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少奇一生曾六次前往莫斯科求學、工作、出訪,他的每一次莫斯科之行都有著特殊的歷史背景和時代特點,都顯示了當時的中國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地位與作用,都對中國革命事業的發展和中國社會主義的建設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一)
劉少奇的第一次莫斯科之行實在有些偶然。
1920年8月,從保定育德中學留法高等工藝預備班畢業后,劉少奇滿懷難以掩飾的興奮,回到湖南湘潭老家籌措經費,準備遠赴法國,學些真正的濟世才能,實現報國的志向。不料,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結束讓大批的法國士兵退役,法國勞動力供過于求,法國當局開始阻止中國學生入境。劉少奇留法求學的熱情頃刻間化為烏有。
這是劉少奇在求學之路上的第二次受挫。三年前,他好不容易通過在軍界工作的哥哥的幫忙,投筆從戎,進入了湖南陸軍講武堂。可學習不到半年,護法戰爭的炮火便將講武堂的校舍連同他的夢想一同擊碎。
兩次求學受挫后劉少奇很是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未來的路該向何方走。在無助的彷徨之中,他偶然從長沙的《大公報》上讀到一則消息:一個名叫“俄羅斯研究會”的組織正組織湖南青年赴俄勤工儉學,并且說,“赴俄學習的旅費花費較少,到俄國后,俄國政府可以優待,不致凍餒”。這個及時到來的消息令心情郁悶的劉少奇再度興奮起來,劉少奇決定赴俄勤工儉學。
俄羅斯研究會是毛澤東、何叔衡等人在長沙組織的一個馬克思主義革命團體,其公開的負責人是同盟會會員、著名的進步人士賀明范先生。賀明范不但接受劉少奇的請求,介紹他加入了共產主義青年團。并將他介紹給了具體負責招生的上海外國語學社領導人楊明齋先生。終于,1921年5月,在上海共產主義小組的介紹下,劉少奇得以登上一艘開往海參崴的郵輪,和任弼時、肖勁光等一道,遠赴蘇俄。
兩個多月的旅途顛簸和擔驚受怕并沒有挫傷劉少奇等人追求真理的執著。7月9日,當他們終于抵達社會主義的革命圣地莫斯科時,共產國際第三次代表大會正在召開。在蘇聯布爾什維克黨組織的精心安排下,劉少奇等有幸旁聽了這次國際大會。
大會閉幕后,劉少奇進入了剛剛組建的專門用來培養東方各民族干部的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在那里,劉少奇系統學習了《共產黨宣言》、政治經濟學和國際工人運動史,比較全面地掌握了共產主義運動的政治與經濟理論。
那時,蘇俄正處在嚴重的經濟困難時期,糧食和其他一些基本生活資料非常匱乏,饑荒隨處可見,蘇維埃政府不得不實行戰時共產主義政策,生活必需品按人頭配給,只對紅軍、兒童和高級知識分子有所照顧。即使這樣,享受紅軍待遇的東方大學學員依然感到饑腸轆轆。肖勁光將軍后來回憶說:“那時真是餓得難受。我們的課堂在四層樓上,我們都是十七八歲的小伙子,本來上個四層樓算不了什么,可是那個時候上四層樓真困難啊,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上挪,中間還得休息幾次,一次是走不到頂的。”即使這樣,劉少奇等還必須白天上課,晚上輪流到街上站崗,星期天做工或進行軍事操練。因為忍受不了艱苦,一些人想到了退學,但劉少奇堅持了下來。
