，沒有老人。后來一問才知道，老人都在山上住。因為糧食很少，不夠全家食用，為了把剩下的糧食留給小孩子吃，老人們只好都上山住了，在山上找點野果子吃維持生命。時間長了，年輕人也老了，他們也要上山住，為了讓更小的小孩子吃飽。這就是當時的道德標準。

市場調節是第一次分配，政府調節是第二次分配，而道德力量調節產生的是第三次分配，比如發放困難補助等。政府只有等到所有收入到了自己手中，出于道德信念的考慮，才會繼續搞分配，幫助窮人。隨著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第三次分配的數量越來越多。

經濟復興需要精神力量

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德國著名經濟學家、社會學家、歷史學家韋伯認為，決定經濟發展最重要的因素是文化。他最著名的一本書叫做《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精神》。他在書中主要想說明一個問題：為什么在16～17世紀，荷蘭和英國成為了最早的資本主義國家？

最早的資本主義萌芽，是在地中海沿岸的意大利出現，但是，為什么意大利沒有成為第一個資本主義國家？根據韋伯的解釋，意大利所流行的宗教是天主教，天主教的教義是：人是上帝的仆人，人都是有罪的。人要想贖自己的罪，一條途徑是進修道院，把終身奉獻給上帝；第二條途徑是，不入修道院，把你賺的錢、把你的財產捐獻給教會，這樣就可以贖罪。想想看，如果所有人都進修道院去念經，不從事生產，經濟能發展起來嗎？人把錢都捐給教會了，教會拿少部分給窮人，大部分錢用來蓋教堂，經濟能發展上去嗎？所以，像意大利這樣的地中海沿岸國家，不是資本主義社會生長的土壤。

古代的中國是世界經濟最發達的國家，中國為什么沒有首先發展到資本主義？根據韋伯的解釋，中國主要有三種宗教：佛教、道教和儒教（儒家思想）。首先，佛教倫理是，這輩子做好事積德，以便下一代投胎后過上好日子，佛教相信的是輪回。但是，人都把希望寄托在虛幻縹緲的輪回世界中，對現實生活不關心，這樣能使經濟發展上去嗎？所以，佛教理念不可能使中國進入資本主義。

第二是道教，道教分上下兩層，上層信道教的是個人享樂主義，他為了長生不老要去煉丹，再搞一些嬪妃；下層信道教是平均主義思想，農民起義打著道教旗幟，入道后一起打天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所以，平均主義思想也不能使中國進入資本主義。

第三是儒教，也就是中國人講的儒家思想。儒家思想的核心，首先是忠于皇帝，幫助皇帝做清官，這是儒家的最高理想。然后，自己光宗耀祖、清史留名。這種做忠君、做清官的思想，是為了維持現實制度不變更，這種思想也不能使經濟發展。所以，中國盡管在古代經濟繁榮，但并沒有把中國引入資本主義。

荷蘭和英國首先進入了資本主義，因為歐洲發生了宗教革命。宗教革命后，基督教分為新教和舊教，舊教就是天主教，新教就是基督教。荷蘭和英國當時信仰的是宗教改革以后的新教。新教的倫理是：勤奮工作、積累財富、創造事業，工作越勤奮積累財富越多，創造的事業越大，在上帝面前完成的任務就越好，這是天職，每個人都應該有這樣的思維。所以，荷蘭和英國的新教徒，都在勤勤懇懇地工作，生活很艱苦，積累財富，創造事業。資本主義就是這樣發展起來的。

韋伯的這本書出版以后，當時在學術界很有影響，但在社會上沒有影響，因為它完全是理論。半個世紀以后，在西方國家掀起了一陣韋伯熱，重新去讀韋伯的書。韋伯是德國人，德國是戰敗國，被四國占領，德國經濟也被破壞了。所以，對于戰敗國，要想重新崛起，信念是最重要的。人們從韋伯的書里找到了答案：沒有一種信念、沒有一種精神動力，經濟的復興是不可能的。

所以，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出現了很多新獨立的國家。這些國家原來都是殖民地或半殖民地，與現代化相比，落后一大截，最后都趕了上來。靠的不僅是建設，還有精神，沒有精神力量是不行的。韓國起來了，新加坡起來了，精神動力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韋伯的理論給了我們重要啟示：沒有起飛的精神，就不可能有起飛的現實。

這種精神對中國來說尤其重要。新中國剛解放的時候，人們有足夠的精神力量。因為經歷了一百年的外國侵略，老百姓經受了那么多苦難，好不容易全國解放了，大家能有一種信念，是非常珍貴的東西。但是，當時沒有重視這個問題。1957年反右，挫傷了這種積極性，反右時人們都不敢說真話。“文革”以后，社會上流行著一種虛無主義、頹廢思想。年輕人動不動就說：什么事都看透了，不就這么回事情嗎？這種情緒是極其可怕的。所以，中國現在的問題不是單純的建設問題，更重要的是道德的重新建設，是信念的重新恢復，沒有信念是不行的。

四川大地震，全國的力量都凝聚起來，這是非常可貴、無價的精神財富。沒有精神財富，我們怎么能把經濟搞好？韋伯理論給我們啟發。

（鳴謝世紀管理名家大講堂對本文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