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以升：丹心映日月 風骨鑄虹橋

茅以升生前是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中國科協(xié)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委員、北京市科協(xié)主席。在這位偉大的愛國主義者、著名橋梁專家坎坷艱辛的漫長人生中，曾經(jīng)有過無數(shù)輝煌的經(jīng)歷。其中感人至深的是，茅以升從美國學成歸來前后的一段曲折往事，尤其是他敢于面對外國橋梁專家的重重壓力，為中國人設計并成功地在錢塘江上建成第一座跨度最長的鋼鐵橋梁的恢宏之舉，時至今日仍然值得大書特書！

畢業(yè)于唐山路礦學堂的茅以升，竟在康乃爾大學以一年獲取學位而一炮打響

1896年出生在江蘇鎮(zhèn)江名門世家的茅以升，少年時期就向往赴美留學。他并不是崇洋媚外，而是聽說西方的科學技術(shù)，尤其是橋梁建筑業(yè)比當時的中國先進，所以茅以升在15歲那年（1911年）從江南商業(yè)學堂（中學）畢業(yè)后，就開始作赴美求學的準備。在當時，前往大洋彼岸留學的中國青年鳳毛麟角，而小小年紀的茅以升竟立下了堅決前往美國讀書的宏愿，這在茅氏家族引起了極大的震動。他的父母盡管支持他這個少年有志者，然而當時的茅以升畢竟太小，如果讓他只身前往陌生的美國求學，老人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再說，當時的茅家也拿不出一筆可觀的學費，所以父親勸阻茅以升暫且放棄留學的想法，再過幾年長大了再說。可是茅以升是一個意志堅韌的人，就在他從商業(yè)學堂畢業(yè)不久，就從北京傳來一個好消息：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正在招考留美預備生。如果得以錄取，那么他就可以公費前往美國。

茅以升千辛萬苦從江南來到北京，沒有想到他在路上輾轉(zhuǎn)了幾個月，到北京時兩所大學的留美生考試早已結(jié)束。雖然茅以升的美夢破滅了，可是作為有志者的茅以升，并沒有氣餒。他在返回江南故鄉(xiāng)的半路上經(jīng)過唐山，忽然聽說唐山路礦學堂正在招生。上中學時，茅以升雖然學的是商業(yè)，可他本質(zhì)上反對經(jīng)商而向往實業(yè)；而且，唐山路礦學堂里有一個土木工程系，而茅以升剛好對此情有獨鐘，于是他就在唐山路礦學堂報名應試，而且他的成績優(yōu)異，竟然被破格錄取了。

茅以升在唐山路礦學堂一學就是五年，這期間他始終沒有忘記他發(fā)誓前往美國留學的夙愿。1916年秋天，茅以升留美的愿望終于實現(xiàn)了。這一年9月，當他和其他九名同齡青年在天津登上了“中華號”客輪將遠赴美國的時候，他已經(jīng)暗暗下定決心：把美國人最先進的建橋技術(shù)學到手，然后再帶回國內(nèi)，為祖國建設服務！

茅以升初到美國康乃爾大學時，發(fā)現(xiàn)在這所高等學府里就讀的大多都是北美和歐洲的富家子弟，即便偶爾也能見到一兩個中國學生，也都是北洋政府高官的子弟。讓茅以升心里不能平衡的是，康乃爾大學的師生對于他們這些來自中國的窮留學生往往持鄙視的態(tài)度，有些美國學生甚至不把茅以升放在眼里，認為他不過是來自世界最弱國的一個窮學生，長得矮小，又不是北大清華畢業(yè)的學生，所以處處排擠輕視他。有些美國教師甚至當面對茅以升以譏諷的語氣嘲笑他說：“你是唐山路礦學堂畢業(yè)的？這所學堂在我們美國幾乎是無人所知！”言外之意就是說，一個沒有名牌學校做后盾的學生，在康乃爾大學根本排不上名次。

不過，茅以升是一個有志氣的青年，他把美國師生對他的鄙視記在心里，化作了奮發(fā)苦讀的力量。剛好在這所學校里，茅以升結(jié)識了前兩年進入該校的竺可楨、楊杏佛、趙元任等學長，并與他們一起在康乃爾大學發(fā)起組織了一個名叫中國科學社的團體，意在為中國留學生的讀書提供支持。茅以升在這個學生團體里擔任了《科學》學報的主筆。由于茅以升十分刻苦，他的學業(yè)開始引人注目。一位專教橋梁工程的美國教授賈克貝，一眼看中了才思敏捷的茅以升，尤其是茅以升對土木建筑的精深知識，讓賈克貝尤為欣賞。當時的康乃爾大學橋梁系只有賈克貝一人主持。一些在此系攻讀的美國學生成績普遍低劣，很讓賈克貝失望，而從中國來的茅以升則讓賈克貝看到了希望。他開始側(cè)重培養(yǎng)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面、非常勤奮刻苦、每天在圖書館里翻閱橋梁資料的茅以升。本來，一般學業(yè)泛泛的美國學生或者一些來自歐洲的富豪子弟們，在橋梁系這個較為枯燥的學業(yè)范疇內(nèi)讀書，沒有兩三年時間是不可能獲得學位的，然而，茅以升剛在這個系讀了一年，就取得了橋梁建筑的碩士學位。這件事在當時的康乃爾大學引起震動。賈克貝主任公開在表彰會上說：“當初茅君來的時候，有些人嘲笑說沒聽說過中國有一個唐山路礦學堂，現(xiàn)在我們不得不承認，唐山路礦學堂能有茅以升這樣的高材生，足以證明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學堂，今后只要有唐山路礦學堂的學生申請報考我們康乃爾大學，我們就一定要無條件錄取！因為茅以升就是一個先例！”茅以升因此而成為康乃爾大學橋梁系的菁英，他不僅在這個系出了名，而且整個康乃爾大學都知道這個中國留學生！茅以升雖然在公開場合仍然不聲不響，默默讀書，可是他在心里已經(jīng)底氣十足，因為他終于為中國學生爭了一口氣！

