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1998年患肺癌,2000年腦轉移,至今……這寥寥十數字,聽似輕描,看如淡寫,卻是怎樣的一份沉重與辛酸啊!
這寥寥十數字,換來的是友人的聲聲嘆息,是醫護人員驚訝的贊譽:“真是奇跡!”于是,一絲自豪的苦笑淡化了痛楚與倦意:“為了媽媽,一切都值得,一切都舍得!”
隨著病情不可逆轉、無從抗拒地一天天惡化,母親的神智與體力在一點點地流逝衰竭。作為子女,最揪心最無奈的莫過于眼睜睜地看著病魔如同抽絲一般將母親的生命緩緩抽離!我們突然意識到這份殘忍,不由驚慌失措。我們,真的就快要失去母親了么?我們開始想盡一切辦法,發了瘋似地要將母親的音容笑貌統統記錄下來。照相機、攝錄機、數碼相機、媽媽語錄本、手機……只要覺得母親精神還可以,我們就會把這所有能找來的設備都搬到她的面前,將點點滴滴、分分秒秒,一一收藏。
我把這美名為: 將生命珍藏!
母親對于音樂有著一種超乎尋常的感應能力,一直到她已經沒有任何言語表達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她還能很完整地哼唱出一首曲子,一個音符都不錯。
這些,我們都一一錄下來了。
母親容顏姣好,皮膚白嫩,具有一種典雅的東方閨秀之美,尤其是一笑起來,明朗之中又帶著些矜持,優雅中還不失幾分天真。即使到后來笑容也極少見了,只要看到她眉頭是舒展的,面部肌肉是比較放松的,我們也會寬慰地認為她是在用這種獨特的微笑努力地安撫著我們的焦慮。
這些,我們也都一一拍了下來。
然而,那一摞摞的錄影帶、相冊、光盤、筆記本,在我們看來,記錄的只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瞬間,遠遠不足以承載我們的無限思憶。
習慣了每晚臨睡前到母親的床邊看看她。她雖然并沒有睜開眼睛,但每當她感覺到有人在她身邊,她的嘴角那小小的酒窩里便會漾起一絲笑意,恬靜而安心地睡得更深了。
只是,這清甜的梨窩淺笑,卻讓我如何珍藏?
半夜里突然驚醒,會不由自主地沖進母親的房間,看到她羸弱的身體在被單下平穩而規則地緩緩起伏,急跳的心才能放下來,轉身重又安睡。
這象征著生命的呼吸軌跡,又讓我如何珍藏?
母親吞咽越來越困難,喂她吃飯或喝水時,我們常常要好幾個人慢慢地哄,一邊給她播放她最愛聽的歌曲,一邊按摩她的腿。她似乎也知道我們的心思,總是很努力地配合著我們,一小口、一小口,“咕咚”、“咕咚”地往下咽,每咽一口,都要喘上好半天。
這艱難的、懂事的“咕咚”聲,我該如何把它珍藏?
母親一直咳嗽得很厲害,每次咳起來,她都要使出渾身的氣力,臉憋得通紅,我也屏住呼吸,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想要把我全部的能量都傳遞給她。此時的母親總是眼睛睜得大大的,并且也使勁回握我的手,像是溺水的人以最強的求生欲望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因為用力,母親的手微微地顫抖著,眼角溢出一顆豆大的淚珠。
這緊握我手的求生的顫抖,這委屈卻堅強的淚珠,我要如何去珍藏啊?
寫下這篇文字,是在母親的病房里。這一次住院,我們幾乎把大半個家都搬來了,也幾乎把所有的工作都推掉了,日夜守護在病房。護士感嘆地說: “你們把這里當成家了!”我和姐姐異口同聲地回答: “媽媽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此時,夜已經很深了,母親就睡在我的躺椅旁邊的病床上,呼吸音時緩時促,時輕時重。我側耳聽著,竟像是悲壯的生命交響曲,讓我不舍睡去。
于是從躺椅上坐起來,偎在母親的床沿,將雙唇輕貼在母親的額頭上,想要把那慈祥的皺紋一絲一絲地撫平。
母親臉上淡淡的美加凈面霜的香氣,沁入我的心扉,仿如春風的味道。
母親呼出的氣息很微弱,我張開每一個毛孔去感受那一息潮熱,像秋天成熟的果實的氣息,令我癡醉。
輕握母親綿軟的手,那隱約的脈搏,那柔涼的溫度,直讓我幸福得淚流不已……
那么,這呼吸、這皺紋、這味道、這氣息、這脈搏、這體溫……這最最寶貴的我的母親的生命啊——叫我如何去珍藏?
文/謝青 青蘋摘自《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