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讓你吃好

李局長是個外地人，新官上任，就一頭扎進會海里，大會小會開個不停。好不容易有個喘氣的機會，他決定好好犒勞一下自己，就吩咐辦公室何主任，晚上去外面吃個飯，放松一下。何主任雞啄米似的點頭，“對對對，早就該為局長接風了!我們這里有個天上天，全市就他這兒的菜最好，我這就去訂座!”

晚上，李局長帶上何主任，又叫了幾位科長，一行人驅車到了天上天食府。落座后。服務員遞上來菜單，何主任說：“請我們李局長點菜。”

李局長初來乍到，對這里的菜還不了解，拿著菜單翻來翻去，好半天也點不了一個菜。這時，一個穿制服的小老頭走了過來，微笑道：“這位領導，我是本食府的點菜師，讓我來幫各位點菜吧!”

李局長抬頭一看，這老頭胸前掛著點菜師的牌子，一想對呀，哪用得著自己動腦筋。只管等著吃就是了，樂得把菜單丟給他，“那就麻煩你這位師傅了!”

老頭就問他，喜歡吃什么樣的菜。這一問可把李局長問住了，他喜歡吃的菜多了去，哪能一一說上來?他不耐煩地擺擺手，“我這個人不喜歡吃煎炸油膩的東西，你看著辦就是了，有什么好菜，你只管點上來!”

老頭點點頭，又問何主任他們：“幾位的口味呢?”

何主任他們互相看看，都怔了一下，然后異口同聲說：“我們隨便，就照李局長說的上吧!”

“好好好!”老頭走到門口，又轉回來，“請問，你們幾位誰做東啊?”

老頭的話讓他們愣住了：這是什么規矩，沒吃飯就問誰做東?何主任和兩位科長面面相覷，看了一眼李局長，又都低著個腦袋，默不作聲。

李局長不由來了氣，“反正會有錢給你的；還怕我們吃霸王餐不成?”

老頭忙賠了個笑臉，“我明白了，明白了，請各位稍候!”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沒想到這家飯店的速度還真快，一杯茶的工夫，菜就上來了。先上來一個小蔥拌豆腐，接著上來一個豬大腸炒西紅柿，緊接著是一盤炒豆芽，然后是一個瘦肉炒土豆絲。最后上來一個湯，一看上面浮著幾塊南瓜皮，居然就是街上大排檔常見的例湯。

李局長他們都眼睜睜地盯著門口，不一會兒服務員又走進來，這回端來了四碗飯，并且說了句：“請各位慢用!”李局長不敢相信地看看她，“這就上完菜了?”見服務員點點頭，又問：“你送錯地方了吧?”服務員肯定地說：“不會錯的，就是這個房間!”

李局長掉頭一瞪何主任，“你說全市最好的飯店，就是這個水平?”何主任不知咋的，吹著空調，頭上還是冒了汗，支支吾吾地說：“不，不，這兒有很多名菜啊，怎么……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李局長沖服務員喝道：“把那個什么狗屁點菜師叫來!”

服務員領命出去沒一會兒，剛才那老頭快步來到，笑容滿面地問：“幾位對菜還滿意吧?”

“滿意個屁!”李局長肚子正餓，氣呼呼地一指桌上，“這就是你點的菜?來這里就讓我們吃這個呀?那還不如回家吃老婆做的呢!”

老頭大概已經估計到客人的反應，不慌不忙解釋道：“這位領導，你誤會了，我點菜是要根據客人的身份和性質來決定的。你們幾位是當官的，而且是公家買單，所以這桌菜是特意為你們量身定制的呀!你們看，這道豆腐名叫一清二白，意思是當官做人要清清白白：這道大腸炒西紅柿名叫憶苦思甜，是要讓各位不要忘記過去的艱苦年月；這道瘦肉炒土豆絲名叫衣食父母，豬是老百姓養的，土豆是老百姓種的，是要讓當官的記住老百姓；這道炒豆芽名叫萬箭穿心，意思是警告當官者不為民做主，下場就是這個；這道湯叫正氣提神湯，喝了它，一身正氣，敢作敢為……你們看，四菜一湯，兩葷兩素，既符合國家規定，又能讓你們吃出意義、吃出清廉來，另外還能吃飽吃好，攝取足夠的營養和能量，而且經濟省錢，全部費用控制在100元以內……”

聽著老頭滔滔不絕道來，何主任和兩位科長大眼瞪小眼，全都傻了。李局長卻越聽眉頭越皺，終于忍無可忍地一拍桌子，“夠了!你還給我們上廉政教育課?”