在匹茲堡實習期間，攻讀并獲取了博士學位，讓所有美國學生羨慕不已

茅以升在康乃爾大學用最短的時間獲取碩士學位以后，仍然有一些美國學生不服氣，暗地里攻擊說：“茅以升考取了碩士學位，只能是紙上談兵，沒有實踐經(jīng)驗的碩士也照樣不能造出像樣的大橋來。”茅以升對于這些不懷善意的說法不以為然，但他那時也急于渴望得到實踐鍛煉的機會。賈克貝教授理解他，支持茅以升第一個前去匹茲堡橋梁工地去實習。賈克貝教授說：“書本上的知識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當然還是實踐，你能經(jīng)受得起橋梁工地的勞動強度嗎？”茅以升雖然是個文弱書生，可他只要聽說讓他去學習造橋，馬上表示：“我能承受一切困難！”就這樣，本該學成返回祖國的茅以升，馬上奉命前往美國工業(yè)城市匹茲堡，這在康乃爾大學的橋梁系還沒有先例。這讓那些鄙視中國留學生的北美、歐洲學生們心里不服氣。但是越是有人對此不服氣，茅以升越要處處表現(xiàn)優(yōu)秀，他知道自己在這所學校里并非僅僅代表一所唐山路礦學堂，而是代表著全體中國留學生。他也知道如果讓美國學生們服氣，僅僅有一張碩士文憑還是不夠的。他在《科學》雜志上開始發(fā)表一系列經(jīng)過實踐而寫出的論文，如《中國圓周率略史》就是一篇振聾發(fā)聵的檄文。此前在這所大學里幾乎無人了解“圓周率”和中國人的關系，誤以為圓周率是西方人的首創(chuàng)，而茅以升則以大量無可辯駁的歷史資料，第一次向美國教師和學生們提出早在公元前中國就有“周三經(jīng)一”的記載，而中國東漢時期的著名物理學家張衡所發(fā)明的地動儀，則是世界公認的奇跡。全文飽含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和中華民族的自豪感。通過我國古代數(shù)學家對圓周率的計算與探索，說明中華民族對世界科技文化的貢獻。

茅以升這篇文章在康乃爾大學的校報上轉(zhuǎn)載以后，頓時轟動了整個美國東部大學城。1917年，茅以升在匹茲堡橋梁工地實習期間與陳體誠共同創(chuàng)辦中國工程學會，出版月刊《工程學報》，亦與茅以升腳踏實地的實踐相輔相成，讓那些從前對東方學生不屑一顧的西方學生們，不得不從心里開始敬佩茅以升了。

茅以升到了匹茲堡以后，全身心地投入到緊張的造橋工程中去了。當時他每天清早5點鐘就去橋梁公司上班，中午在工地上吃飯，沒有午休，一直要到晚上7點才能收工。茅以升到了橋梁工地才知道，這種實習畢竟與他此前在康乃爾大學讀書有所不同。在進行碩士學位攻讀時，雖然十分辛苦，但終究是在課堂里作學問，他的身體完全可以適應，然而到了匹茲堡這個重工業(yè)城市里參加造橋的實踐，對于文弱的茅以升確實有些力不從心。在實習的這一年中，茅以升不僅需要在工地上參加緊張的勞動，同時還要參與繪圖、測繪、圖紙設計、構(gòu)件加工等繁雜的工作。每一項工作他都必須親歷親為，否則是難以順利通過實習考試的。而茅以升所以能任勞任怨，他的出發(fā)點并不是僅僅為了得到實習的結(jié)業(yè)證書，而是需要對所有造橋的工藝和設計等程序都要精通，不然將來回國指導造橋時就會表現(xiàn)得無所適從。

在這一年中，茅以升簡直就成了一個地道的工人。他幾乎參加了橋梁工地所有工種的勞動。譬如鉗工、木工、車工和油漆工等等，他幾乎都親自做過。經(jīng)過這些親自參與的勞動，茅以升開始把他對橋梁的設計的學問漸漸變成了具體的施工技術(shù)。由于他的勤勞，每項工作都做得認真細致，不斷受到美國施工指揮者的好評。

本來，茅以升在這種實地勞動的實習中時間已經(jīng)顯得緊張，可是，他仍然希望把在美國生活的分分秒秒變得更加充實，他認為最后能否讓那些嘲笑他的美國學生們心服口服，關鍵還在于他是否把有限的時間真正用在了實踐中。就在他參與大橋工程的時候，茅以升聽說匹茲堡市加里基工學院正在招收夜校學員，更讓茅以升大為振奮的是，這所工學院的土木工程系將設有工科博士學位。茅以升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在美國還有繼續(xù)攻讀博士學位的機會，而且這一課程不需要占用白天他的實習時間。晚上的時間是屬于他自己的，于是茅以升決定投考加里基工學院的工科，繼續(xù)攻讀博士生。

茅以升的這一決定立刻引起許多同來實習的北美留學生的嘲笑。他們認為茅以升如果能應付每天白班的緊張施工就已經(jīng)力不從心了，哪里還有精力在夜間繼續(xù)到加里基工學院去聽課呢？有人甚至說中國人簡直成了“瘋子”，不然就不會做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茅以升面對美國留學生的冷嘲熱諷，不為所動，他果真考取了加里基工學院的土木建筑系，而且真正開始攻讀博士。

