鰲山拜歲

陳思君佇立在山岡上的一幢大樓前。大樓建筑在半山腰上，立面用清一色的花崗巖砌就，粗大的圓型石柱撐起宮廷般的屋脊樓宇，橘紅色的琉璃瓦在清晨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飛檐翹角上懸著數只風鈴，微風吹過，傳來細細的金鈴聲。山腰上的這幢大樓氣勢恢弘、好似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大樓前面是一條寬敞筆直的石階，石階從大樓前的廣場一直鋪設到山下的電動大門前。

大樓身后的山岡持續向云端攀升。從山腳至山頂，點面相襯，整座山岡經過數年的打造修葺，已經建設成了環繞山岡中軸線的階梯型平臺。平臺階階攀升，每一平臺的前端，種植著低矮的萬年青，它們肩并肩地佇立在那兒，守護著整座山岡的莊重肅穆。在平臺以外的緩坡上與石壁下，生長著一簇簇山杜鵑與三角梅，今年冬天沒有寒流，山岡上的花兒爭相綻放。繁花往高處延伸，最后簇擁著山頂一座巨大的英烈群雕。群雕的底座是一筑象征性的城墻，它是紀念抗倭將士碑。望著先烈在炮火中誓與疆土共存亡的剛毅臉龐，不由地令人想起兒時的歌謠：“天剛蒙蒙亮，朗機扛上墻，瞄準放一炮，看它怎么樣!”這是一首歌頌抗倭英雄戚繼光的兒歌，這里的“朗機”是指當年模仿葡萄牙生產的火炮，稱為“佛朗機”。

今天是農歷大年初一。陳思君身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套裙，白襯衫紅領帶，半高跟黑皮鞋。這套行頭是總公司發給公司職員最典雅的工作服，除了逢迎盛典，平時是不用穿的。清晨的太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從不遠處吹過來的江風溫柔地拂動她的裙裾，她極目遠眺，高樓林立的豁口外，云煙深處江水迷茫，那兒是閩江的人海口。閩江之水川流不息，它一旦掙脫了堤岸的羈絆奔入無垠的大海，必將孕育出一個新的生命意義。

遐想之際，陳思君遠遠地望見通往山岡的水泥路上駛來一輛淺綠色的出租車，出租車在山下的電動門前停下，從車里跨出一位清癯的中年人，他還未站穩腳跟，出租車就調頭疾駛而去。中年人在大門前逗留觀望之際，陳思君三步并著兩步跨下臺階向他跑去，她等待的人就是他。

陳思君的丈夫名叫吳依弟，夫妻倆原本都是馬店鎮三山村的村民，他們靠著半畝菜地、五畝果園賴以為生。改革開放后，他們漸漸過上了溫飽有余、小康即望的生活。陳思君還清晰地記得，有一天晚上，吳依弟從村部開完村民代表大會回來后神情興奮，說是村里要成立聯營公司了，香港某大集團斥資五千萬元人民幣控股當董事長，村里將鰲山的山林權折資入股，同時也吸納村民的閑散資金入股，共同開發建設鰲山陵園。吳依弟之所以興奮，是因為他們的果園就在鰲山上。

成立聯營公司的方案在村民代表大會上通過后，公司旋即掛牌開業。于是緊鑼密鼓地開始果園、山林的測量補償工作，他們五畝果園共補償到了十余萬元錢。董事會還作出決定，優先招聘被征用土地的村民為公司職員。

吳依弟拿到補償款后的第二天晚上，吳阿希找上門來。吳阿希是吳依弟的一個遠房堂兄弟，村里人都叫他“臭頭”。陳思君炒了兩個菜，讓村里的小賣部送來一箱啤酒，兩個男人坐在八仙桌前碰著酒杯開懷暢飲。酒至半酣處，臭頭伸著脖子將嘴對著吳依弟的耳朵說，怎么樣，想好了嗎?想好了就抓緊時間辦，村子里一大半的人都拿到了補償款，你不抓緊就被別人占先了，到時候你想辦都辦不到。吳依弟說，我已經和陳思君商量好了，就照你說的辦。

