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年五月二日,奧運圣火抵達香港,十萬人夾道歡迎,匯成一片紅色的海洋。
來港出席慶?;顒拥那爸袊\動員、奧運鞍馬金牌得主李東華也愛穿紅衣,但衣襟上繡的卻是瑞士國徽。同一種顏色,同一個夢想,當年曾身屬中國國家隊的他,卻有不一樣的經歷和體會。
一九九六年亞特蘭大奧運鞍馬金牌得主李東華,這年代表瑞士出征,如今在一家商場邀請下,來港進行公開表演。
這天黃昏,一身金色緊身體操服的李東華眼神堅定,隨著樂聲響起,雙手緊握鞍馬上的木環,將全身的重量徐徐集中在一組組肌肉不住跳動的雙臂上,做起倒立動作。當他完成左右轉體及托馬斯全旋后,商場內圍觀的民眾立即報以熱烈掌聲。幾分鐘的表演完畢,李東華全身青筋凸現,在躍地站穩后,立即向在場觀眾揮動早已因充血而通紅的雙手,眼內閃動感激之情。
退役多年的他,每天仍堅持訓練一到兩個小時,并經常參加商業演出。他對每個動作細節仍然執著,即使表演完畢接受訪問和拍照,也要求在樂聲中進行?!鞍榜R跟其他體操項目都是跟音樂韻律有關的東西,聽著它來做動作,有助于投入到表演的狀態之中,發揮最佳水準。”李東華說。
的確,音樂在李東華的運動生涯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尤其是在十九年前因負傷黯然出國,移居瑞士之初。不過,那時唱盤播放的,并不是什么體現奧林匹克精神的振奮樂曲,而是他惟一帶上路的崔健的CD,《假行僧》、《一無所有》、《不是我不明白》、《快讓我在雪地上撒點野》等,一曲曲低沉有力的中國搖滾樂在瑞士設備簡陋的市立體育訓練館內回蕩,激勵著他的士氣。
李東華本來是中國國家體操隊重點栽培的體育精英。他自七歲開始學習體操,十一歲進入四川省隊,十五歲入選國家隊。十六歲那年,在一次跳馬訓練中,他的腹部撞到馬頭,脾臟和左腎臟被撞裂成數瓣,須接受切除手術。醫生判定他從此不能再學習體操,但他在康復后繼續練習。
十八歲時,他正準備第一次出國到夏威夷比賽,卻在一次自由體操測驗比賽中,雙腳筋腱同時斷裂。這次連他的家人都勸他退役,他卻在手術后立刻投入訓練,轉而集中訓練毋須腳部力量的鞍馬項目。翌年,他在全國體操錦標賽中勇奪鞍馬金牌。正當他為隨后一年舉行的漢城奧運會積極備戰之際,他再度在練習中失手,從橫桿上倒栽著頭觸地,鎖骨和脊椎嚴重受創。
尋夢·夢醒時
此時,受傷賦閑的李東華偶然在北京天安門廣場邂逅前來中國旅游的瑞士女孩愛絲柏蘭莎,展開了一段分隔兩地的異國戀。六個月后,李東華向國家隊提出了婚姻申請,卻不獲允許。他黯然離隊,返回家鄉成都與愛絲柏蘭莎成婚。
李東華笑稱,當年不過二十歲,戀愛大過天,待蜜月過后,才慢慢想到將來的生活。妻子本來打算婚后留在中國當外語教師,但見丈夫因事業上的打擊而郁郁寡歡,便提出雙雙赴瑞士展開新生活的建議?!八膭钗艺f,雖然瑞士的訓練環境不怎么好,但我是全國冠軍,重新來過應該不怕沒機會。”那是一九八九年,中國正掀起出國熱,李東華雖然沒錢乘飛機,但仍歡天喜地挽著新婚妻子,乘了九天的火車遠赴瑞士尋夢。
抵瑞士后,等待他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現實。他先因貧困遭岳父一家白眼,后因國籍等問題,未能入選瑞士國家體操隊。最初,他只能半天洗車、挖馬路,半天跑到瑞士國家隊擔任沒有薪水的“陪訓員”,自行持續訓練。家庭的重擔,全落在愛絲柏蘭莎身上。
“我最矮小,排最后,他們逐一為隊員發隊衣,輪到我時,剛巧發完,卻沒人上前來問一句?!崩渑饲楹筒槐徽J同,使他的自尊心大受傷害。他獨自回到市立體育館擔任自己的教練,依照自行撰寫的訓練計劃書孤獨苦練,靠錄影機的拍攝糾正動作,提高技巧?!拔也皇悄貌怀龀煽儭T谌鹗咳珖荣愔校沂斡芯糯文昧巳芄谲姟N业乃揭呀洺搅私叹毜乃?,與他們一起練習時,他們還向我偷學呢!有些人就把我說成威脅,反對我正式入隊?!?/p>
一九九二年巴塞羅那奧運會那年,李東華二十四歲,正值體操運動員的黃金時期,但他心知自己又將錯過渴望已久的奧運比賽機會,很是焦急。加上生活拮據,連跟“隊友”到酒吧喝瓶酒解解悶都沒錢,心里更是難過到極點。“我相信自己的實力,但當時的處境實在令人氣餒,每天我都在失望與期望的落差中徘徊。出國前,人人都說西方社會很自由,到處都是機會,但我的經驗卻不是這回事?!蹦菚r,他對自己的實力以及結婚出國的決定產生懷疑,心中滿是懊悔。
“我有這雙腳,我有這雙腿,我有這千山和萬水。我要這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边@次來香港前,李東華剛巧在成都受邀為崔健的演唱會擔任嘉賓,隨崔健的歌聲表演鞍馬動作;重聽一首首當年聽了無數遍的老歌,尤其這首他最喜愛的《假行僧》,一幅又一幅的艱苦畫面涌上心頭。
“中途真的想過放棄,我慶幸得到愛絲柏蘭莎的鼓勵,咬緊牙關,才不至于半途而廢?!币痪啪潘哪辏顤|華終于以瑞士公民的身份參加世界錦標賽,獲鞍馬銅牌,為瑞士體操界帶來新突破,成為“瑞士英雄”。這時廣告贊助合約紛至沓來。一九九五年,他更獲得世錦賽冠軍。
一九九六年,他以二十八歲“高齡”,在奧運會上摘冠,打破瑞士百年來沒有奧運體操鞍馬金牌的紀錄。瑞士總統親自致電祝賀;瑞士人以其特有的方式舉行了海陸空的盛大歡迎儀式;派遣總統專機接他回國,還把他在成都的雙親和弟弟也接去,參加慶祝派對。他所賺取的收入,和最初在瑞士的五年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公平·不公平
“摘金的一刻,我有揚眉吐氣的感覺,但這卻不是要做給誰看,因為一切都已超越了。”他說:“如果要怪,我只怪老天爺對我不公平,為什么只我一個人一次又一次受到重創?”對祖國,他始終沒吭過一聲。
圓了奧運夢后,他自言在體育領域已登上了人生的巔峰,于是毅然退下來,做一名商人,除了開設公關和投資公司,還與人合資在四川開設藥廠和從事不同項目的投資。
如今回顧,他方才領悟,無論做什么,都必須先把自己做好!“你必須先要符合某些條件,才可享有自由。這世界沒有絕對的自由?!彼€是相信這個世界是公平的。
(選自香港《香港經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