時間對于他確實太不夠用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自己燒飯，然后到橋梁工地上班。傍晚回到宿舍時，茅以升已經(jīng)累得精疲力盡，可是當別人休息時他還要馬上往加里基工學院趕。他在那里聽課到深夜，午夜回到宿舍以后，他還要在燈下做作業(yè)。有人擔心茅以升這樣拼下去會累垮的，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就在茅以升實習時間將滿的時候，他在加里基工學院的工科博士也以高出普通人的驚人分數(shù)拔得了頭籌。在這一年年底，他還完成了博士畢業(yè)論文《框架結(jié)構(gòu)的次應力》。這是一部長達３０萬言的論文，不僅立論新穎獨特，而且他提出的一系列論點，都有較為豐富的實踐經(jīng)驗作為論據(jù)。茅以升的論文不僅寫得深入淺出，而且在當時的美國橋梁建造業(yè)也堪稱一流，受到美國橋梁專家和學者們的廣泛重視。美國各報都刊載了茅以升在實習期間成為工科博士的新聞。數(shù)十年后，他在博士論文中所闡述的造橋觀點，被學術(shù)界稱為“茅氏定律”而揚名海內(nèi)。

打破外國造橋?qū)＜业膲艛啵毩⒆灾鳎瑑赡臧霑r間建成錢塘江大橋

1919年12月，茅以升結(jié)束了在美國的三年留學生涯，帶著碩士和博士的雙學位登船返回了祖國。茅以升雖然在美國學的是橋梁建筑，可是他回到祖國以后卻無力施展抱負，特別是中國人自己建造大橋，在 那時還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神話。所以茅以升為了生計考慮，不得不暫時在天津等地以教書為業(yè)。不過，在這位土木建筑才子的心靈深處，始終沒有放棄要在自己國家里建造現(xiàn)代化先進大橋的愿望。到了1933年春天，他的造橋理想終于有了一個實施的機會。浙江省公路局局長陳體誠那時正在杭州著手籌建錢塘江大橋，當時聞訊前來奪取這塊肥肉的外國橋梁建筑家都云集西子湖邊。這些渴望通過在錢塘江上修筑大橋獲取經(jīng)濟厚利的美、英、德、法和意大利等國的工程商們，都在千方百計通過種種關系，希望和主持錢塘江大橋修筑任務的陳體誠取得聯(lián)系。有些外國工程商甚至還派人送上厚禮，企圖打動陳體誠的心。然而陳體誠不為所動。這位早年曾經(jīng)立志要在中國建造最大江上橋梁的公路局長，卻把全部希望寄予在天津教書的茅以升身上。陳體誠早就仰慕茅以升的才學和志氣，也知道茅以升為了真正弄通西方造橋的經(jīng)驗，曾經(jīng)在美國苦苦鉆研了三個春秋，而今陳體誠認為聘請茅以升出山設計錢塘江大橋的時機已經(jīng)到了。于是，陳體誠便把敦請茅以升負責錢塘江大橋建設的想法，開誠布公地告訴了浙江省浙贛鐵路局局長杜鎮(zhèn)遠。杜鎮(zhèn)遠當年在唐山路礦學堂讀書時是茅以升的同窗，因此二人一拍即合。這樣，就由杜鎮(zhèn)遠親筆擬寫電報，發(fā)拍到天津，請茅以升即日趕赴浙江負責錢塘江大橋的設計和施工。

茅以升接到杜鎮(zhèn)遠的電報不久，陳體誠的專函也送到他的案頭。作為一個北洋大學的教授，茅以升在天津已有一個安適的家庭，衣食無虞的他本來可以安心于執(zhí)教，然而只有他自己了解為什么接到杜、陳二人的邀請以后高興得徹夜不眠。茅以升知道此前在中國所有鐵橋的設計和施工，均由美、英、德、法、日等列強國家的技術(shù)人員一手包攬，更不要說像錢塘江這樣長度和設計難度均為史無前例的大橋。如果不是因有陳體誠和杜鎮(zhèn)遠兩位局長的鼎力看重，此前從未獨立承擔過施工任務的茅以升，是根本不可能承擔這樣重大的任務的。于是，他謝絕了北洋大學校長的誠意挽留和優(yōu)厚的薪水，毅然決定馬上趕往杭州。

聽說錢塘江大橋?qū)⒂擅┮陨撊煟切┢髨D在建橋過程中得到實惠的外國工程商人頓時一片嘩然。他們根本不相信茅以升能夠擔此重任，因此他們到處制造茅以升不能勝任錢塘江大橋修筑重任的輿論。一個美國工程商甚至還給北洋政府發(fā)去快電，公然指責陳體誠和杜鎮(zhèn)遠濫用職權(quán)，不該把修造錢塘江大橋的重任交給像茅以升這樣的“無名之輩”。而且這個美國人還斷言：“如果讓茅以升造錢塘江大橋，后果將不堪設想。”

1933年9月，茅以升出任錢塘江大橋工程委員會的主任委員，直接負責這座大橋的全部設計和施工。當時，浙江省建設廳已經(jīng)請一位名叫華德爾的美國橋梁專家設計了一套錢塘江大橋的方案，在這份方案中美國人提出的大橋總投資為758萬銀元，而茅以升的設計方案提出的造價只有510萬銀元。當時的浙江省建設廳廳長曾養(yǎng)甫斷然決定以茅以升的設計為錢塘江大橋的藍本，并且敦促茅以升盡快施工。

