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愛

《孩子快抓媽媽的手》，是四川大地震后網上廣為流傳的一首詩。它雖然沒有聲音，也沒有畫面，但透過文字樸實的抒發，早已默默地觸動了千千萬萬人的心。

記得第一次讀到這首詩的時候，是在電視特輯節目上。白色的文字緩緩投影于黑色的熒幕，媽媽與孩子溫情而陰陽相隔的對話，使母親對孩子無盡的愛及大地對他們的無情瞬間活現眼前。強烈的對比猛烈地震撼人心，悲傷的情緒被牽引得一發不可收拾。我的淚就像決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情感蓋過了一切，我整個人都淹沒在哀痛之中……

哀愁是否就是故事的完結、詩意的全部？

巧合的重遇仿佛叫人清醒，報章的再閱讀使我猶如當頭棒喝。除了憂傷，詩人實點出兩種讓愛延續的方法：從宗教的角度，父母子女之情寄望來生再續；從現世的角度，則鼓勵愛別人孩子的大愛精神。希望為在生的父母親好好療傷，給他們理由好好地活下去。

哪一個人的媽媽都是我

們的媽媽

哪一個孩子都是媽媽的

孩子

沒有我的日子

你把愛留給活著的孩子

吧

這幾句話不斷重現，字里行間的訊息值得我們去深思。

隨著社會發展，人們在追求物質享受欲望的驅使下變得愈來愈以自我為中心，“自我”與“他者”的差別變得愈來愈明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得愈來愈冷漠。“沒有多余的財富”往往成為不能顧己及人的借口，關愛與分享漸漸以家為極限，以此為終。

這使我聯想起中國古代百家爭鳴時，各學派對愛的不同詮釋。儒家主張以家為本，愛是有親疏之別，是有層次的。孟子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墨家主張“兼愛”，認為愛不論是否血脈相連，都應等同待之。前者好像反映人的天性，是情感上的依賴與關愛的共生；相反，后者被批評為超乎現實，是使人感到遙不可及的奇想。

明顯的，儒家思想成為中國傳統思想的主導思潮；然而，過分以家為本使我感覺存在著自私，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我再三回想儒學的經典，幸好大同的理想使我重拾信心。它告訴我儒家在鼓勵有層次的愛的同時，并沒有全然放棄墨子的博愛精神，儒家一樣明白關愛“他者”的道理。根據《禮記·禮運大同篇》，儒家追求“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大同世界。仔細想想，博愛的思想在孟子的話“老及人之老”和“幼及人之幼”中早已有所暗示，只是以家為本的理念蒙蔽了其他意義的存在。

究竟我的“虛驚”反映了什么?想通了是否就代表沒有問題存在?

或許有人認為這只是無知的掙扎，反映我對儒學的不了解。可是，從另一角度來看，這正是一個值得正視的警號。它冷冷地指出現在大眾演繹的、強調的儒家思想只是狹義的、選擇性的。儒家思想推崇推己及人的精神都為大眾所遺忘，“老吾老，幼吾幼”之后就完了，算是盡了做人的責任。這是危險的，也是可悲的，只是顯示了大眾的自私，沒有什么了不起，也沒有什么可以自豪。

無疑，四川大地震是悲痛的經歷，但痛楚喚醒了大家遺忘已久的大愛精神。一方有難，四方支持。無分國界的合作救援、無分你我的慷慨捐輸，都是至仁的表現。推己及人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正如那首詩作者的勉勵：愛是超越時空，愛是超越你我。當人們生活在舒適富裕的環境，要時常記著同時間在不同的地方每天都有很多不幸的人掙扎在困頓之中，他們需要幫助，他們需要關愛，這些都是不容忽視的。時間或會沖淡人們對別人的憐惜，可是現在大家激起的熱情都是應該持續加以發揚的。當大家鼓勵四川同胞要努力生存時，我們更應把大愛精神擴展至其他有需要的地方。

值得欣慰的是，四川大地震使中國人的仁，由家庭的層次推廣至國家的層次。然而，緊記此決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層次的開始。還記得四川大地震前夕的緬甸風災嗎?雖然它沒有像四川方面有高透明度的消息，也沒有大眾傳媒鋪天蓋地的報道；可是那兒的災情也來得相當可怕和慘烈。親疏不是借口，推己及人的大愛是要推廣至國家以外的層次。愛要跨越自我、跨越自家、跨越種族、跨越國家，這才是大同社會唯仁精神的終極體現。

對!天災人禍很可怕，很無情，但就讓無分界的大愛跨越地域，使世人互相扶持，互助互愛，以世界大同的愿景建造更美好的將來！

（選自香港《城市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