中國共產黨成立的消息傳到東方大學后,劉少奇很興奮,他幾次向校方派到中國班的一位政治教導員請教加入共產黨的手續,并同他討論有關共產黨的種種問題。1921年冬,經過反復考慮,劉少奇同羅亦農、彭述之、卜士奇等一起,由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團員轉為中國共產黨黨員,并與東方大學中國班的黨員和團員一起組成了中國共產黨旅莫支部。劉少奇擔任了支部委員。
成為中國共產黨的一名成員,是劉少奇生命歷程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也使他早年就萌生了的救國救民理想有了更加明確的方向與目標。1922年初,在填寫學校組織的學員調查表時,劉少奇寫道:“資本主義已不能統治全世界了,社會主義的社會組織必將由人類的努力開始實現,我們處在這個時代的人。應抱無窮的希望,促進這段歷史。”并希望自己能夠從事工人運動與青年運動。
1922年5月,根據組織決定,劉少奇結束了他在莫斯科的求學生活,偕同東方大學的一部分同學回到了中國,并從此開始了他那真正的革命生涯。
(二)
從莫斯科回國后,劉少奇先后擔任了安源路礦工人俱樂部總主任、中華全國總工會副委員長、上海總工會總務主任、湖北全省總工會秘書長等職,成功地參與領導了安源路礦工人大罷工、上海工人大罷工和漢口工人大罷工。
1930年6月,受中共中央委托,時任中共滿洲省委書記的劉少奇以中國工會代表團團長的身份,率領20余名團員來到莫斯科,出席赤色職工國際第五次代表大會。這是劉少奇的第二次莫斯科之行。
會上,劉少奇代表中國工人階級作了《中國職工運動》的發言,并被當選為第五屆赤色職工國際執行委員會委員。會后,他又以中國駐赤色職工國際首席代表的身份留在了莫斯科。
當時,赤色職工國際的一項重要工作是在西歐各國反對“改良主義工會”(就是中國所說的“黃色工會”),認為在世界經濟危機發生的新形勢下,國際所屬各國工會組織應該獨立地領導工人的經濟斗爭。大會批準了德國和波蘭工人《關于放棄“進入改良主義工會”這個口號決議》,要求盡量建立“并行的赤色工會”,采取的步驟是先在工廠中建立反對派小組,逐步發展成為共產黨領導的獨立的工會組織。
與此同時,赤色職工國際的領導人還要求一律在黃色工會里公開搞赤色反對派,變黃色工會為赤色工會,并提出相應的決議案。劉少奇不贊成這個提案,認為中國和一些亞洲國家與歐洲資本主義國家的實際情況不同,在黃色工會勢力很大而赤色工會處于非法的情況下,企圖在里面公開建立赤色反對派,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他主張赤色工會會員可以加入黃色工會,利用合法身分爭取群眾,提高群眾覺悟,待條件成熟時,才可使黃色工會轉變為赤色工會。如果不顧條件,一律公開搞赤色反對派,只能是過早地暴露自己的力量,把自己孤立起來。在執委會表決這個決議案時,劉少奇堅決反對,并提出了由自己起草的另一個決議案。因為冒犯了赤色職工國際領導人,劉少奇的決議案被批評為“反提綱”“反決議”,劉少奇本人也被戴上了“右傾機會主義”的帽子。
1931年夏,劉少奇又以劉祥的筆名給赤色職工國際寫了《最近中國職工運動、國民黨工廠法、工會法與赤色工會目前的任務》的報告。報告在分析了中國經濟政治危機更加深重、工人斗爭繼續高漲的情況后,指出國民黨施行工廠法、工會法,解散和改組工會,禁止工人罷工及一切言論、集會、結社之自由,是與其進攻紅軍和召集國民會議的政策不可分離的。報告認為,應該向工人提議聯合所有的工會及無組織的工人,用同盟罷工示威的方法,在經濟斗爭中聯系到政治口號,聯系到爭自由的口號,去反對國民黨的工廠法、工會法,反對國民黨解散、改組、干涉工會的一切行動。那種認為國民黨解散赤色工會我們就反對,解散黃色工會我們就不反對,是狹隘的宗派主義觀點。報告分析了中華全國總工會在工作中存在的兩點錯誤和缺點:“第一,在經濟斗爭中沒有運用下層聯合戰線,在黃色工會群眾起來作經濟斗爭時,沒有提出辦法使工人的經濟斗爭得到勝利。第二,不是把紀念節的工作,服從領導經濟斗爭、提高群眾的情緒、建立赤色工會的基礎,而是把紀念節工作的目的當作是游行示威。”報告強調赤色工會目前的任務是,“宣傳群眾,組織群眾,與黃色工會的群眾建立統一戰線;用赤色工會的口號代替黃色工會的口號,揭破黃色工會領袖的欺騙和叛賣,與黃色工會領袖爭取對工人運動的領導權”。