茅以升是回國后第一次造橋。他也知道在舊中國幾乎所有有名的大橋都出自于外國人之手，例如鄭州黃河大橋是法國人和比利時人修的，濟南黃河大橋是德國人修的，蚌埠淮河大橋是英國人修的，哈爾濱松花江大橋是俄國人修的……可以想象，茅以升擔負著一項前所未有的重任。不過這并沒有難倒茅以升，他在面對外國建橋?qū)＜姨魬?zhàn)的時候，往往以中國人最早設計趙州橋的先例來鼓舞自己和麾下所有技術(shù)人員的士氣。然而，盡管茅以升對負責建造錢塘江大橋充滿信心，但是他真正開始施工時，美國建橋?qū)＜胰A德爾預先估計到的許多可怕現(xiàn)實仍然壓得茅以升難以支撐。錢塘江又名錢江，江口極其寬闊，而到上游急劇收縮，呈漏斗狀，潮漲潮落時水流極其湍急。其兇悍無比的濁流巨瀾和江底流沙成了架橋的重要障礙。于是茅以升一面調(diào)兵遣將，充實建橋力量，還特別把他在美國康乃爾大學時的學友羅英調(diào)到錢塘江大橋指揮部擔任總指揮，一面自己親自帶人進行一次次實地勘查，最終采用“射水法”“沉箱法”“浮遠法”，解決了建橋中的一個個技術(shù)難題，保證了大橋工程的進展。

1935年4月，錢塘江大橋正式開工。至1937年上海“八一三”戰(zhàn)爭爆發(fā)時，江中的橋墩還有一座未完工，橋墩上的兩孔鋼梁無法安裝。在此后的40多天里，建橋工人們同仇敵愾，以極大的愛國熱情，冒著敵人炸彈爆炸的塵煙，夜以繼日地加緊施工。9月26日清晨，第一列火車從大橋上通過，為運送大批軍火物資支援上海抗戰(zhàn)初建奇功。

錢塘江大橋建成于抗日烽火之中，是我國第一座由中國人自己設計建造的鐵路公路兩用橋，成為我國橋梁建筑史上的一座里程碑。茅以升功不可沒！

炸橋當晚，茅以升寫下八個大字：抗戰(zhàn)必勝，此橋必復！

錢塘江大橋通車的時候，抗戰(zhàn)烽火已燃遍黃河上下，大江南北。為了預防敵機轟炸，除在大橋上層公路面作各種偽裝外，還一直沒有向外人和汽車開放。

茅以升在大橋設計施工時，就曾預感到可能遭到戰(zhàn)禍，因此事先采取了相應措施。他獨具匠心地設計出前人未有的橋型。一是將正橋16孔鋼梁造得一式一樣，如果有一孔鋼梁被炸落水中，可以將靠岸一孔改成便橋，將鋼梁移過去替補。二是在靠南岸第２號橋墩預先做好了一個方形洞口，萬一日寇占領大橋時，可以放入炸藥，自動毀橋。三是將造橋所用的各種機器設備隱藏在大橋附近，為修復時提供方便。

局勢一天天緊張起來，日軍很快逼近杭州。1937年11月16日，茅以升接到命令：馬上炸掉大橋，不讓敵人占用！他的頭一下子暈了，想不到歷時兩年半、經(jīng)歷千辛萬苦剛剛建成的大橋沒用多久就要毀掉，茅以升痛苦萬分。他經(jīng)過反復思考，想出了一個雖然兩全但是冒險的辦法：把炸橋工作分兩步走，先將炸藥放好，引線接到雷管，然后等到炸橋命令下達時，再引爆。這樣做的風險是，放好炸藥，橋上還要行車走人，太危險了。這就必須采取嚴格的管理措施，才能確保安全。當夜通宵，做好了放炸藥、接引線的工作。建橋時在那座橋墩里預留的空洞，現(xiàn)在果然用上了，茅以升百感交集。

17日清晨，大橋上層公路開放了。江邊待渡的難民都趕來過江……炸橋的事一直拖了37天，使人們安全地向南轉(zhuǎn)移。12月22日，日軍進攻武康，杭州危在旦夕。通過錢塘江大橋南渡的行人更多。鐵路方面，上海和南京之間已不通車，錢塘江大橋成了撤退的惟一通道，據(jù)統(tǒng)計，當日有300多臺鐵路機車、2000多輛次公路客貨車通過大橋。

12月23日下午5點，隱約看見日寇騎兵奔往橋頭，茅以升斷然下令開動爆炸器。一聲轟然巨響，滿江煙霧。這條1453米的臥江大橋六處被截斷……當晚，茅以升夜不成寐，氣憤難平，伏案揮筆寫下八個大字：“抗戰(zhàn)必勝，此橋必復！”同時，含淚寫下《別錢塘》三首：

錢塘江上大橋橫，

眾志成城萬馬奔。

空破難關八十一，

驚濤投險學唐僧。

“天塹茫茫連沃焦，

秦皇何故不安橋”，

安橋豈是干戈事，

同軌同文無浪潮。

年地風云今變色，

揮淚炸橋斷通途。

“五行缺火”真來火，

不復原橋不丈夫。

大橋炸毀后，茅以升率橋工處人員全部撤退，帶著錢塘江大橋建設過程中的所有圖表、文卷、相片等14箱重要資料，輾轉(zhuǎn)千里，歷盡艱辛。抗戰(zhàn)勝利后，茅以升于1946年春回到杭州，立即對錢塘江大橋進行全面考察，著手修復工作。1947年3月1日，公路橋通車。新中國成立后，至1953年9月，修復工程全部完工：一座雄偉壯麗的大橋，又屹立在祖國大地上。

……

1987年9月26日，是錢塘江大橋通車50周年紀念日。50面鮮艷的紅旗迎風飄揚，迎接著以茅以升為首的九名當年建橋的健在者，故地尋蹤。

時任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的茅以升最后一次登上錢塘江大橋，江上微風吹拂著他的白發(fā)，奔騰的江水講述著他的歷史功績。