馬店鎮從古至今都有不少青壯年遠渡重洋到國外謀生。十幾年來，村子里出去的人愈來愈甚，陳思君的表弟原來是做室內裝潢的，數年前到美國后重操舊業，跟著一個臺灣人從事裝修和房屋修補的工作。他打電話回來說，他在那兒雖然辛苦，但一年能賺七八萬美元。只是要拿到綠卡還是挺困難的，因為僧多粥少，畢竟每年只有5000人的移民限額，所以假結婚拿綠卡比合法工作拿綠卡要快得多。他去年申請到了綠卡，再過三五年他就可以成為美籍華人了。

吳依弟聽了陳思君表弟的描述之后心里就癢癢起來，他花了數千元錢到城里正規的技工學校上廚師班，考了個二級廚師證。他知道到美國后即使語言不通，但有一技之長，不管正式應聘還是打“黑”工都有人要。思想與行動上做好準備后，遇到的最大阻力就是沒有出國經費，在他們四處籌錢之際，正好碰上村里征用土地，這好似天上掉餡餅，讓吳依弟心里樂開了花。

第二天，臭頭帶著吳依弟夫妻倆來到鼓山腳下的一幢大別墅前。在他們等人打開鐵柵欄門時，庭園里拴著的兩只高大兇猛的羅威那對著他們狂吠不已。進到別墅的大客廳之后，從樓上下來一位穿玫瑰紅絲綢睡袍的婦人。那個女人四十來歲，燙著金黃色的毛茸茸的獅子頭，抽著白劍香煙，一臉的漠然不屑。臭頭扒在吳依弟的肩膀上輕聲說，這位就是阿奇婆。夫妻倆聽了后，驚愕中把屁股從沙發上一蹦老高，他們彎著腰給阿奇婆鞠躬致意。阿奇婆的“俠名”在閩中一帶的大街小巷被人們不斷地傳頌宣揚，其人之傳奇故事婦孺皆知。僅舉一例就能讓你咋舌：曾經有人急著找她辦事，情急之下說誰能幫他聯系上，他就出價四萬元人民幣買她的一個電話號碼。

阿奇婆今天肯在家里見他們，算是給了臭頭天大的面子。但是她明顯地不愿他們久留，剛一坐定，她就開出了八萬、十六萬、二十二萬三個價碼。說是三個價格三種走法。先付百分之三十，一個月之內出發，其余的款項等事成后即付。陳思君一聽開價這么高，不由地叫出聲來，臭頭瞪起眼珠子斥喝道，喊什么喊，好像要捉你們去槍斃一樣!辦不辦你們自己決定，誰也不會強迫你，他接著側頭對吳依弟說，諸娘仔頭發長見識短，我們不要與她一般見識，如果出二十二萬，阿奇婆就不會讓你坐漁船，更不會讓你鉆集裝箱，而是手持護照光明正大地乘飛機出海關，打個盹的工夫你就到了那邊，如果愿意的話，當天就可以找著工做。

他們再細細打聽，得知交二十二萬元的話，阿奇婆為吳依弟辦理的是商務簽證，有效期半年。陳思君不無擔心地問，半年以后怎么辦?阿奇婆冷笑一聲說，不用半年你老公就成了那兒的孫悟空了，上天入地法力無邊，除非他是溪豬一個。臭頭在一旁敲邊鼓，瞅著陳思君說，只要踏上了那兒的土地，辦法有的是，我現在不點破，點破了你還懶得聽。阿奇婆辦的，最早的出去十來年了，可有一個被送回來?你老公沒水都可泅九條江的人，比他們哪個不更精明，到那兒了還怕沒他的路走?

