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乾隆年間,山東濰縣南門里住著一個老漢,姓周,和老伴兒柳氏一塊兒過活。周老漢養了一頭騾子,常年以拉腳為生。
初冬的一天,周老漢到鄉下送貨。因路途遙遠,等卸下貨趕緊往回趕,可緊趕慢趕等離家還有20多里路時天已黑了下來,所幸那天是農歷十四,月亮很亮,周老漢也走慣了夜路,倒并不心急,悠閑地坐在馬車上,放任那匹騾子不緊不慢地走著。
忽然前面路邊出現一個黑影,正在一瘸一拐地走著,那黑影聽見車聲,忙停下身向周老漢使勁地揮手示意,周老漢知道這是個想搭便車的,忙停下車。
那人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周老漢這才看清原來是一個20多歲的年輕人,瘦瘦的,背上背著一個包袱。年輕人說道:“老伯,能不能搭你的車捎一段路?我家住在東門外,今天到鄉下串親戚,沒想到走到這兒崴了腳,你看天這么晚了……”沒等他說完,周老漢爽朗地說道:“上車吧!”
年輕人在車里坐下,感激地說:“謝謝老伯!”周老漢擺擺手,說:“謝什么?誰都有個不方便的時候。再說了,捎上你,老漢也有個人說說話,做個伴,走道也不寂寞嘛!我還應該謝謝你呢。”
兩人有一搭無一搭不緊不慢地聊著天,有人做伴周老漢就覺著時間過得很快,感覺騾子走得也快了不少,不遠處已隱隱約約可以看見縣城的城墻了,周老漢問:“年輕人,你到哪兒下車?”
車里沒有人回答,周老漢這才想到剛才都是他在自言自語,那年輕人好長時間沒有吱聲了,他忙回過頭去看,卻見那年輕人正躺在車里,周老漢以為他睡了,伸手去推他,“哎,年輕人,快起來,到家了!”
年輕人毫無反應,周老漢手上一加勁,年輕人一下子翻滾到了一邊,周老漢慌了,伸手去探鼻息,竟是氣息全無。年輕人死了!周老漢呆住了,“這……這……這是怎么了?為什么會這樣?”周老漢六神無主,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要報官,這才慌慌張張地趕上車向縣衙趕去。
濰縣縣令姓高,正要脫衣休息,聽到報告,命人將周老漢暫時押進大牢,以待天明后再審問,而那個年輕人的尸體則被暫放在衙門外的一間空屋內,找了兩個衙役看守著。
第二天,高縣令首先提審了周老漢。周老漢很是沮喪,本想做件好事,沒想到卻惹上了人命官司,同時還掛念在家里等他回家的老伴兒,他一夜沒睡。高縣令一問,他忙將事情的前因后果說了出來,只是對于年輕人的突然死亡卻感到莫名其妙。
高縣令看再也問不出有價值的線索,命將周老漢還押回牢里。他帶了仵作前去驗尸。剛進入那停放尸體的空房,高縣令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酒味,他知道一定是那兩個衙役晚上又喝酒了,不由得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仵作很認真很仔細地將尸體從頭到腳驗看了一遍,最后終于直起身子向高縣令搖了搖頭,說:“渾身上下沒有傷口,沒有可疑之處。”高縣令喃喃自語道:“難道這個老漢說的是真的?這個人是得急病死的?”高縣令知道,現在當務之急是趕快弄明白這個人是誰,到那時周老漢也許就可以證明他真的是清白了。高縣令立即吩咐在城內張貼告示,尋找知道這個年輕人的知情者。
午飯后,高縣令在書房內閉目養神,靜靜想著這個案子的一些可疑之處。突然門響,一個小吏走了進來,說:“老爺,有點兒事向老爺說一聲。”高縣令一愣,問:“什么事?”小吏說:“老爺今天讓仵作查驗尸首。漏了一個地方沒查驗。”高縣令忙問:“哪里?”小吏說:“頭心!”
