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菊花遍地黃

1

許小美第一次見到陸天羽的時候，有點韓劇。

當時，許小美正在追小偷，手里拎著高跟鞋，眼看就追不上了，就操起手中的鞋像扔手榴彈一樣扔過去。剛好，陸天羽從一家音像店里出來，被砸個正著，半邊臉都腫了。

被陸天羽這一擋，小偷早就逃得無影無蹤了。小美在街上氣急敗壞地跳腳叫著，這情景不禁令人想起某個“野蠻”開頭的韓國片。

許小美總算良心發現，走近抱頭蹲在地上的陸天羽問：“你沒事吧?”陸天羽指指自己的臉，沒好氣地說：“你看我像沒事的樣子嗎?”許小美吐吐舌頭，嬉皮笑臉地說：“對不起，你撞槍口上了。”忙扶陸天羽去一家小診所搽藥水。

陸天羽心里很有氣，“怎么搞的?大街扔鞋好玩呀?”許小美一邊給他搽藥水一邊抱怨：“還說呢，這下本該小偷挨的，誰讓你接著?”陸天羽瞪了眼，真是個野蠻女子。看著這水靈的女子，他肚子里的氣早消了，也嬉皮笑臉起來：“也許是天意吧?我這傷指定要到你家養了。”許小美扔下藥棉說：“不行，我今天要去一家地產公司售樓部上班。你不能讓我第一天上班就遲到吧?要不明天我到音像店等你，讓你也給我一下還回來。”她一陣風似的跑了，留下一臉沮喪的陸天羽。

上班的第一天，許小美就遲到了。

許小美張嘴喊聲：“報告。”“請進。”很磁性俏皮的聲音。在眾人的嬉笑聲中，她看到經理桌前坐著的人，竟然是20分鐘前遇到的陸天羽。許小美臉紅成一片三月桃花，一扭身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這時，陸天羽恰好點到她的名字：“許小美。”

“到!”鬼使神差，許小美答應著站起來。眾人又是一陣嬉笑，陸天羽笑了，眼睛那樣明亮，許小美也笑了，卻充滿了羞澀。

地產公司有新樓盤出售，陸天羽開始向售樓小姐們講些注意事項和要求，售樓小姐們卻指著他紅腫的臉竊竊私語。陸天羽只好停下來，瞅了一眼許小美，指著自己的腫臉說：“沒什么，只不過被我野蠻小媳婦的高跟鞋親吻了一下。”

一陣滿堂哄笑。許小美的臉再次紅如桃花，心卻撲撲地跳。外面的蟬還在叫，時逢9月，正是秋天剛開始的時候，田野已是遍地菊花黃，薄薄的煙云中，她覺得空氣中彌漫著花香。

那年，許小美芳齡剛滿20，青春靚麗，嬌美如花。

2

有了那次際遇，許小美再次見到陸天羽，臉總是不由得紅，心里撲撲地跳。“我是喜歡上他了?”許小美在心里問自己。她努力想讓自己忘掉這一切，但夢中總是出現那個劍眉星目的男子。許小美想：我這是真真切切愛上他了。

但是，那次玩笑過后，陸天羽再沒把許小美當回事，對待她就像對待其他售樓小姐一樣。許小美心里沮喪極了，恨恨得沒處出氣。

售樓部再開例會。許小美就盯著陸天羽看，那樣決絕地看著他，不給自己留后路。但躲開的總是陸天羽，他不看許小美，目光總是看著遠方。許小美想：對于一個20多歲的青春男子來說，這樣的注視是不是不能承受之重?

這段時間，許小美無精打采，做事無心無肝，很長時間，她才售出一套房。

這天下班，許小美挎上包正要回家，陸天羽叫住她：“許小美，請等一下，我有點事和你談。”

許小美抬起頭，看到那張俊朗的臉，她跟在他后邊，一步步到了他的辦公桌前。

“許小美，怎么搞的?伶牙俐齒的人，怎么只賣了一套房?”陸天羽整理著自己的辦公桌問。

近在咫尺，許小美看著這個劍眉星目的男子，她的淚水不由得流下來，哭得那樣的傷心，一哭再哭。陸天羽慌了手腳。而面對這個花朵般怒放的女子，他不知道怎么安慰。

許小美哭得酣暢淋漓，她心里是多么委屈啊!心里恨恨地說：“這還不都是為了你?如果不是喜歡你，我怎么可能心猿意馬?可誰又知道我的苦衷?我能告訴你嗎?”許小美唯一可以流露的東西只有眼淚，它是自由的。

陸天羽越發慌亂，找紙巾，紙巾盒是空的，伸手從衣兜里掏出一條白色手帕遞給許小美。手帕上有淡淡的百合香，許小美接過來，揩著眼淚和鼻涕。許小美想起有人說的話：用手帕的男人是溫情的。她喜歡這散發著百合香的手帕，決定把這條擦了她眼淚和鼻涕的手帕帶回去，洗凈再還給他。

許小美停止了哭泣，兩人沒再說話。落日的余暉照進辦公室，滿堂紅紅的，亮亮的。許小美的腦子立即想到布滿紅燭的喜堂，陸天羽低著頭，突然說：“你回吧。”

許小美拿著那條手帕說：“洗好還你。”