（責編肖黎）

茅以升生前是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中國科協(xié)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委員、北京市科協(xié)主席。在這位偉大的愛國主義者、著名橋梁專家坎坷艱辛的漫長人生中，曾經(jīng)有過無數(shù)輝煌的經(jīng)歷。其中感人至深的是，茅以升從美國學成歸來前后的一段曲折往事，尤其是他敢于面對外國橋梁專家的重重壓力，為中國人設計并成功地在錢塘江上建成第一座跨度最長的鋼鐵橋梁的恢宏之舉，時至今日仍然值得大書特書！

畢業(yè)于唐山路礦學堂的茅以升，竟在康乃爾大學以一年獲取學位而一炮打響

1896年出生在江蘇鎮(zhèn)江名門世家的茅以升，少年時期就向往赴美留學。他并不是崇洋媚外，而是聽說西方的科學技術(shù)，尤其是橋梁建筑業(yè)比當時的中國先進，所以茅以升在15歲那年（1911年）從江南商業(yè)學堂（中學）畢業(yè)后，就開始作赴美求學的準備。在當時，前往大洋彼岸留學的中國青年鳳毛麟角，而小小年紀的茅以升竟立下了堅決前往美國讀書的宏愿，這在茅氏家族引起了極大的震動。他的父母盡管支持他這個少年有志者，然而當時的茅以升畢竟太小，如果讓他只身前往陌生的美國求學，老人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再說，當時的茅家也拿不出一筆可觀的學費，所以父親勸阻茅以升暫且放棄留學的想法，再過幾年長大了再說。可是茅以升是一個意志堅韌的人，就在他從商業(yè)學堂畢業(yè)不久，就從北京傳來一個好消息：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正在招考留美預備生。如果得以錄取，那么他就可以公費前往美國。

茅以升千辛萬苦從江南來到北京，沒有想到他在路上輾轉(zhuǎn)了幾個月，到北京時兩所大學的留美生考試早已結(jié)束。雖然茅以升的美夢破滅了，可是作為有志者的茅以升，并沒有氣餒。他在返回江南故鄉(xiāng)的半路上經(jīng)過唐山，忽然聽說唐山路礦學堂正在招生。上中學時，茅以升雖然學的是商業(yè)，可他本質(zhì)上反對經(jīng)商而向往實業(yè)；而且，唐山路礦學堂里有一個土木工程系，而茅以升剛好對此情有獨鐘，于是他就在唐山路礦學堂報名應試，而且他的成績優(yōu)異，竟然被破格錄取了。

茅以升在唐山路礦學堂一學就是五年，這期間他始終沒有忘記他發(fā)誓前往美國留學的夙愿。1916年秋天，茅以升留美的愿望終于實現(xiàn)了。這一年9月，當他和其他九名同齡青年在天津登上了“中華號”客輪將遠赴美國的時候，他已經(jīng)暗暗下定決心：把美國人最先進的建橋技術(shù)學到手，然后再帶回國內(nèi)，為祖國建設服務！

茅以升初到美國康乃爾大學時，發(fā)現(xiàn)在這所高等學府里就讀的大多都是北美和歐洲的富家子弟，即便偶爾也能見到一兩個中國學生，也都是北洋政府高官的子弟。讓茅以升心里不能平衡的是，康乃爾大學的師生對于他們這些來自中國的窮留學生往往持鄙視的態(tài)度，有些美國學生甚至不把茅以升放在眼里，認為他不過是來自世界最弱國的一個窮學生，長得矮小，又不是北大清華畢業(yè)的學生，所以處處排擠輕視他。有些美國教師甚至當面對茅以升以譏諷的語氣嘲笑他說：“你是唐山路礦學堂畢業(yè)的？這所學堂在我們美國幾乎是無人所知！”言外之意就是說，一個沒有名牌學校做后盾的學生，在康乃爾大學根本排不上名次。

不過，茅以升是一個有志氣的青年，他把美國師生對他的鄙視記在心里，化作了奮發(fā)苦讀的力量。剛好在這所學校里，茅以升結(jié)識了前兩年進入該校的竺可楨、楊杏佛、趙元任等學長，并與他們一起在康乃爾大學發(fā)起組織了一個名叫中國科學社的團體，意在為中國留學生的讀書提供支持。茅以升在這個學生團體里擔任了《科學》學報的主筆。由于茅以升十分刻苦，他的學業(yè)開始引人注目。一位專教橋梁工程的美國教授賈克貝，一眼看中了才思敏捷的茅以升，尤其是茅以升對土木建筑的精深知識，讓賈克貝尤為欣賞。當時的康乃爾大學橋梁系只有賈克貝一人主持。一些在此系攻讀的美國學生成績普遍低劣，很讓賈克貝失望，而從中國來的茅以升則讓賈克貝看到了希望。他開始側(cè)重培養(yǎng)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面、非常勤奮刻苦、每天在圖書館里翻閱橋梁資料的茅以升。本來，一般學業(yè)泛泛的美國學生或者一些來自歐洲的富豪子弟們，在橋梁系這個較為枯燥的學業(yè)范疇內(nèi)讀書，沒有兩三年時間是不可能獲得學位的，然而，茅以升剛在這個系讀了一年，就取得了橋梁建筑的碩士學位。這件事在當時的康乃爾大學引起震動。賈克貝主任公開在表彰會上說：“當初茅君來的時候，有些人嘲笑說沒聽說過中國有一個唐山路礦學堂，現(xiàn)在我們不得不承認，唐山路礦學堂能有茅以升這樣的高材生，足以證明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學堂，今后只要有唐山路礦學堂的學生申請報考我們康乃爾大學，我們就一定要無條件錄取！因為茅以升就是一個先例！”茅以升因此而成為康乃爾大學橋梁系的菁英，他不僅在這個系出了名，而且整個康乃爾大學都知道這個中國留學生！茅以升雖然在公開場合仍然不聲不響，默默讀書，可是他在心里已經(jīng)底氣十足，因為他終于為中國學生爭了一口氣！