老頭正色道：“不敢，但我們飯店就是這個規定，什么樣的客人，上什么樣的菜，還請各位領導理解!”

李局長火大了，“你這是什么狗屁點菜師?我就不信，開飯店的還有怕客人錢多的!把這些都給我撤下去，把你們好的都給我上來!”

服務員嚇了一跳，正想伸手收拾，被老頭喝住了：“別動!”又對李局長說“對不起，菜不能換，我們就這個規矩，你們愛吃不吃，請自便!”

“你……”李局長氣得鼻子都歪了。

何主任趕忙站了起來，看著老頭說：“王……王……王點菜師，我們局長剛到這兒沒幾天，這還是頭一次來吃飯，你……”猶猶豫豫地，居然說不下去了。

老頭板著臉沒吭聲。何主任一想，又把臉對著李局長，小聲勸道：“李局長，我們……要不到別家吃去?”

“放屁!”李局長居然怒不可遏，看來是跟這老頭較上勁了，怒氣沖沖地大拍桌子，“老于今天就要大吃大喝!老于今天就要腐敗!這頓飯我在這里吃定了!去，把你們經理叫來!”

服務員急忙跑了出去，幾分鐘后，帶著經理急匆匆趕來。經理進來一聽是這么回事，急忙賠著笑連說了幾句抱歉。然后走到老頭跟前，一抬手，“啪”的一聲，重重甩了老頭一個耳光。

在座的頓時嚇了一跳，李局長微笑著抱起了手，心里說：“老子就不信，這飯店的老板是個白癡!”

老頭捂著一邊臉，瞪起了雙眼，“楊經理，你、你敢打我!”

經理鐵青著臉，手指戳到了老頭的鼻尖，破口大罵：“打你?老子還想殺了你呢!你他媽的以為自己是什么東西，竟敢在這里說說教教，拒絕給客人換菜，你是不是瘋了?奶奶的，老子好心好意請你來幫忙，原本照顧你一下，也指望你發揮專長，給我們增加點收益，沒想到你他媽的卻要斷我的財路!”他越罵火氣越大，恨得咬牙切齒，“你說說，這幾天你給我擋了多少客人?再讓你折騰幾天，我的飯店還有人來嗎?滾，你這個瘋子，馬上給我滾，回去要你的飯去吧!”

老頭被罵得臉一陣青，一陣紅，一陣白，卻再也不敢張嘴分辯了，低下頭默默無語，眼哩居然滾著淚花。突然他抬頭嘿嘿一笑，“好，我滾!”向李局長望去一眼，“不過，我還有句話要對這位局長說!”

老頭走到李局長跟前。低聲說了一句：“提醒你一句，別看現在大家吃吃喝喝挺高興，可要出事兒了，遭殃的還是你這個局長!”說完仰頭哈哈大笑，大步揚長而去。

經理等他走了，點頭哈腰跟李局長賠禮道歉，說道：“今天，我給各位領導打八折，算是我給幾位賠禮了!”

李局長一點頭，“這還差不多!”

于是經理親自給他們點了一桌菜，上齊了一看，李局長十分滿意。這頓飯被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頭耽誤了一個小時，這才正式開始。

幾瓶茅臺見底，李局長滿臉紅光，興致盎然。忽然他心里一動，問何主任：“那老頭真好笑。哈哈，你剛才叫那老頭干什么，你認識他?”

何主任也喝得臉紅脖子粗，聽李局長一問，噴著滿嘴酒氣大聲說：“局長，你不知道?那老頭是我們局前幾任的局長，出了事，在里面坐了五年，這不剛出來嗎?老婆離了，二奶跑了，聽說差點要到街上要飯了，哈哈……哦，他以前有本市第一嘴的稱號，最喜歡來這兒吃，沒想到居然跑來當什么點菜師……”

李局長一怔，頓時想起了老頭臨走時提醒他的那句話，心里一涼，接著又想起經理打那老頭一耳光：“啪”的一下，不禁一驚，臉上似乎火辣辣的疼，下意識地捂住了一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