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算來自己開車已有四十年歷史。不但在美國開,而且也在加拿大、英國和臺灣開過,可說身游四海,車開中外。
四十年來所見的開車怪人真是“罄竹難書”。有人可能近視眼,開車時恨不得把頭伸出擋風玻璃外;有人可能個頭矮小,坐進車座就不見蹤影,不知他怎么看得到路面;有人像木乃伊,開車時頸僵睛直,目不斜視;有人開車左顧右盼,有如鴻鵠之將至;有一位朋友是小器鬼,每到收費站必定與收費員討價還價一番;更有人沉醉于熱門音樂,踩油門的腳掌隨音樂打拍子,因此汽車像兔子,一跳一跳地前進。
這些人開起車來慘不忍睹,但美國規定,駕車人不能閉著眼睛開車。縱算慘不忍睹,也只好睜著眼睛看了。會看的看門道,不會看的看熱鬧。看了四十年,終于叫我看出門道:原來開車怪人可分為六種。這六種人物是:
膽小如鼠型:緊張大師、開車菜鳥和剛出道的新手便是膽小如鼠型的代表。
這些人開車專心致志,聚精會神。開車時不說話,不聽收音機。乘客要小聲呼吸,當然更不能打噴嚏。縱然緊張得口干舌燥,卻不敢喝水。彈起的石子咯啷一聲打到車子上,膽小如鼠之人便認為是引擎掉下來,嚇得趕快停車,向車底探視一番。車速太慢,后面的人一按喇叭,沒想到他開得更慢,因為他認為后面的人嫌他開得太快了。
在報紙上讀到一篇文章,作者可能是位老先生。他說他開車的禁忌很多:天黑不開、大太陽不開、太冷的天不開、太熱的天不開、下雨不開、下雪不開、太餓不開、吃飽不開(因吃過飯容易打盹)、拔牙不開、頭痛不開、腳痛不開、吃阿斯匹靈不開、痢疾不開、太擠的地方不開、治安壞的地方不開、太遠了不開、太近了不開(他寧愿走路)。朋友讀到此文大笑不止,我卻笑不出聲來,因為我的姑媽就是如此。她不但小心謹慎,而且謙虛成性,逢車便讓。有一次因公路上插隊的車太多,一讓再讓,你插我退,結果姑媽從公路上又退回自家的車房。
膽小如鼠的人都是慢郎中,后面的車經常不耐煩地按喇叭。嚇得姑媽心驚肉跳,煩惱終日。我陪她坐在車中,實不忍其觳觫,便立定決心替她想辦法。
第二天我就到百貨公司買了一張貼紙貼在姑媽的車后。
不久姑媽高興地對我說那張字條很有效,大家都對她客氣得不得了。她問:“那張字條上寫的什么?”
“Nervous GrandmaDriving。”我回答。
“那是什么意思?”
“神經質的老祖母在開車。” 我笑起來。
迷糊大仙型:因親友眾多,又拙于拒絕請托,所以教過很多人開車。在眾位徒弟中,以迷糊大仙居多。這種人,地不分南北,人不辨中西(經常用中國話向外國人問路),對汽車的結構和性能茫然無知。下雨時手忙腳亂,到處找雨刷開關,結果把油門、方向燈、車頂燈、收音機、冷暖氣都打開了,仍沒找到。雖然氣溫是攝氏三十八度,但車內暖氣還是呼呼響。因為他不知如何把暖氣再換回冷氣,只好流著大汗往前開。菜鳥上路,盲人瞎馬,明明是車胎爆了一個,卻一路埋怨路面不平。
在美國問路并不簡單,指路人有一套術語,外行人很難聽得懂。我教車的最后一課是叫徒弟自己去問路。有一次李小妹把車開到警車旁,問道:“警察先生,去市政府怎么走?”
“向前直走,第三個紅綠燈向左轉。”
李小妹回到車中又往前開,但走了大概有十來米又停下來,再走回警察面前。警察說:
“不是剛告訴你了嗎?前面第三個紅綠燈向左轉。”
“我知道。”李小妹說,“但哪邊是左呀?”
有一天晚上搭張大媽的便車去訪友。車后突然警笛大作,燈光閃閃。張大媽心慌意亂,不知如何是好。一停一走,一走一停,吊足了警察的胃口后終于在路旁停下。
警察走上前來說:“女士,你怎么只有一個車燈亮?”
“唉喲,警察先生。”張大媽天真無邪地說,“我們窮人家怎么買得起有兩個燈的車呀!”