在匹茲堡實習期間，攻讀并獲取了博士學位，讓所有美國學生羨慕不已

茅以升在康乃爾大學用最短的時間獲取碩士學位以后，仍然有一些美國學生不服氣，暗地里攻擊說：“茅以升考取了碩士學位，只能是紙上談兵，沒有實踐經(jīng)驗的碩士也照樣不能造出像樣的大橋來。”茅以升對于這些不懷善意的說法不以為然，但他那時也急于渴望得到實踐鍛煉的機會。賈克貝教授理解他，支持茅以升第一個前去匹茲堡橋梁工地去實習。賈克貝教授說：“書本上的知識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當然還是實踐，你能經(jīng)受得起橋梁工地的勞動強度嗎？”茅以升雖然是個文弱書生，可他只要聽說讓他去學習造橋，馬上表示：“我能承受一切困難！”就這樣，本該學成返回祖國的茅以升，馬上奉命前往美國工業(yè)城市匹茲堡，這在康乃爾大學的橋梁系還沒有先例。這讓那些鄙視中國留學生的北美、歐洲學生們心里不服氣。但是越是有人對此不服氣，茅以升越要處處表現(xiàn)優(yōu)秀，他知道自己在這所學校里并非僅僅代表一所唐山路礦學堂，而是代表著全體中國留學生。他也知道如果讓美國學生們服氣，僅僅有一張碩士文憑還是不夠的。他在《科學》雜志上開始發(fā)表一系列經(jīng)過實踐而寫出的論文，如《中國圓周率略史》就是一篇振聾發(fā)聵的檄文。此前在這所大學里幾乎無人了解“圓周率”和中國人的關系，誤以為圓周率是西方人的首創(chuàng)，而茅以升則以大量無可辯駁的歷史資料，第一次向美國教師和學生們提出早在公元前中國就有“周三經(jīng)一”的記載，而中國東漢時期的著名物理學家張衡所發(fā)明的地動儀，則是世界公認的奇跡。全文飽含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和中華民族的自豪感。通過我國古代數(shù)學家對圓周率的計算與探索，說明中華民族對世界科技文化的貢獻。

茅以升這篇文章在康乃爾大學的校報上轉(zhuǎn)載以后，頓時轟動了整個美國東部大學城。1917年，茅以升在匹茲堡橋梁工地實習期間與陳體誠共同創(chuàng)辦中國工程學會，出版月刊《工程學報》，亦與茅以升腳踏實地的實踐相輔相成，讓那些從前對東方學生不屑一顧的西方學生們，不得不從心里開始敬佩茅以升了。

茅以升到了匹茲堡以后，全身心地投入到緊張的造橋工程中去了。當時他每天清早5點鐘就去橋梁公司上班，中午在工地上吃飯，沒有午休，一直要到晚上7點才能收工。茅以升到了橋梁工地才知道，這種實習畢竟與他此前在康乃爾大學讀書有所不同。在進行碩士學位攻讀時，雖然十分辛苦，但終究是在課堂里作學問，他的身體完全可以適應，然而到了匹茲堡這個重工業(yè)城市里參加造橋的實踐，對于文弱的茅以升確實有些力不從心。在實習的這一年中，茅以升不僅需要在工地上參加緊張的勞動，同時還要參與繪圖、測繪、圖紙設計、構(gòu)件加工等繁雜的工作。每一項工作他都必須親歷親為，否則是難以順利通過實習考試的。而茅以升所以能任勞任怨，他的出發(fā)點并不是僅僅為了得到實習的結(jié)業(yè)證書，而是需要對所有造橋的工藝和設計等程序都要精通，不然將來回國指導造橋時就會表現(xiàn)得無所適從。

在這一年中，茅以升簡直就成了一個地道的工人。他幾乎參加了橋梁工地所有工種的勞動。譬如鉗工、木工、車工和油漆工等等，他幾乎都親自做過。經(jīng)過這些親自參與的勞動，茅以升開始把他對橋梁的設計的學問漸漸變成了具體的施工技術(shù)。由于他的勤勞，每項工作都做得認真細致，不斷受到美國施工指揮者的好評。

本來，茅以升在這種實地勞動的實習中時間已經(jīng)顯得緊張，可是，他仍然希望把在美國生活的分分秒秒變得更加充實，他認為最后能否讓那些嘲笑他的美國學生們心服口服，關鍵還在于他是否把有限的時間真正用在了實踐中。就在他參與大橋工程的時候，茅以升聽說匹茲堡市加里基工學院正在招收夜校學員，更讓茅以升大為振奮的是，這所工學院的土木工程系將設有工科博士學位。茅以升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在美國還有繼續(xù)攻讀博士學位的機會，而且這一課程不需要占用白天他的實習時間。晚上的時間是屬于他自己的，于是茅以升決定投考加里基工學院的工科，繼續(xù)攻讀博士生。

茅以升的這一決定立刻引起許多同來實習的北美留學生的嘲笑。他們認為茅以升如果能應付每天白班的緊張施工就已經(jīng)力不從心了，哪里還有精力在夜間繼續(xù)到加里基工學院去聽課呢？有人甚至說中國人簡直成了“瘋子”，不然就不會做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茅以升面對美國留學生的冷嘲熱諷，不為所動，他果真考取了加里基工學院的土木建筑系，而且真正開始攻讀博士。