吳依弟與陳思君商量片刻，兩人懇求阿奇婆給個優惠價，說是補償金全部拿出來都還不夠，還要去借高利貸。臭頭此時充當好人，游說了阿奇婆好一陣子，阿奇婆最后松了口，說，臭頭是你們的親戚，這個面子總要給的，給你辦商務簽證，就二十萬吧，少一分錢就走人免談。兩人猶豫之際，臭頭推著吳依弟說，阿奇婆這么幫你們了，還不趕快道個謝!你們不要上半夜屬雞，下半夜屬鴨，變來變去讓阿奇婆生起氣來，讓大家都沒好果子吃!

于是陳思君拿出六萬元錢交給阿奇婆，接著簽字畫押。交過錢后的數天，臭頭帶著吳依弟赴北京、上海辦簽證，不知是吳依弟運氣好還是阿奇婆確實手眼通天，吳依弟如期辦好簽證，在臭頭的護送下從北京上了飛往舊金山的飛機。

半個月之后，陳思君接到一個電話，只聽話筒里一個男人用低沉的福州方言催促吳依弟講話，爾后傳來吳依弟沙啞的嗓音，我安頓下來了，明天你把那事給辦了吧。陳思君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銀行把存款取出，讓臭頭帶路去找阿奇婆。在城里一個茶館的豪華包間里，阿奇婆與幾個西裝革履腆著肚皮的男人在打麻將，牌桌上堆著一沓沓人民幣與美鈔。陳思君從拎包里掏出用報紙包著的十四萬元錢遞給阿奇婆，她看也不看把錢扔給在一旁的戴粗重金項鏈的年輕男手，說，把字據還給她，然后她戳著眉毛對陳思君說，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我們已經兩清了。從今往后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聽明白了嗎!

從阿奇婆那兒出來，陳思君擠在公共汽車上，車廂里攢擁著表情各異的人面，搖晃中只見數只人面消失，又見數只人面擠上。人生短暫，旅途漫漫，多少人在忙著將短暫的生命付與無際的羈旅，奔波中但愿別把他鄉當故鄉。

一個月后，陳思君依據當時簽訂的協議書，到鰲山陵園上班了。公司籌建初期，陳思君一行十數人被公司派到香港的總部學習培訓了兩個月，回來后，成為鰲山陵園的首批業務員。陳思君工作勤奮，服務熱情周到，成了公司里的業務骨干，為公司創造了很好的經濟效益，因此自己的薪酬也不菲。

在正月里掃墓祭祖，民間稱其為“拜墳歲”，意為尊敬祖先，不忘恩澤。在華夏大地，拜墳歲的風俗囿于部分地區，所以今天前來鰲山陵園掃墓祭祖的人幾乎沒有，陵園里配置的電瓶車也停開了。張旺湘捧著父母親的骨灰盒，在陳思君的陪伴下，一步一個臺階向山岡攀登而來。在大樓前廳稍事休息后，他們穿過廳堂準備繼續向高處去。大樓后的樹陰下整齊地擺放著一排排鐵皮桶，這是陵園特地為掃墓祭祖的人們備下燒紙錢用的。陳思君從中選取了一只，左手拎著鐵桶，右手拎著一桶清水，跟著張旺湘一起前行。在張旺湘父母陵墓前，陳思君趕前一步，手腳麻利地將毛巾放進清水桶里濡濕擰干后，從墓碑開始，對整座陵墓小心細致地揩拭……張旺湘待陳思君忙碌完畢，流著淚將父母親的骨灰盒葬入墳穴蓋上墓石，然后在墓前鞠躬、上香、燒錢、獻花。陳思君在一旁低頭默哀。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在張旺湘兒時的記憶里，一伙臂戴紅袖箍的人沖進家里翻箱倒柜，他們抄出了父親藏在皮箱底下的一套舊政府制服，那伙人說父親是埋藏下來的國民黨特務，父親不待申辯臉上就被人潑上墨汁，頭上戴上紙做的高帽，母親被剪成了陰陽頭，被強迫穿上與父親成婚時穿的繡花紅裙，兩人左右手相綁，母親左手持鑼，父親右手持槌，他們被眾人推搡撕扯著，一路敲鑼游街而去——父母親之所以受此奇恥大辱，是因為他們在參加革命隊伍前，曾在舊政府機關任過職。張旺湘聽父母親說過，他們很早就參加了共產黨的地下組織，后來接受組織安排，南下到福建開展地下革命工作。由于是單線聯系，他們參加地下組織的事一直不能最后落實。