報告寄出后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由于在中國職工運動的策略觀點上與赤色職工國際領導人無同可求,劉少奇再也無法在赤色職工國際工作了。1931年秋,他帶著滿腹的委屈甚至是惱火與屈辱,離開了莫斯科,返回上海。
(三)
1949年5月10日,正在河北唐山調查研究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劉少奇接到毛澤東的緊急電話,要他火速回到北平,準備訪蘇。
其實,早在1947年,毛澤東就有意訪問蘇聯,同斯大林和聯共中央就政治、軍事、經濟等各方面的問題交換意見。可由于戰事和交通原因,這一出訪終未成行。1949年4月,隨著國共兩黨談判的破裂,人民解放軍百萬雄師橫渡長江,迅速占領國民黨政府的首都南京,國民黨在大陸的統治土崩瓦解。召開新的政治協商會議、建立新的中央人民政府已成為迫在眉睫的問題,而同蘇共中央直接交換意見、取得蘇聯對中國各方面的了解和支持也被緊急地提上了中國共產黨的議事日程。
6月21日。在蘇聯總顧問、蘇聯交通部副部長科瓦廖夫的陪同下,劉少奇與高崗、王稼祥等人從北平出發,秘密前往莫斯科。
7月4日,遵照毛澤東主席的指示,劉少奇以中共中央代表團主任名義致信蘇共中央和斯大林,通報了中國革命戰爭已基本勝利并將很快取得完全勝利的形勢;認為中國共產黨今后的任務是爭取在最短時期內結束戰爭,肅清蔣介石國民黨殘余,并盡可能迅速地恢復和發展人民經濟,管理與建設國家;決定在本年度8月召開新的政治協商會議,成立聯合政府;提出新中國將實行民族獨立、保衛世界和平與民主、平等互惠地與各國通商貿易的外交原則;并提議在中蘇建立外交關系后毛澤東公開訪問莫斯科。劉少奇特別強調了中國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國情,認為中國的人民民主專政和列寧所提出的“工農民主專政”既有共同點,也有區別。斯大林完全同意報告中的觀點,并在閱讀中連續批了15個“對”字。7月6日,劉少奇再次致信斯大林,提出中共中央代表團擬在莫斯科就蘇聯的國家機構、蘇聯經濟的計劃與管理、蘇聯的文化教育、蘇共的組織與群眾團體等方面進行學習。學習的方式是請蘇聯各方面工作的負責人談話。信中還提請蘇聯政府為培養新中國的建設管理人才作出幫助,在蘇聯辦一所專門學校,派出各方面的教授到中國工作等。
7月11日,中蘇雙方舉行正式會談。劉少奇、高崗、王稼祥、斯大林、莫洛托夫、馬林科夫、貝利亞、米高揚、布爾加寧等出席了會談。斯大林在充分肯定了中共在民族資產階級問題、人民民主專政問題、外交等問題上的基本想法后,就這些重大問題詳細地談了自己的看法。斯大林認為,中國民族資產階級同東歐各國以及德國的資產階級不一樣,德國的資產階級由于在戰爭中曾和希特勒合作,所以在反希特勒勝利后處理的是他們的企業而不是本人。中國的民族資產階級則不同,他們在對日作戰中沒有投降日本,抗戰勝利后,中美通商航海條約的訂立又損害了他們的利益,所以,中國民族資產階級是反對美國和蔣介石的,同他們合作并吸收他們參加政府是正確的。斯大林建議中國要利用各資本主義國家的矛盾,發展中國同各國特別是同蘇聯和東歐各國的通商貿易,他希望中國先同各帝國主義國家做買賣,然后再談承認的問題。斯大林承認蘇聯以前的某些做法對中共的革命事業造成了一定的影響,也承認1945年簽訂的中蘇條約是不平等的,但他提出,這個問題最后怎么解決,得毛澤東主席訪蘇時具體協商。斯大林答應,新中國一旦成立,蘇聯將首先予以承認。
