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九十年代以來,隨著欲望敘事在當代文學中的粉墨登場,那些曾經感動讀者心靈的愛情故事已越來越乏人問津。中國作家似乎患上了集體性的燥狂癥,他們只知道以亢奮難耐的莫名激情張揚欲望,用顧影自憐的病態心理耽溺肉體。舍此之外,便再也無力尋覓人性的真實。而這種文學潮流盡管被某些學者貼上了自由主義的啟蒙標簽,但一味沉浸在感官世界的經驗表達,終究會喪失起碼的價值追求。值得慶幸的是,《相愛的日子》并不屬于這一類作品,小說中雖然同樣存有欲望敘事,但作家畢飛宇卻憑借對人物情感的細膩描摹,忠實再現了愛情的美好片段。而小說令人百感交集的結局,則又意味深長地傳達出作家對于欲望和愛情關系的深刻理解。
作品講述了一個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故事。主人公“他”大學畢業后生計無著,為求得一個安身立命之所,不得不輾轉漂泊于城市底層。一次偶然的機會,“他”邂逅了同樣生活困窘的“她”,于是為了尋求安慰與歡愉,他們很快就陷入了魚水之歡。值得注意的是,作家在講述他們之間的情欲關系時,并未沉溺于感官體驗的自我玩味,而是在欲望敘事的外殼下,層層包裹了人物抵御孤獨和維系自尊的本源沖動:他在日復一日的搬運工作中,曾經無比渴望家庭的溫暖,而性愛可以暫時緩解這一生存的焦慮;至于女主人公,則在性愛帶來的狂歡體驗中,盡力維系著已被生活踐踏殆盡的自我尊嚴。因此,當他們在彼此相遇的瞬間迸發出強烈的愛欲體驗時,他便與她水乳交融。這一近乎靈魂出竅的生命體驗,足以在那一瞬間對抗命運的艱險,而他或她亦能借助雙方的偶然相遇,暫時擺脫現實生活的磨難。從這個意義上說,作家的欲望敘事因其對感官體驗的自覺規避,從而具有了一種表現人性真實的話語功能。然而,片刻的歡愉顯然無法改變現實生活的困頓。對于身處社會底層的他們而言,惟有脫離感性經驗的欲望本能,抵御孤獨和活出自尊這些最為基本的人性訴求,才有可能在相依為命的愛情生活中得以完成。當小說寫到他們的再度見面時,他已經因為她的病情而陷入了深深自責。這是一個愛之體驗暗暗萌發的動人時刻,他終于在自我的欲望本能之外,感受到了夾雜著同情與責任的愛情體驗:“最初的時候,剛開始的時候,他是有私心的,一心只想著解決自己的‘問題’。現在不同了,他更像一個哥哥,要體貼得多。他對自己盡可能地控制,好讓她更快樂一些。她好了,他也就好了。他就希望她能夠早一點好起來。”愛情的到來如此自然而然,宛如春風化雨一般,浸透了這兩個被拋入此世的孤單者。而小說的欲望敘事也在此悄然退隱,取而代之的,則是作家對于人物愛情生活的點滴摹寫。
如若畢飛宇的敘述進程到此為止,那么這就是一部講述欲望如何升華為愛情的倫理小說。但出人意料的是,小說結局卻將作品內涵導入了一個更深的層次。當她最終決定嫁給所謂的成功人士時,他只能“把手機拿過來,反復地比較,反復地看”。通過這一細節,作家細致揭示了男主人公內心無望的痛苦。然而,小說結局的更可觀瞻之處,卻并非上述細節描寫的成功,而是作家對欲望與愛情關系的深刻洞見。借助這部作品,畢飛宇不僅反映了愛情在現實社會的真實際遇,亦形象講述了欲望與愛情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可以這樣理解,欲望作為人的自我意識,本身就是一種純然屬己的精神現象。而現代社會對人之欲望的無限張揚,勢必會造成一種壓制他者的主體性神話。這一現象在當代文學中早已司空見慣,但凡涉及到欲望解放問題,他者就會淪為欲望主體的宣泄對象。而愛情卻存在于人與人的關系中,人若要實踐自我的情感沖動,就必得將希望寄托于和他人的交往。這就意味著在愛情關系上,人的情感訴求棲居于雙方的交往之中,由此自會形成責任與擔當。是遵循欲望的驅使追逐自我意識,還是為另一方擔負起愛情的責任?這本身就是一個非此即彼的選擇難題。而這部作品女主人公的選擇行為,顯然是出于一種活得更好的生存欲望。當小說結尾處寫到男主人公的無限悵惘時,欲望與愛情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也躍然紙上。而借助這一洞見,畢飛宇也向讀者展示了他在欲望與愛情的逼仄界線上游刃有余的敘述才華。
葉立文,男,武漢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當代先鋒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