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經理的老娘還有一個星期就要過80歲生日了。他父親在他還只有10歲時就去世了,是娘一個人把他和兩個妹妹撫養大的。還把他們都送進了大學。他還當上了一家房地產集團有限公司的總經理,擁有幾家分公司。老母親在農村住習慣了,不愿在城里住。他平時確實忙,回老家很少,一直覺得對不起老母親。為了彌補過去對母親盡孝的不足,他早就與妹妹兩個商量好了,要熱熱鬧鬧地給母親過80歲的生日。張經理安排好一周的工作,約好兩個妹妹在母親生日的前一天就趕回老家為母親祝壽。老母親看到兒子帶著媳婦和孫兒,女兒帶著女婿及外孫,高興得舌頭在沒有一顆牙齒的嘴里上下抖動著,說不出一個字來,笑得兩眼瞇成了一條縫,鄰里都羨慕她好福氣。
就在一家人有說有笑時,老母親突然覺得有點頭暈,女兒忙扶她進房休息。老年人有點頭暈也是常有的事,兒女們也沒太在意。該吃晚飯了,張經理走進臥室喊母親吃飯,連喊幾遍娘都沒有反應,走近一看,母親在床上一動不動。他們七手八腳地把母親送到醫院,經診斷母親患急性心肌梗塞,醫生也無力回天。
按照農村的習俗,老人過逝后輩要哭,越哭越說明對老人有感情,哭聲越大、哭的人越多、越感動人則對家里的后人越有利。張經理娶的媳婦是城里人,兩個妹妹也都在城里工作,雖然她們都“嗚嗚……”地哭紅了雙眼,但農村那種哭法他們都不會,家里冷冷清清。
“貴生。這樣清清冷冷的對待你娘要不得,你把王家莊的王大嫂請來哭。”隔壁的二嬸扯著張經理的衣角到一傍提醒他說。
“請王大嫂來哭我娘,那哪行?別人會笑話我的。”
“你這伢一直在外工作,農村的事你不清楚,現在女伢也都上學讀書,會哭喪的不多,請人哭娘又不是你頭一個,上次村里老書記過逝,他家里也是請人哭的。”
王大嫂的丈夫在家是老大,所以村里的人都稱她王大嫂。她讀過幾天耕讀中學,在農村還算是個有文化的人。上世紀七十年代興演樣板戲時。她一直在大隊宣傳隊的唱主角。《紅燈記》里的李鐵梅、《杜鵑山》里的柯湘、還有《沙家浜》里的阿慶嫂都是她演的。特別是阿慶嫂她演得最好,上戲快,參加過縣里的會演還得了獎。王大嫂會哭喪還是前幾年她娘去逝時才發現的,她一口氣哭了一個下午,一個下午還沒有重復的詞兒,周圍的人都被她那哭腔感染得人人兩眼掛淚。由于王大嫂能說會道,又樂于幫助人,那家有喜事都少不了她。村里幾個有頭臉的人家老人去逝。都請她到場,至于酬金八十、一百元不等,多少她從不計較。
張經理打發堂弟坐他的寶馬車專程去請王大嫂。在鄰鎮的一家等了兩個多小時,等王大嫂哭完了那場喪,才把她請上車。好在王大嫂同是一個村的,對張經理家的情況她也清楚,再加上在車上問了張老太的一些情況,她心里也就有譜了。
“天塌下來了啊,我的娘呀!”車到家還未開車門,就傳出了撕心裂膽的哭聲,把一屋子的人都驚得愣在那兒。
一下車,王大嫂就直奔王老太,摟著她的背,貼著她的臉大哭起來。
“娘噢,你為么事不等我來就走了哇!……”張家的嬸子大娘拉王大嫂坐下。她又拉著張老太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著張老太過去。
“我爹走得早,丟下你和我兄弟姐妹,全靠你一人爭工分養全家,娘呀!”王大嫂邊哭,邊用手為張老太牽衣領。
“人民公社時,俺家年年超支,粥你也先讓我們吃飽,你多半是餓肚子出工,娘呀!”她用手當梳子為張老太梳理掉飄在臉上的亂發。
“弟妹上大學沒有學費,你總是趕早去賣血,娘呀!”
娘賣血供兒女們讀書,張家兄妹一直不知,是他堂弟在車上告訴王大嫂的。見王大嫂一哭,張家兄妹都越發傷心。
“我娘賣血供我讀書,我對不起我娘哇!”張經理頓足捶胸地扯開嗓子大哭泣起來。真是男人哭泣驚天動地,一家老小個個都有“嗚嗚……”地大哭起來,一屋的人都覺得毛骨悚然。
房地產公司來吊喪的同事也被現場氣氛所感染,兩眼濕潤地當著張經理的面說:“真沒有見到你大嫂對她婆婆這樣有感情!”張經理點點頭,沒有說話。
“妹妹你大膽的往前走哇,往前走莫回呀頭……”。王大嫂小包里的手機響了,她抽身在一傍打開手機。
“是王大嫂嗎?我娘今天過逝了,我明天去請你幫忙。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