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茶馬古道

下了一夜的雨，到了清晨，只剩下飄忽得有些不易察覺的雨星。回溯歷史的腳步，在這個八月的清晨，我們迎著晨風，前去踏訪歷史上因絲綢出境、茶馬互市、鹽米交易而形成的在漾濞這片土地上蜿蜒千年的茶馬古道。

雨季的西洱河，一改往日清澈玲瓏的婉約，在路下的峽谷間滾滾滔滔，河上的太邑鐵索吊橋在濤聲中靜默著，任憑腳下的河水轟鳴。這就是古道上的四十里橋，是古西南絲綢之路從大理往西的第一個重要驛口。歷史上，架在這河上的是藤橋，鐵索吊橋始建于1900年，1985年，大理市政府進行了復修，呈現于我們眼前的是經過復修的鐵索橋。因為此橋在大理市太邑鄉境內，所以現在又名太邑橋。在橋頭的兩端，還留存著青石古道的遺跡。

古道上的合江鋪（即驛站，當地人稱為鋪），如今是一個寨子。穿寨而過的古道印跡依稀留存，只是在寨子正中的一段路如今鋪上了水泥路面。靜靜的小巷道旁，一院承載著歲月風霜的老房子，墻體上的石灰剝落多處，房頂瓦溝里的青草在晨風里輕輕搖著，像在唱吟著一段往日的記憶。落滿時光塵埃的大門半掩著，門口的青石板被磨得光亮。小巷是這樣安靜，望著那靜靜的門楣，我忽然想，在時光的深處，或許曾有一個眉眼如畫的女子，在這樣的一個清晨，依門而立，看早起趕路的馬幫走過門前，馬蹄清脆的聲響回蕩在靜靜的巷道里。就在這時，前面那個趕馬的漢子突然回過頭來，依門的女子于是局促地一抿嘴。也就是這慌慌的一抿嘴，讓趕馬的漢子一路揣在心里，讓自己沉沉地醉在其中。

在另一座有些衰頹的大門前，一位七八十歲的老奶奶站在青石階上。老奶奶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們一行人，對我們說：“你們要去哪兒??？到家里坐坐吧?！币苍S，在很多很多年前，老奶奶的奶奶也是這樣招呼從門前經過的馬幫，問他們的馬馱上有沒有她要的東西，且囑咐他們雨后路滑，小心慢走。與當年她的奶奶不同的是，此刻站在門前和我們說話的老奶奶并不知道我們在這樣的清晨從她的門前經過是去干什么；她不知道，這樣的一群人的腳步正在追尋著一段往日的歲月。

清晨天空下起了瓢潑大雨，暴漲的金盞河水在山谷間轟鳴而下，車子停在河邊的路上，可以清晰地聽到河水中石頭翻滾的聲響。作為歷史上茶馬古道和鹽米古道的一段，經過脈地通往洱源、劍川的山間古道借著這樣的一場大雨，想要拒絕我們的探訪，但這卻讓我們的想象在各自的心底悄悄延伸。在那些我們不知道的年月里，或許也曾有過一隊馬幫，在這樣下著大雨的秋天的早晨，沿著山間古道，伴著一路寂寞的駝鈴，一步步走向遠方。橫跨橋上的石橋兩邊，幾家小賣鋪在大雨中一如既往地開市，在不經意間散發出古道商業文明熏染出的敬業氣息。

在脈地境內的漾濞江上，曾先后有過許多石橋或是藤橋跨過滔滔江水，把古道送向更遠的遠方。這些橋絕大多數已被江水沖毀，或是在時光中坍塌、湮滅，只留下難以辨認的橋墩遺跡。如今橫跨江上的是1998年建成的“脈雙”（連接脈地至雙澗）水泥大橋。

“脈雙”大橋以下約2公里的江面上，隱藏著一座不太被人注意的小吊橋，供橋兩邊的人馬通行。橋上的木板在經年的日曬雨淋之下，早已變成了灰黑色。吊橋位于茅沙坪電站的庫尾上，因為是豐水季節，橋面離水面僅有1米高，如果水位再漲一些，橋面就有被淹沒的危險。若說這座隱在江上的小吊橋象征了一種記憶，那么橋下的水就像是永不停步的時光，說不清楚是在哪一個瞬間，許多的記憶便被時光湮沒，不復存在。

或許，有些記憶是注定要被湮沒的，比如時光深處那些長長的馬幫，馬背上的那些鹽、那些米、那些絲綢和茶葉、那些寂寞的愛情和蒼涼的歌謠。然而，在湮沒之中，還總有一些不滅的魂魄，比如這亙古流淌的江水，比如這萬年屹立的青山，比如這高天上永遠飄動著的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