時間對于他確實太不夠用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自己燒飯，然后到橋梁工地上班。傍晚回到宿舍時，茅以升已經(jīng)累得精疲力盡，可是當別人休息時他還要馬上往加里基工學院趕。他在那里聽課到深夜，午夜回到宿舍以后，他還要在燈下做作業(yè)。有人擔心茅以升這樣拼下去會累垮的，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就在茅以升實習時間將滿的時候，他在加里基工學院的工科博士也以高出普通人的驚人分數(shù)拔得了頭籌。在這一年年底，他還完成了博士畢業(yè)論文《框架結(jié)構(gòu)的次應力》。這是一部長達３０萬言的論文，不僅立論新穎獨特，而且他提出的一系列論點，都有較為豐富的實踐經(jīng)驗作為論據(jù)。茅以升的論文不僅寫得深入淺出，而且在當時的美國橋梁建造業(yè)也堪稱一流，受到美國橋梁專家和學者們的廣泛重視。美國各報都刊載了茅以升在實習期間成為工科博士的新聞。數(shù)十年后，他在博士論文中所闡述的造橋觀點，被學術(shù)界稱為“茅氏定律”而揚名海內(nèi)。

打破外國造橋?qū)＜业膲艛啵毩⒆灾鳎瑑赡臧霑r間建成錢塘江大橋

1919年12月，茅以升結(jié)束了在美國的三年留學生涯，帶著碩士和博士的雙學位登船返回了祖國。茅以升雖然在美國學的是橋梁建筑，可是他回到祖國以后卻無力施展抱負，特別是中國人自己建造大橋，在 那時還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神話。所以茅以升為了生計考慮，不得不暫時在天津等地以教書為業(yè)。不過，在這位土木建筑才子的心靈深處，始終沒有放棄要在自己國家里建造現(xiàn)代化先進大橋的愿望。到了1933年春天，他的造橋理想終于有了一個實施的機會。浙江省公路局局長陳體誠那時正在杭州著手籌建錢塘江大橋，當時聞訊前來奪取這塊肥肉的外國橋梁建筑家都云集西子湖邊。這些渴望通過在錢塘江上修筑大橋獲取經(jīng)濟厚利的美、英、德、法和意大利等國的工程商們，都在千方百計通過種種關系，希望和主持錢塘江大橋修筑任務的陳體誠取得聯(lián)系。有些外國工程商甚至還派人送上厚禮，企圖打動陳體誠的心。然而陳體誠不為所動。這位早年曾經(jīng)立志要在中國建造最大江上橋梁的公路局長，卻把全部希望寄予在天津教書的茅以升身上。陳體誠早就仰慕茅以升的才學和志氣，也知道茅以升為了真正弄通西方造橋的經(jīng)驗，曾經(jīng)在美國苦苦鉆研了三個春秋，而今陳體誠認為聘請茅以升出山設計錢塘江大橋的時機已經(jīng)到了。于是，陳體誠便把敦請茅以升負責錢塘江大橋建設的想法，開誠布公地告訴了浙江省浙贛鐵路局局長杜鎮(zhèn)遠。杜鎮(zhèn)遠當年在唐山路礦學堂讀書時是茅以升的同窗，因此二人一拍即合。這樣，就由杜鎮(zhèn)遠親筆擬寫電報，發(fā)拍到天津，請茅以升即日趕赴浙江負責錢塘江大橋的設計和施工。

茅以升接到杜鎮(zhèn)遠的電報不久，陳體誠的專函也送到他的案頭。作為一個北洋大學的教授，茅以升在天津已有一個安適的家庭，衣食無虞的他本來可以安心于執(zhí)教，然而只有他自己了解為什么接到杜、陳二人的邀請以后高興得徹夜不眠。茅以升知道此前在中國所有鐵橋的設計和施工，均由美、英、德、法、日等列強國家的技術(shù)人員一手包攬，更不要說像錢塘江這樣長度和設計難度均為史無前例的大橋。如果不是因有陳體誠和杜鎮(zhèn)遠兩位局長的鼎力看重，此前從未獨立承擔過施工任務的茅以升，是根本不可能承擔這樣重大的任務的。于是，他謝絕了北洋大學校長的誠意挽留和優(yōu)厚的薪水，毅然決定馬上趕往杭州。

聽說錢塘江大橋?qū)⒂擅┮陨撊煟切┢髨D在建橋過程中得到實惠的外國工程商人頓時一片嘩然。他們根本不相信茅以升能夠擔此重任，因此他們到處制造茅以升不能勝任錢塘江大橋修筑重任的輿論。一個美國工程商甚至還給北洋政府發(fā)去快電，公然指責陳體誠和杜鎮(zhèn)遠濫用職權(quán)，不該把修造錢塘江大橋的重任交給像茅以升這樣的“無名之輩”。而且這個美國人還斷言：“如果讓茅以升造錢塘江大橋，后果將不堪設想。”

1933年9月，茅以升出任錢塘江大橋工程委員會的主任委員，直接負責這座大橋的全部設計和施工。當時，浙江省建設廳已經(jīng)請一位名叫華德爾的美國橋梁專家設計了一套錢塘江大橋的方案，在這份方案中美國人提出的大橋總投資為758萬銀元，而茅以升的設計方案提出的造價只有510萬銀元。當時的浙江省建設廳廳長曾養(yǎng)甫斷然決定以茅以升的設計為錢塘江大橋的藍本，并且敦促茅以升盡快施工。