此后幾天,劉少奇還就經濟貸款、購買蘇聯高射炮、設立中國大學、蘇聯專家到中國工作的待遇等具體問題與蘇方舉行了會談,并取得了一致意見。7月30日,劉少奇與馬林科夫在克里姆林宮簽訂了蘇聯向新中國提供三億美元貸款的協定。
在與蘇聯人的接觸中,中共代表團得到一個很重要的消息:美國正在我國西北新疆地區策劃建立一個所謂的伊斯蘭共和國,企圖將新疆的解放弄成一個國際事件。劉少奇得知這一消息后迅速報告中共中央,在得到中央許可后,直接從莫斯科派鄧力群前往伊犁,與伊犁三區的地方政府取得聯系,討論解放新疆問題。并敦促中共中央迅速作出了提前一年出兵新疆、解放新疆的戰略部署。
8月14日,劉少奇帶著200余名蘇聯援華專家和從技工學校畢業的女兒劉愛琴,圓滿結束了自己的第三次莫斯科之行,踏上了歸國的行程。
(四)
1952年9月,中國共產黨副主席劉少奇應蘇共中央的邀請,率中共代表團前往莫斯科,參加蘇共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并受毛澤東主席的委托,就中國如何向社會主義過渡問題向蘇共中央和斯大林征求意見。
此時的中國國內形勢正在發生著重大的變化:除個別少數民族地區外,土改任務已基本在全國范圍內完成;持續一年多的抗美援朝戰爭也進入了和談階段,并在一些主要問題上達成一致;中共七屆三中全會提出的關于盡快恢復國民經濟的任務已實現了原定預想。新形勢也帶來新問題:農村中大量存在的個體經濟難以滿足國民經濟發展對農業和其他工業原料的需求,資本主義工商業的不利于國計民生的因素也漸漸顯露。于是,如何在這些背景下向社會主義過渡的問題被提上了黨的議事日程。
10月5日,蘇共十九大在莫斯科隆重開幕。來自蘇聯全國各地的2000多名代表以及來自世界44個國家和地區的共產黨代表團出席了會議。劉少奇被安排在大會主席臺的第一排就座。8日,劉少奇在熱烈的掌聲中發表了簡短的講話并宣讀了由毛澤東簽署的中共中央的祝詞。
劉少奇原本準備在大會閉幕后同斯大林面談關于中國如何向社會主義過渡的問題,但考慮到斯大林的身體狀況,10月20日,劉少奇便以長信的形式向斯大林陳述了這一問題。
劉少奇在信中通報了中共中央關于對農業、手工業和資本主義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使中國逐步過渡到社會主義的一些設想,以及關于召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黨代表大會和制定憲法等問題。并指出,“在10年以后,中國工業將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國有的,私人工業不到百分之十,而這些私人工業又大體都要依賴國家供應原料、收購和推銷它們的成品及銀行貸款等,并納入國家計劃之內,而不能獨立經營”。“到那時,我們就可以將這一部分私人工業不費力地收歸國家經營。在征收資本家的工廠歸國家所有時,我們設想在多數的情形下可能采取這樣一種方式,即勸告資本家把工廠獻給國家,國家保留資本家消費的財產,分配能工作的資本家以工作保障他們的生活,有特殊情形者,國家還可付給資本家一部分代價。”“在農業中,在土地改革后,我們已在農民中發展互助合作運動。現在全國參加這個運動的農民已有40%,在老解放區則有70%~80%,并已有幾千個組織得較好的以土地入股的農業生產合作社和幾個集體農場。我們準備在今后大力地穩步地發展這個運動,準備在今后10年至15年內將中國多數農民組織在農業生產合作社和集體農場內,基本上實現中國農業經濟集體化。”“我們準備用力幫助小手工業者組織生產合作社,并鼓勵手工作坊主聯合起來采用機器生產。”
