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巷

那修長的金發(fā)女郎像一只被鏈子拴住的獵犬，他是把她從另一個男人那兒搶過來的。他曾處處追蹤她，以傳奇的方式和她搭訕，然后和她私奔。她們甚至不知道原來那個男人怎么樣了，而且永遠(yuǎn)不會知道。另外那個男人像一個很有風(fēng)度的失敗者，對他倆來說，他已不再存在。就讓我們說那勝利者的名字是阿芒，那女人的名字是艾兒西。那征服者不想及往事，因為艾兒西愛他，而且，為了證明他的愛情和天真，他只忙著組織那如囚房般的二人世界。她也幫他做那件事，像所有被愛情囚禁的女人一般欣喜。幾個月的旅行和旅館生活之后，他們很自然地定居在一棟湖濱別墅里，也相信觸及了幸福的窩巢。

某種慵懶，她對化妝的小心，以及她徐緩的動作使艾兒西覺得白天很短，付諸睡眠或歡愛的黑夜也飛逝得很快。他們兩人都肯定地認(rèn)為情侶之間的緘默是崇高的，因此他們可以含情脈脈，直到有必要改變態(tài)度的時候。他們同進(jìn)同出，一同在樹林中漫步，互相偎依，或是他在她后面，她拖著一根緞帶、一角紗巾或是一塊裙幅，像一條斷了的鏈子。

遠(yuǎn)離著巴黎，他們的生活在孤獨中并不很難。看見他們那么相愛，最好的朋友和他們之間也有了距離。一般人都比較喜歡淡淡情懷，以及健康的和諧，一對炫耀幸福的戀人很是惱人，也令人震駭。

于是，他們單獨地生活，帶著情侶們的既愚昧又不自愛的勇氣。某些日子里，黃昏時刻，當(dāng)天低風(fēng)靜，暴風(fēng)雨即將來臨時，當(dāng)大自然正醞釀著一出悲劇，面對著那個陌生男子，他的寬肩、他的濃眉、他迅速的動作，她一點也不害伯。因為，在心靈深處，女人總是信賴拐誘她的男人。

阿芒不想及那女人的過去，既然他日日夜夜把她摟在懷里，既然他對自己所愛的人的過去一無所知。在阿芒的心目中，艾兒西的過去只是一個被欺騙了的、可憐的男人，被遺忘所吞食了的。有時，他也像是有責(zé)任要知道這件事：“但是，在那個可憐蟲之前呢？……”不過，他立刻又揮去疑云，也不想發(fā)揭秘密。

一天早晨，不幸的事情發(fā)生了。陽臺上有紅海棠，他倚在陽臺上凝望湖面上淺紅色的霧。而艾兒西在二樓，一面穿衣服，一面唱著歌。他覺察到那是一首他不會唱的歌，而且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唱過。他感到驚訝，猜測她唱歌的時候是在回憶過去，是在想及一些他不認(rèn)識的人，或是一個陌生男子。

當(dāng)他的情婦出現(xiàn)的時候，他發(fā)覺她有點不同，也帶著溫柔的關(guān)切那樣向她說。她平靜地說秋天最初的雨使她怯寒，說及卡路里，而且?guī)е澙返臉幼雍腿鰦傻目謶终f及篝火和皮大衣。于是，他不再望著她，低下頭計算剛過去的一個月的開銷，以為她想走了。他幻想著沒有艾兒西的日子，那幻想把他帶到他打單的日子。他心顫了，在他想到從前他能過另一種生活的時候。他再抬頭望艾兒西，他心里不是漾著愛情而是痛苦的心悸；因為他在這么想：

“我曾是一個和別的男人一樣的男人，艾兒西此刻是一個和別的女人一樣的女人，只是更美麗。我曾經(jīng)把她從另一個男人那兒奪過來，那男人一定又變成了一個像別的男人的男人，一個正常人，無憂無慮，而且輕浮，一個從前的我。”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不再推理，知道自己陷入了無對象的妒嫉中，那種妒嫉不是無辜所能治療的。

他盡力隱藏他的不安，倍加溫柔。由于竭力克制他的疑心，他心神勞瘁，而且他的情婦也很快就感染了。他掙扎，他倒是能控制面部表情和言談，結(jié)果艾兒西感到不對勁兒，煩躁地打呵欠。一個月圓的晚上，她看見阿芒在墻上的影子，那影子像一個第三者。她打了一個冷顫。他發(fā)覺了她的脆弱，把那些脆弱歸之于悔恨和想逃避的欲望。有一天，他把她大罵了一頓，那場發(fā)作使她安心也使她驕傲。在他心靈深處，他如此咒罵：

“牢房……上了鎖的后宮。”

同時，他覺得無法挽回。他想到小別幾天，但是看見自己沒有艾兒西，而她又是那么忘恩負(fù)義。如今，他找她的弱點，假想歲月在她臉上刻畫的痕跡，但是他恨她，當(dāng)他看見她今天不如昨天漂亮，也不如明天漂亮?xí)r，她卻好像順從敵意的他。

他活在迷惘中，那迷惘是一種懲罰。愛情用迷惘懲罰輕信的情侶，他們以為人間天堂是可以重建的。他甚至找借口離開艾兒西幾天，但是每次回來的時候卻變得更激動，因為離別得不夠久長——使他感到失去艾兒西的痛苦的那種久長。而且一旦假想當(dāng)他不在時，她一定也離開了的時候，他就無法忍受。

有一天，他把艾兒西留在別墅里，獨自在湖邊漫步，試圖借此克制他的錯誤，但是徒然。忽然他聽見女傭人從身后跑來，氣喘吁吁地來到他身邊停下了，樣子很奇怪。

“先生……太太……”

“太太剛走了，是不是？”

女傭人把嘴張開又閉上，無法立刻說話，然后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了幾句話。他知道發(fā)生了意外，她摔倒在大理石臺階上，……頭部骨折了……立刻死了……死了……而他則在草地斜坡上坐下，輕松地說……

“我原以為……”

·胡品清 譯·

（選自臺灣《星期三的紫羅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