后來，許小美食言了，洗好后，她舍不得了，她把它包好，放在枕頭下面，那是她最珍貴的東西。

許小美上網時，收到陸天羽發來的電子郵件。他在信里說：他們既然為人打工賣樓，都不容易，只有努力工作賺錢，才能在這個城市生存下去。

許小美回復了，只有兩個字：謝謝。

3

許小美受到陸天羽的鼓勵，開始努力工作。她是售樓部第一個上班的，也是最后一個下班的人。晚上，她還要去拜訪那些還沒拿定主意的客戶。

冬去春來，許小美的業績直線上升。又是9月菊花遍地黃的時候。她用工資和獎金給自己置下一套房，雖說是只有60個子米的小戶型，她拿到屬于自己的房產證，一直往北跑，北面的書院街上出租屋里，住著陸天羽。她以為這樣的幸福只有他配和自己分享。

許小美連門都沒敲，直闖進去。但推開門的一剎那，她愣住了。屋里有個女子，一個和陸天羽年齡相仿的女子，很漂亮，衣著很洋氣，她正在為陸天羽熨衣服。

“許小美，有事嗎?”陸天羽驚訝地問。

許小美的大腦此刻變得如此遲鈍，半晌才回過神來。 “沒，沒有……”她轉身跑了，尷尬、委屈、難過、傷心、絕望……她以為可以讓他歡心，沒想到是這樣的結局。

后來，許小美才知道，那女子就是她效力的房產公司總經理的千金，他們已經相好一年多了。準岳父送給陸天羽一套大戶型的房子，陸天羽和老總的千金暗渡陳倉，正商量談婚論嫁呢。許小美的心瞬間墜入谷底。

那個憂傷的9月，許小美果斷地賣掉剛買下的房子，拒絕了朋友們的挽留，南下深圳，她與陸天羽從此天各一方。

在深圳的日子里，許小美一次次告誡自己忘掉過去。忘掉那個男子，但她又一次次否定了自己，她忘不掉，那流年歲月中的點點滴滴已深入她的骨髓，夢里曾幾度與他相隨，他仍舊是那么俊朗。

許小美常常同以前售樓部的小姐妹們在QQ上聊天，從側面打聽到，陸天羽結婚一年后，已有一個女兒，他不再是售樓部的經理，岳父已把他扶為公司的副總。

24歲時，許小美遇到丁然，他對許小美說：“許小美，我似曾見過你。”

丁然眉清目秀，與許小美20歲時喜歡的男子有一樣的風韻，他喜歡在燈下為許小美念柳永的詞：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4

許小美轉了一圈，歷時八年，依然回到漢江邊的這座城市，之前，她已是深圳一家房地產公司的主管，但她決絕地拋下這一切。認識她的人誰都不解，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還有個心結沒有了結。

許小美來到以前的售樓部，里面全是陌生的面孔。許小美正要落寞地離開，聽到后面有人喊：“許小美。”

許小美回過頭，看到陸天羽。

30多歲的陸天羽胖了，頭上的頭發少了，笑容不再那么俊朗……但許小美的心仍是那樣的柔軟脆弱，如被彈片擊中，嘩啦啦散作一堆。

“陸經理。”許小美的聲音里有一絲絲顫抖。

一切如同八年前，許小美談好一單售樓買賣，需要陸天羽去敲定。陸天羽帶著許小美上了他的車，不過，車子變了，哐當亂響的小“夏利”變成了锃光閃亮的“寶馬”。陸大羽驅車趕到郊外，領著許小美走進一座雅致的茶樓，二人默默喝著茶。

突然，陸天羽抓住了許小美的手說：“小美，我知道當年你喜歡我，你的微笑，你的才氣，你的癡情，你的眼淚，我……我都知道。”

許小美震得差點歪倒，她哭了，多少年的委屈，多少年的壓抑，直到哽咽。

不知不覺中，陸天羽抱住了許小美。“哭吧，哭吧，你可知道，我也是喜歡你的，但我不敢，你我都是窮人家的孩子，我不想過顛沛流離的日子．所以，我走了捷徑……”

“不不，不要說了……”許小美喊著。

許小美想告訴陸天羽，當年那場抓賊戲是安排的，許小美去公司應聘時，就喜歡上了陸天羽，也了解他的一切，對由一個打工的窮小子升為經理的他很敬佩，只不過應聘的人太多了，陸天羽沒有注意到她罷了。為了那場戲，許小美演練了很多天，不然，許小美擲鞋的功夫哪有那么準?

陸天羽的擁抱越來越緊，他在許小美耳邊低語：“小美，做我的情人吧。”

只這一句，許小美如遭雷擊，無處躲藏，只覺得羞愧與無聊，她淡淡笑著，起身走出茶樓。

回到下榻的賓館。許小美打開一個紙包，那里面包著她認為最無價的東西——是那塊白手帕。

多少年來，許小美一直沒曾打開，在打開的瞬間，她呆了。

手帕不再是當年的顏色，它褪色了，很斑駁的顏色，它皺巴巴地在她的手上。許小美突然掩面：我的愛，只是青春年華中的自己啊，我懷念和不能忘記的，只是那段有著青澀味道不再來的光陰啊!

又是9月，許小美打開窗子，一朵朵黃花飄落，一片片樹葉凋零。許小美知道自己內心已然禪意芬芳，不是舍棄，而是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