高縣令恍然大悟,命令道:“叫上仵作,走!”一行人重又來到停尸房,仵作扒開死者的頭發,一檢查頭心,驚叫起來:“老爺,這人頭心里有一枚大鐵釘子!”小吏臉上露出得意的笑,高縣令卻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高縣令說:“這個老漢看著為人厚道,沒想到卻是個刁滑之徒!差一點兒讓他蒙混過關。來人,升堂!帶周老漢!”
周老漢被帶了上來,這時他身上已被加了重重的刑具,高縣令一拍驚堂木,喝道:“大膽刁民!謀害人命還敢蒙騙本官!還不將實情從實招來!”周老漢呆了,隨即喊道:“冤枉啊!老爺,小民冤枉啊!我一個老頭子,怎么會去干那傷天害理的缺德事?”
高縣令喝道:“那死者頭頂的鐵釘是怎么來的?不是你又是誰?你這刁民,不動刑看樣子你是不會招了,來人!先打20大板!”眾衙役答應一聲剛要動手,一個衙役跑進大堂,報告說:“老爺!您要找的人來了!”說著,一個瘦瘦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周老漢抬頭看見這年輕人驚得一下子跌倒在地,叫道:“鬼!有鬼!”高縣令喝道:“大白天哪來的鬼?不得喧嘩!”他問年輕人:“你是……”年輕人忙跪下說道:“老爺,我就是這位大伯趕車捎帶的那個人!我看到老爺貼的告示,知道誤會這位老伯了,就趕緊來了。”
高縣令問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從實道來!”年輕人說道:“我從小得了一種怪病,每當這病發作時就跟死了一般。但只要靜靜地躺上一段時間就會恢復正常。幸運的是這病不常犯,三年兩年偶爾發作一回。昨天我到鄉下串親戚,回來在這老伯的車上,沒想到這病又犯了,到了半夜我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空屋里,就爬起身回家了。今天看到告示說老伯殺了人,知道誤會了,就來了,告訴老爺一聲。”
高縣令這才明白確實是冤枉了周老漢,忙下令給周老漢卸下刑具,扶起讓他坐到一邊。猛地高縣令又想起一事:年輕人在這兒,可那具尸體又是怎么一回事?他嚴厲的目光緩緩地向昨晚看守尸體的那兩個衙役掃過去。在年輕人介紹情況的時候,那兩個衙役早已臉色蒼白,一碰到高縣令嚴厲的目光,兩人“撲通”一聲跪下了,不等發問就把事情原委說了出來。
原來兩人昨晚上被安排去看守尸首,很是不情愿,可又不敢違抗命令。在空屋里不長時間兩人就感到了無聊,于是商議說尸首又丟不了,兩人不如去喝酒。誰知兩人喝得醉醺醺回來后。卻發現尸體不翼而飛了!這可把兩人嚇壞了,天明后非受處罰不可啊!其中一個突然想起前一天前街上剛剛死了一個年輕人,上午剛埋掉,兩人如果偷偷把他給挖出來,來一個偷梁換柱,也許還可以蒙混過關,可沒想到這年輕人竟是被人在頭頂釘了一個大鐵釘害死的。
兩個衙役在地上連連磕頭,高縣令的臉卻凝重起來,他吩咐兩人道:“給你倆一個改錯機會,你們兩個立即再找上幾個人,到這個死了的年輕人家里,把他家所有人都給我抓來!如跑掉一個,你兩個就要小心了!”
兩個衙役答應一聲走了。高縣令安慰周老漢一番,讓人將他和那個年輕人送回家。兩人剛走不長時間,幾個衙役押解著一男一女走進大堂,這一男一女都是20多歲的年紀,滿臉驚慌,衣衫不整,跪在地上,渾身抖個不停。一個衙役說道:“回大老爺,這個女人就是死者的老婆,這個男人是死者的街坊。我們去時兩人正在死者家里鬼混,我們就把他們一塊兒帶來了。死者家里再沒其他人。”
高縣令將一枚大鐵釘“當啷”一聲扔到兩人面前。厲聲說道:“看見這枚鐵釘了嗎?立即從實招來,可以免受皮肉之苦!”一見鐵釘,那女人早嚇暈了過去,男的也跌倒在地,臉色蒼白,連聲說道:“我說!我全說!”