茅以升是回國后第一次造橋。他也知道在舊中國幾乎所有有名的大橋都出自于外國人之手，例如鄭州黃河大橋是法國人和比利時人修的，濟南黃河大橋是德國人修的，蚌埠淮河大橋是英國人修的，哈爾濱松花江大橋是俄國人修的……可以想象，茅以升擔負著一項前所未有的重任。不過這并沒有難倒茅以升，他在面對外國建橋?qū)＜姨魬?zhàn)的時候，往往以中國人最早設計趙州橋的先例來鼓舞自己和麾下所有技術(shù)人員的士氣。然而，盡管茅以升對負責建造錢塘江大橋充滿信心，但是他真正開始施工時，美國建橋?qū)＜胰A德爾預先估計到的許多可怕現(xiàn)實仍然壓得茅以升難以支撐。錢塘江又名錢江，江口極其寬闊，而到上游急劇收縮，呈漏斗狀，潮漲潮落時水流極其湍急。其兇悍無比的濁流巨瀾和江底流沙成了架橋的重要障礙。于是茅以升一面調(diào)兵遣將，充實建橋力量，還特別把他在美國康乃爾大學時的學友羅英調(diào)到錢塘江大橋指揮部擔任總指揮，一面自己親自帶人進行一次次實地勘查，最終采用“射水法”“沉箱法”“浮遠法”，解決了建橋中的一個個技術(shù)難題，保證了大橋工程的進展。

1935年4月，錢塘江大橋正式開工。至1937年上海“八一三”戰(zhàn)爭爆發(fā)時，江中的橋墩還有一座未完工，橋墩上的兩孔鋼梁無法安裝。在此后的40多天里，建橋工人們同仇敵愾，以極大的愛國熱情，冒著敵人炸彈爆炸的塵煙，夜以繼日地加緊施工。9月26日清晨，第一列火車從大橋上通過，為運送大批軍火物資支援上海抗戰(zhàn)初建奇功。

錢塘江大橋建成于抗日烽火之中，是我國第一座由中國人自己設計建造的鐵路公路兩用橋，成為我國橋梁建筑史上的一座里程碑。茅以升功不可沒！

炸橋當晚，茅以升寫下八個大字：抗戰(zhàn)必勝，此橋必復！

錢塘江大橋通車的時候，抗戰(zhàn)烽火已燃遍黃河上下，大江南北。為了預防敵機轟炸，除在大橋上層公路面作各種偽裝外，還一直沒有向外人和汽車開放。

茅以升在大橋設計施工時，就曾預感到可能遭到戰(zhàn)禍，因此事先采取了相應措施。他獨具匠心地設計出前人未有的橋型。一是將正橋16孔鋼梁造得一式一樣，如果有一孔鋼梁被炸落水中，可以將靠岸一孔改成便橋，將鋼梁移過去替補。二是在靠南岸第２號橋墩預先做好了一個方形洞口，萬一日寇占領大橋時，可以放入炸藥，自動毀橋。三是將造橋所用的各種機器設備隱藏在大橋附近，為修復時提供方便。

局勢一天天緊張起來，日軍很快逼近杭州。1937年11月16日，茅以升接到命令：馬上炸掉大橋，不讓敵人占用！他的頭一下子暈了，想不到歷時兩年半、經(jīng)歷千辛萬苦剛剛建成的大橋沒用多久就要毀掉，茅以升痛苦萬分。他經(jīng)過反復思考，想出了一個雖然兩全但是冒險的辦法：把炸橋工作分兩步走，先將炸藥放好，引線接到雷管，然后等到炸橋命令下達時，再引爆。這樣做的風險是，放好炸藥，橋上還要行車走人，太危險了。這就必須采取嚴格的管理措施，才能確保安全。當夜通宵，做好了放炸藥、接引線的工作。建橋時在那座橋墩里預留的空洞，現(xiàn)在果然用上了，茅以升百感交集。

17日清晨，大橋上層公路開放了。江邊待渡的難民都趕來過江……炸橋的事一直拖了37天，使人們安全地向南轉(zhuǎn)移。12月22日，日軍進攻武康，杭州危在旦夕。通過錢塘江大橋南渡的行人更多。鐵路方面，上海和南京之間已不通車，錢塘江大橋成了撤退的惟一通道，據(jù)統(tǒng)計，當日有300多臺鐵路機車、2000多輛次公路客貨車通過大橋。

12月23日下午5點，隱約看見日寇騎兵奔往橋頭，茅以升斷然下令開動爆炸器。一聲轟然巨響，滿江煙霧。這條1453米的臥江大橋六處被截斷……當晚，茅以升夜不成寐，氣憤難平，伏案揮筆寫下八個大字：“抗戰(zhàn)必勝，此橋必復！”同時，含淚寫下《別錢塘》三首：

錢塘江上大橋橫，

眾志成城萬馬奔。

空破難關八十一，

驚濤投險學唐僧。

“天塹茫茫連沃焦，

秦皇何故不安橋”，

安橋豈是干戈事，

同軌同文無浪潮。

年地風云今變色，

揮淚炸橋斷通途。

“五行缺火”真來火，

不復原橋不丈夫。

大橋炸毀后，茅以升率橋工處人員全部撤退，帶著錢塘江大橋建設過程中的所有圖表、文卷、相片等14箱重要資料，輾轉(zhuǎn)千里，歷盡艱辛。抗戰(zhàn)勝利后，茅以升于1946年春回到杭州，立即對錢塘江大橋進行全面考察，著手修復工作。1947年3月1日，公路橋通車。新中國成立后，至1953年9月，修復工程全部完工：一座雄偉壯麗的大橋，又屹立在祖國大地上。

……

1987年9月26日，是錢塘江大橋通車50周年紀念日。50面鮮艷的紅旗迎風飄揚，迎接著以茅以升為首的九名當年建橋的健在者，故地尋蹤。

時任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的茅以升最后一次登上錢塘江大橋，江上微風吹拂著他的白發(fā)，奔騰的江水講述著他的歷史功績。

（責編肖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