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寶釧的神話

不久前，孩子在語文課上讀到《琵琶行》，曾聽他在房內高聲朗誦這聲情俱美的古詩。

我一路傾聽。

當他讀到“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明月江水寒……”時，忽然心有所感，想起另外幾首主題相近的詩來：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以及：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夙昔夢見之。夢見在我旁，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輾轉不相見。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

從文學角度以觀，這些詩都是膾炙人口的名作。但從婚姻角度來看，這些模擬女性心理的詩，不論是坦率直陳或委婉以言，卻都一字一嘆，寫出了分偶（分居之配偶）的哀怨與孤獨。

雖然時移世易，現代女性的生活空間寬廣，所謂分偶生活之“閨怨”，已可借另覓生活重心與目標，獲得紓解和轉移。但佛家卻也早就告訴了我們，人生八苦之一乃是“愛別離”！換言之，與相愛相依之配偶或長或短的分離，乃人生不可免的苦痛。而婚姻路上這踽踽獨行之苦、相思之苦，原是沒有性別之分的!

也許，短時間夫妻分離的思念，可用“小別勝新婚”的甜蜜想象，稍加緩解。但長時間分離阻隔，婚姻處于懸空狀態，易使親親密密、相互信任的兩人，缺少了實際的接觸互動，一旦外力乘虛而入，變數便難免產生。

像牛郎織女或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的故事，在今日看來，實是分偶神話！

那是農業社會禮教森嚴、人際關系單純的時代，才可能產生的傳奇。

對現代人而言，當生活壓力沉重、情欲誘惑無所不在的情況下，若仍以昔時標準來要求長期時空阻隔的分偶，實在是非常嚴酷的人性考驗，是生命中難以承受之重！

因此婚姻專家總建議分偶時間寧短毋長！因為實在不宜，也不應把雙方都推到人性極限的邊緣，相互苛求。而在一份名為“中國人壓力量表”的統計上，值得注意的是，夫妻分離所造成的壓力，高居壓力排行榜第三位，僅次于喪偶和離婚等婚姻變局。

據說分偶者常喜歡自我調侃是“太空人”（太太不在身邊的男人）、“內在美”（內人在美國），或“外在美”（外子在美國）。

一位陪著小留學生兒子在美國讀書的臺灣女性便曾自述她的分偶心情是：

“先生再怎么老實，總還是讓我提心吊膽，怕他有外遇……”

于是她不斷以寄照片和錄音帶、打越洋電話、定期飛臺灣和丈夫相聚的方式，盡心且辛苦地維系這兩地婚姻。

然而當最艱苦的階段過去，翹首以待的全家團圓的時刻終于來臨時，夫妻倆卻反以“無法協調的歧異”和“不再能相互match”為由分手了。

因為長期分偶狀態，已造成彼此生活習慣的隔閡。而夫妻倆習慣于獨自當家的日子后，配偶一旦出現，反成為“礙手礙腳”的負擔，讓雙方都產生“自由被剝奪”的不適應感。然后，當未曾參與孩子成長的丈夫，開始覺得孩子的言行舉止“怎么看就是不順眼”，因而一再指責妻子“沒把孩子教好”時，爭吵與失望，便開始無日無之!于是，分偶在相聚之際成為怨偶，最后竟走上分手一途。

如此令人嘆息的婚姻故事，它所帶給人的思考乃是：如果時間長度可能帶來風險，那么分偶與否實在便應審慎加以評估。

我相信分偶生活絕對是婚姻中不可免的一門功課。

那也是一個必須去學習、面對的過程。

但以現代觀點來看，王寶釧的神話，實在不值得憧憬、向往與贊美!

寒窯十八年，是一種超乎人性的堅持，也是一場可怕的生命浪費！

如此堅持之下，王寶釧又究竟成就了什么？

試看十八年后，衣錦榮歸的丈夫，故意微服返家，以輕薄調侃的方式考驗乃妻的作法，真讓人為王寶釧感到不值！

婚姻中若包含了如此殘酷的犧牲與不合人性的苛求，實在是扭曲、暴虐和不健康的！

（選自臺灣《以一整座銀杏林相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