半年前,男人和女人有了私情,為了達到長期鬼混的目的,三天前的深夜,兩人合謀將一個大鐵釘釘進了女人丈夫的頭心。兩人本以為做得神鬼不知,沒想到今天就被抓來了。
高縣令命將兩人關進死囚牢。陰差陽錯,卻破獲了一起殺人案,高縣令的心里很高興。回到后堂,他吩咐叫那小吏立即來見他。
不一會兒小吏快步走了進來,滿臉堆笑,“老爺找小的?”高縣令微笑著說:“坐。今天虧了你的提醒。否則這案子就再無出頭之日了,本老爺要好好獎賞你!”
小吏媚笑著,說:“老爺,這不是小的功勞,這是小的老婆的功勞。”高縣令一聽來了興趣,說:“哦?你老婆還有這等見識?說說,是怎么回事?”小吏說道:“今天中午小的回家吃飯,和老婆說起老爺遇到了一個難題,有人被害了卻找不到傷口,小的老婆說:‘為什么不看看死者頭心?’小的一聽有理。回來后就直接來找老爺了。”
高縣令說:“沒想到一個女人還如此見多識廣!講講你老婆,是誰家的大家閨秀?你這么有福氣?”小吏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哪是什么大家閨秀,小的這個老婆是個二婚。當時小的一直沒有老婆,剛好她丈夫當時也突然得急病死了,經媒人說合,就嫁給了小的。”
高縣令長長舒了一口氣,說:“今天這案子你夫妻的功勞最大,本老爺要好好感謝感謝你夫妻兩個。”你回家告訴妻子一聲,本老爺今晚設宴,要特意感謝你夫妻兩個廠小吏一聽受寵若驚。眉開眼笑地說道:“好,好,小的這就回去說。”
小吏剛走,高縣令立即叫進一個衙役吩咐了幾句,那衙役就匆匆地走了。
晚上,宴會就設在衙門后堂,高縣令坐在主位,小吏夫妻倆局促不安地坐在下手。高縣令說:“本老爺今晚略設薄酒,以示感謝你夫妻兩個。”小吏老婆短暫的緊張以后已恢復了正常,說:“老爺說哪里話,小的夫妻兩個能給老爺出點兒力,那是小的夫妻的福分。”
高縣令面露微笑,眼睛卻緊盯著小吏老婆,說:“你一個女人家有這等見識讓人佩服。衙門里這么多人都想不到死者的傷口是在頭頂,你卻知道,你是怎么想到的?”小吏老婆臉色有點兒發白,含糊說道:“也是瞎蒙的。”高縣令又轉換了話題,問:“你前夫是怎么死的?”
小吏老婆臉上現出了一絲慌亂,但一閃而過,高縣令卻注意到了。小吏老婆說:“得急病死的。”高縣令接著問:“什么病?”小吏老婆的臉更白了,說:“不知道什么病。郎中也沒診斷出來,很快就去世了。”說完她抹了抹眼淚。
高縣令仍微笑著,語氣卻加重了,拖長音說道:“是嗎?”這時一個衙役匆匆走了進來,說道:“老爺,小的按老爺的吩咐領著幾個人扒開墳開棺檢查過了,死者的頭心也有一枚大鐵釘!”
高縣令收斂了笑容,突然一拍桌子,厲聲說道:“還不從實招來?”小吏老婆渾身一哆嗦,“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說道:“大老爺,我說,我前夫也是被我用大鐵釘害死的!”
高縣令笑了,小吏卻呆住了,他不相信地看著這一切。高縣令站起身,走到小吏老婆身邊說:“都說做賊心虛,這話一點兒不假!一句謊話你就說出了實話,老爺我能隨便為你前夫開棺驗尸嗎?”
小吏老婆重重地低下了頭。高縣令說道:“將她打人死囚牢!”
小吏老婆被押走了。小吏在一旁嚇得“撲通”跪下了。高縣令過去扶起小吏,說:“你不要怕,這都與你無關,不知者不罪嘛!不過也虧了你,老爺我才破了這兩起殺人案。”
一場怪病卻引出了兩件命案,這也許就應了那句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