父母親是自尊心極強的知識分子，在一個風雨飄搖的夜晚，他們手握手投向閩江，江水浩蕩，托浮著他們漂到了對岸。江對岸是綿延數十里一望無邊的龍眼樹林，他們相攜著往高岡攀爬而去，最后雙雙尋死在一株龍眼樹上。

父母雙亡后，幼小的張旺湘覺得最安全的游樂園是父母親的床鋪下面，床下藏著他的玩具小汽車，他在床鋪下爬來爬去，讓小汽車載著自己的手掌，從這個角落開到那個角落，嘀嘟一聲汽車到站了，他也趴在床下睡著了。無數次地睡著醒來，張旺湘希望自己快快長大。天遂人意，父母親的精血之氣，傳承到張旺湘身上，培育出了他超人的意志力與聰明才干。國家恢復高考后他考入清華大學，然后讀碩士，又公派美國讀博士，爾后留在那兒教書育人。

兩年前的春節期間，張旺湘帶著一個科研項目回到故鄉實地考察，回來之前，他已經與榕城某大學的軟科學研究所作了廣泛的交流與磋商，雙方意向在福州建立一所工作室。此外，他此次回鄉還有一件重大事情要辦，他要盡快為父母親選擇安息之地。經過多番比較，張旺湘最后選定了鰲山陵園。福州自古有“三山藏，三山現，三山看不見”之說，鰲山雖然不在傳說的“九山”之列，但以其地理位置及山勢氣脈，絕不下于九山之間。據地理學家考察論證，鰲山順福州之山脈、應福州之水脈、承福州之文脈，是難得一覓的真龍結穴之所。且鰲山陵園背倚金獅峰、面向閩江。閩江在極目之處融為大海，大海的博大胸懷才能容納父母親當年立志報國的心愿，更何況鰲山陵園正是當年父母親殉難的地方。父母親壯志未酬，選擇了寧折不彎的死，他們的肉身早已化為云煙，但他們是用死亡鑄就了他們生命的不朽。

張旺湘選定鰲山陵園后就打電話，不一會兒，業務員陳思君挎著一只大挎包找到阿波羅大飯店的一二八室。在會客廳里，陳思君坐在沙發上，從挎包里拿出厚厚的相冊，捧在手上指點著給張旺湘介紹公司的產品。張旺湘一會兒盯著相冊看，一會兒抬起眼簾凝視窗外。他昨晚在寬敞柔軟的席夢思上久久不能入睡，迷迷糊糊睡著后，就見到父母親攜著手向他步履踉蹌而來，當他還沒握住母親的手，母親已經漂浮在冰冷的江水中，她露出一張蒼白驚恐的臉對他說，天上怎么下著這么大的雨，我冷吶……轉瞬之間，父母親又變成沿街乞討的流浪者，他們伸著青筋畢突的手臂對他泣不成聲——張旺湘冷汗泠泠地從夢中驚醒，父母親的骨灰還寄存在殯儀館里，人說入土為安，父母親沒有一塊安息之地，張旺湘一日不得安寧。

陳思君帶著張旺湘去鰲山陵園孝賢一區實地察看。孝賢一區坐落在鰲山陵園中心部位的小山坳中，它正面對著浩浩閩江，左右兩側是兩座順勢向著閩江逶迤而去的小山脈，小山脈一左一右形似青龍白虎，此處正迎合了道家所推崇的“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堪輿學說。這座山坳原來是陳思君他們家的果園，果園里生長著上百株的龍眼樹，如今果園已經改造成了階梯式的平臺，僅在山坳的正中央留下一株百年龍眼樹王，其樹冠如華蓋敝蔭半畝有余。陳思君就業鰲山陵園有限責任公司后，有意無意之間，一直沒有將龍眼樹王正前方的一大一小兩座陰宅推介出去，今天見著了張旺湘，感覺他父母親應該在此安息，應該享受這塊風水寶地。