盡管劉少奇在長信的開頭和結尾都聲明,信是受毛澤東主席的委托寫的,信中所談問題還沒有在中共中央的會議上討論過,只是若干同志的一種設想,但信中所談設想,實際上表達了中共中央領導集體對如何向社會主義過渡問題的初步設想。
斯大林收到了劉少奇的信后非常重視,24日,他在克里姆林宮會見劉少奇和中共代表團其他成員。
斯大林非常贊同中共中央關于逐步過渡到社會主義去的設想,他說:“我覺得你們的想法是對的。當我們掌握政權以后,過渡到社會主義去應該采取逐步的辦法。你們對中國資產階級所采取的態度是正確的。”斯大林還談了對中國土地國有化、對待富農的政策以及召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制定憲法等問題的意見。
28日,斯大林再次會見劉少奇和中共代表團成員,談論了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選舉和制定憲法的相關問題。關于此次會談的細節,由于缺乏相應的文件資料,我們不得而知,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斯大林對中國的人大選舉和憲法制定辦法在原則上一定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斯大林對中共中央關于從現在起逐步過渡到社會主義的設想的贊同,使中共中央堅定了自己的信念。從1953年上半年起,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以及中央有關部門領導人更深入更實際地走入基層,一起尋找探索一條適合中國國情、避免和減少社會震動的過渡途徑。
經過廣泛的調查和深入的思考,1953年年底,中共中央批準并向全國轉發了由中央宣傳部起草并經毛澤東主席修改和審定的《為動員一切力量把我國建設成為一個強大的社會主義國家而奮斗——關于黨在過渡時期總路線的學習和宣傳提綱》。提綱指出: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到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這是一個過渡時期。黨在這個過渡時期的總路線和總任務,是要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逐步實現國家的社會主義工業化,并逐步實現國家對農業、手工業和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
(五)
按照毛澤東主席的說法,1956年是個多事之秋。這一年,國內發生了學生游行、工人罷工的事件。國際上,由于赫魯曉夫在蘇共二十大上所作的秘密報告引發的思想震蕩及對人民內部矛盾的不當處理,波蘭和匈牙利國內先后發生了流血沖突,政治環境動蕩不安。
波蘭局勢的變化引起了蘇共中央的極度焦慮,他們認為在波蘭黨內出現了一股要脫離社會主義陣營的傾向,必須堅決制止。10月中旬,蘇聯開始在通向交通要道處集結軍隊,兩艘巡洋艦要求進入波蘭港口,三個坦克縱隊包圍了波蘭首都華沙。10月19日,正當波蘭統一工人黨八中全會開幕的時候,赫魯曉夫親率一個包括三個政治局委員、華沙條約國總司令、蘇軍參謀長以及十余名陸軍上將在內的龐大蘇共代表團,在未經波方邀請的情況下飛抵華沙。波蘭局勢處于十分危險的時刻。
在積極進行武裝干涉的同時,蘇共于19日和21日兩次發出急電,要求中共中央派代表團來莫斯科,協商處理波蘭問題。23日,一個由劉少奇、鄧小平、王稼祥、胡喬木等人組成的中共代表團飛赴莫斯科,幫助蘇聯處理東歐局勢。
在莫斯科機場,劉少奇一行受到了包括赫魯曉夫在內的大批蘇共領導人的熱烈歡迎。赫魯曉夫一方面承認在對波問題上采取了粗暴態度,另一方面又對波蘭的現狀和今后的發展趨勢心存疑慮,希望中共為此做些工作。