奉公守法型:開車人多多少少都遵守點法律,不過只有奉公守法型才是法律死硬派,對法律逐字奉行。他們開起車來氣定神閑,循規蹈矩,不越雷池半步。入座先系安全帶,上路先看時速限制。假如你在他后面,可就倒霉了。他好似長了三只眼睛,兩只看路面,一只看時速表。在時速二十五英里的路上,他絕不開二十六英里。更讓你氣結的是奉公守法型還甚懂禮貌,總是停車讓路人先走,真讓你服了他。你是急驚風,他偏是鐘表,沒人能改變鐘擺的速度。半夜里大街上空無一人,仍停在十字路口等綠燈的如不是醉鬼,一定是奉公守法型人物。
有一件事情令人終生難忘。筆者在新罕布什爾州工作三十年,車子一直停在一條僻靜的街上。三十多年來從未出過事。有一次車旁后視鏡被人碰破。肇事人在雨刷下塞了一張紙條,說了抱歉的話,留下了姓名、電話及所屬保險公司。讀完字條,心里好感動。
世界由各種不同的人物組成,任何國家和地區都需要這種奉公守法的死硬派。想來臺灣更需要,因為臺灣人開車的聲名遠播海外,好像不怎么美妙。
放浪形骸型:第一次和陌生女人的大腿相遇是在汽車上。那時正順著麻州三號公路向南開,一輛車忽然從左線趕上前來,擦身而過,駕車人懷中躺著一位美女,大腿從窗內伸出,差一點碰到我的臉。雖然徐志摩說:“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記得也好,最好把它忘掉。” 但這條玉腿留給我的印象如此之深,如此細皮嫩肉,令人過目難忘。
放浪形骸的人物充斥公路,有人把音樂開得震天價響,足可吵死人。有人噴云吐霧,把執香煙的手伸出窗外,讓臨車的人免費吸二手煙。有人開車時打情罵俏,一面開車一面親吻擁抱。有人一面開車一面使用手機,旁邊的情人更趁機上下其手。
如再加上道具,就更嚇人。我曾看到一輛車的行李箱內伸出一只手來,走近一看,才看出來是一只橡皮人手。既然是放浪形骸,一定會有人放浪到底。我親眼看到一位開車男士在路旁停車,光著屁股跑出車外,就地小便。騷氣四溢,路人無不掩鼻掩笑而過。斯文掃地,希望他不是民意代表。
放浪形骸之人的朋友還真不少。兩車狹路相逢,兩個駕車人談得興高采烈“幾乎忘了他人的存在”。縱使讓堵在后面車上的人怒目而視,喇叭不斷,他們也絕不讓路。
夫妻相罵型:古人易子而教。這句格言也適用于教太太開車。奉勸各位不要教自己的太太或丈夫開車。否則車子沒學會,夫妻二人就變成仇人了。一旦成仇,便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仇綿綿無絕期。
我有經驗,教會太太開車后,她會反嘴而糾。我變換車道時經常是投機主義者,瞅個空就換過來,很少先打方向燈。但有太太坐在旁邊,劣跡便昭然若揭。太太立刻指正:“你換線又沒打方向燈。”
夫妻二人一旦在車內吵架,找茬的地方就多了。丈夫向左面的開車女士看了一眼,太太立刻挑戰:“你向人家笑什么?她已經七老八十了,旁邊坐的老頭子是她的兒子。”
“你怎么知道?”丈夫問。
“你沒看他們二人有說有笑?”太太解釋,“要是夫妻,怎么會那么開心?”
太太的分析可算是經驗之談,車中男女二人若是臉孔緊繃,相對無言,一定是夫婦。否則就不是。
夫妻爭吵的導火線多是走錯路。太太在出口處用腳往下踩,幫丈夫剎車,同時大叫“出去!出去!”但丈夫猶豫一下,把車頭擺一擺,仍直著向前開去。
“聾子,你為什么不出去?”在錯過出口后太太忍不住興師問罪。
“你講得太晚了。”丈夫爭辯。
“我十分鐘前就告訴你下個出口要出去。”
“車那么多,十分鐘怎么能換到外線來?”
“你當年追我的時候,十分鐘就從臺北開到基隆了!”
“誰說我追你?是你打電話叫我去的。”
清官難斷家務事,真的不錯。夫婦二人吵架絕對靈感豐富,一扯就是十萬八千里,可以從家里的夜壺扯到總統府的茶壺。
夫妻二人慣在車中吵架的原因很多。第一個原因是二人在車中無事可做,經常把斗嘴當成人生最大消遣。第二個原因是汽車狹小,對方無處可逃,此時不吵,更待何時。就像斗蟋蟀,把兩只蟋蟀放進一個小鐵盒,就非斗不可。第三個原因是汽車讓人產生遺世獨立的感覺,與外界完全隔絕,二人盡可以大聲吵叫,四鄰無人聽到。等鄰車聽到時,吵架人早已不知去向。就像天上的流星,等你看到一道光時,流星早已離開原地幾百萬里了。
趕頭刀型:趕頭刀是中國北方罵人的話。當年處理死刑犯都是砍頭。劊子手雖把刀磨得鋒利無比,但砍過幾個人頭后也就鈍了,斬起首級來不再干凈利落,后面的死刑犯不免要受皮肉之苦。所以要死的人都急不能待,甘愿趕頭刀。反正早晚都是死,不如趕頭刀,死得快活。
趕頭刀的人都是開快車的人。其中包括飆車族、急性子和尋找刺激的冒險家。這些人都是拼命三郎石秀的徒弟,開車永遠超速,在車陣中左右穿梭。所有的汽車廣告都夸稱自己的汽車發動加速是如何快速。有的說五秒鐘之內可加速到三十英里,有的說可加速到四十英里,只有趕頭刀的人可以在五秒之內加速到一百英里。他們好似火燒屁股,一定要拼命往前跑,免得火勢蔓延,燒到前面。
趕頭刀型的人是投機分子,有空就鉆,沒空也可以在兩車之間擠出一條縫來。他們會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從路旁冒出來插到你的前面。
他們是向死亡挑戰的勇士。但歷史證明,世界上還沒有能夠戰勝死亡的人,連我最著迷的電影明星詹姆斯·狄恩也沒成功。他因開快車撞死,死時僅二十多歲。
趕頭刀的人,有許多最后都會達成愿望,可悲的是一些無辜之人也跟著做冤魂。
(選自臺灣《澡盆里的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