張旺湘對陳思君推介的那座大墳塋十分滿意，感覺父母親合葬在這兒是他們的福分。當下就到公司里簽訂了合同書。對于陵墓的樣式，他主張以簡潔為好，于是在陳思君的樣板照片中選中了一款，提出幾點改動意見就確定下來。辦好了一件事，兩人的心情都輕松愉快起來，閑談之中，陳思君得知張旺湘就在舊金山謀職，心底里感覺遇到了故知一樣。陳思君對張旺湘說，回到舊金山幫我打聽一下吳依弟的消息，他出去后，打來過幾個電話，后來就沒了音訊，我們打電話過去，總說不認識這個人，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找著他了，就告訴他如果在那兒不好生活，就回來算了，我的收入足夠一家人的開銷。說著把吳依弟的電話號碼和相片給了張旺湘。張旺湘默默接過，問了吳依弟出去的幾個細節，見陳思君不愿多說也就罷了。然后他沉思了一會兒說，他在那兒應該不會太艱難吧，據我所知，美國的資本家與工人關系的特點是抗衡型的，而且政府重視用市場經濟調節勞資關系，他們對外來的打工者不會太歧視，他這么久了都不與你們聯系肯定是他自己的問題。我找著他了，一定替你們好好罵他一頓。

說話之間，時間已到中午，陳思君說中午就到她家吃飯，下午可以陪張旺湘在城里城外四處走走看看。張旺湘本想推辭，但看著陳思君迫切的眼神，感覺不去就不近人情了。在陳思君家里，張旺湘見著了吳依弟的父母親，他們年華老大，傴僂著腰身上前撫摸張旺湘的臉龐，好似眼前的人就是他們的兒子。陳思君很不好意思地拖開他們，對張旺湘說，兩位老人想兒子想得神經都要出毛病了，我真后悔當初讓吳依弟出去，他如果不出去，完全可以在公司里找個活干或者自己做點小生意什么的，一家人安安逸逸地生活在一起，不比哪兒都好?說話之間，老母親煮了一大碗的羊肉泡線面端上餐桌，線面里有大塊羊肉還窩著兩只圓圓的鴨蛋，這是福州待客的至高禮遇，張旺湘用一只小碗挑出一些，澆上福建老酒，熱乎乎地吃了個痛快。

初一過后是十五，十五過后沒幾天，張旺湘收到陳思君寄來的陵墓外形設計圖。同時，陳思君也收到吳依弟一封發自美國舊金山的信件和一筆二千美金的匯款單。信是吳依弟口授寫就的，字句惜墨如金。

父母大人：見信如晤。我在這里都好，由于忙于生計，還有許多不便之處，所以一直沒有與家里聯系。我現在一家香港人開的餐館里當二廚，前幾天不慎將手指割傷，只能托工友代筆給二老寫信。望父母大人多多保重，賢妻思君多多辛苦。匯上二千元聊補家用，請查收。經濟允許的情況下，我會定期匯款回去。

陳思君坐在辦公桌前翻來覆去看完信后，將信箋壓在胸前抬頭仰望窗外，鰲山頂上流云如駒，一匹匹一群群地從眼前跑過，山前山后兩重天，馬兒在山這邊如汗血寶馬，血紅黑亮恣意馳騁，一跑過山去就被疾風吹散，迷失在遙遠的天邊……陳思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流下，她禁不地嗚嗚哭出聲來。

張旺湘回到舊金山后，當即根據陳思君給他的電話號碼著手查詢，查詢后才得知這個號碼是唐人街上一個小雜貨鋪里的電話號碼。張旺湘尋到店里，店老板也是華裔，經他仔細辨認相片后說，好像是有這么一個人好久以前來過這兒打過電話，但這人從不跟人攀談，問他話也不答，所以不知道他的情況，不然你去會所問問?

張旺湘轉身來到舊金山福建同鄉會。會所里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那兒的工作人員看過相片后對他說，這人肯定沒來過我們這兒。你不然到唐人街再打聽一下?張旺湘失望之極地離開會所，此時從走廊上的長條靠椅上站起一人跟在張旺湘身后往外走。

張旺湘四處轉悠，當他穿過聯合廣場，只見一位長發飄零的亞裔男青年倚著一株行道樹，懷里抱著一只吉他在自彈自唱：

天上的每輪落日\\都是母親懷中的嬰兒\\嬰兒沉沉睡去\\無人能夠喚醒\\夜幕低垂\\于我何如\\太陽升起\\于我何如\\我從不哭泣\\我的愛人\\不哭泣的我\\只因無人教我哭泣……

古老的鄉村歌謠漸行漸遠，張旺湘走近一座公寓。此時跟在后面的人一個箭步貼上身來，他壓低聲音用漢語說，往前走，不準回頭。張旺湘被他挾持著走進公寓往地下室走去，接著被推進一個臟兮兮的房間。房間里點著一盞不甚明亮的白熾燈，地上雜亂地擺放著幾張破舊的席夢思軟墊。那人叫張旺湘盤腿坐在軟墊上，自己拖過一張靠背椅坐在他跟前，面露冷笑擺弄著一把折疊軍刀。張旺湘為了盡快擺脫困頓的境地，將自己尋找吳依弟的緣由細細說了一遍。那人默默聽完之后，從冰箱里拿出兩瓶啤酒，磕開瓶蓋后遞了一瓶給他，當一瓶啤酒快要喝完的時候，那人開口說，你不用再找了，吳依弟已經死了。張旺湘聽了之后沒有吃驚，只是心里想，當初的預感成為現實了。那人踅身來到墻角打開一只鐵皮柜，從里面拿出一只小包裹遞給張旺湘，張旺湘打開一看，里面有一張吳依弟合家歡相片，一只壽山芙蓉石佛像掛件，數件衣服，還有十數張用橡皮筋捆扎起來的美鈔。那人說，吳依弟怎么死的你也不用問了，我們當時也不敢報警，警察局當成無名尸處理了。這些東西請你一定轉交他的家人，以后有可能的話，我們會回去看望他家人的。

安葬好父母親，張旺湘從悲痛中回過神來，此時陵園里靜悄悄地小鳥啁啾，早春的陽光照拂在兩人的臉上，山下不時傳來禮花與鞭炮的轟隆劈啪聲。陳思君茫然地望著天邊輕聲抽泣來。張旺湘感覺到了什么，他上前握住她的雙手，兩人沉默無語了好一會兒，陳思君悲戚地收回手，從坤包里拿出一捆用綢帶捆扎的信札遞給張旺湘，說，謝謝你對我們一家的關懷，這些信件還給你，里面還有一個存折，你這兩年的匯款都在上面。張旺湘驚愕之際，陳思君又說，當我收到吳依弟寄來的第一封信時，就知道吳依弟出事了，不然你不會假冒他的名義給我們寫信寄錢……我怎么知道是你寫的?我對照了合同書上的筆跡。你是好人，我代表吳依弟的父母感謝你。你也沒有必要再為我們的家事分心擔憂了。張旺湘聽后無言以對，他從挎包里拿出吳依弟的遺物交還給她，陳思君淚眼婆娑地接過包裹。她指了指龍眼樹下的那座墓碑上蒙著紅綢的小墳塋說，那兒是我給吳依弟留下的安息之所，他命里遭劫，只能衣冠冢。他也算有福氣，能在當年自己的果園里安息，能與你父母親相鄰為伴，九泉之下也該無怨無悔了吧。

江風徐徐吹來，肅穆鰲山沉默不語。天空中依稀傳揚著一首亙古的歌訣：如果你來到這里，別忘了戴上一朵鮮花，冥冥之間把思念帶走，默默之間把寸心留下……

責任編輯：練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