就在中蘇兩國領導人剛剛坐定,進行具體商討時,匈牙利傳來消息:首都布達佩斯發生動亂。23日,布達佩斯街頭出現了游行隊伍,到晚上時,越來越大的游行隊伍已經占領了匈牙利黨和政府的一些機關,并同保安部隊發生流血沖突。匈牙利黨和政府逐漸失去了對局勢的控制。
應匈牙利政府的邀請,24日凌晨,蘇軍以5個師3萬余人的強大兵力進入布達佩斯,控制了該市的一些重要部門和據點。同日,應蘇共中央的邀請,劉少奇代表中共代表團出席蘇共中央為討論波匈局勢而緊急召開的主席團會議,會上作了發言。劉少奇指出,蘇聯在斯大林時代,在對待社會主義兄弟國家的問題上犯了大國主義、大民族主義的錯誤,使社會主義國家間的關系處于不正常狀態,這是波、匈事件發生的根本原因之一。但他同時表示,盡管發生了問題,我們還是擁護蘇聯做社會主義陣營的中心。
由于匈牙利人民強烈的反蘇情緒,蘇軍在開進匈牙利后并沒能迅速控制局勢,反而使局勢越發緊張。西方一些大國甚至提議,將匈牙利事件交由聯合國安理會處理。
29日,赫魯曉夫、莫洛托夫、布爾加寧三人來到中共代表團住處,再次就波匈事件與中共代表團會商。劉少奇轉述了毛澤東的意見說:“我聽毛澤東同志講過,在社會主義國家之間,也可以實行和平共處五項原則。”
由于中共代表團的努力,10月30日,蘇聯發表了《蘇聯政府關于發展和進一步加強蘇聯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的友誼和合作的基礎的宣言》。宣言采納了中共關于社會主義國家之間也應該遵守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意見,并對蘇聯在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之間關系上的錯誤作了自我批評。
考慮到匈牙利國內強烈的反對情緒和西方國家的輿論壓力,蘇聯政府曾一度考慮從匈牙利撤兵。劉少奇代表中共代表團向蘇共中央提出:匈牙利問題同波蘭問題性質不同,應該采取兩種不同的方針;中共反對蘇軍撤出匈牙利,認為在現在這種局勢下把蘇軍撤出匈牙利,把匈交給使用暴力手段的反政府勢力是不妥當的。
中共代表團的意見對蘇共中央的決策起了重要作用。31日晚,赫魯曉夫到機場為中共代表團送行時說:蘇共主席團已經決定,準備在匈牙利采取進攻的方針。11月4日,應卡達爾新政府的請求,蘇軍重新回到布達佩斯,卡達爾政府重新穩定了國內局勢。
波、匈事件給中共領導人以很大的震動,使他們深刻認識到,共產黨人在取得革命勝利、掌握國家政權后,不但要處理好與資產階級之間存在的矛盾,還要妥善處理人民內部的各種矛盾,如果做不到這一點,人民內部矛盾就會發展成對抗性矛盾,危及政權的穩定。
11月10日,劉少奇在中共八屆二中全會上作了關于國際形勢的報告。劉少奇鄭重提出:“為了把我們的工作做好,要特別注意一個問題,就是我們黨的以及我們國家的領導機關和各級領導人員,無論如何也不能脫離工農勞動群眾。這是一個根本問題。”
三個月后,毛澤東主席在最高國務會議上作了《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的著名講話。毛澤東提出:社會主義社會的矛盾分兩類:敵我矛盾和人民內部矛盾。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是推動社會主義發展的動力;如果處理不當,人民內部矛盾就會變成敵我矛盾。
(六)
1960年11月5日,應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和蘇聯政府的邀請,劉少奇率領中國代表團飛赴莫斯科,參加蘇聯十月社會主義革命43周年紀念,并出席即將在莫斯科召開的各國共產黨和工人黨代表會議。這是劉少奇擔任國家主席后的第一次出國訪問,也是他人生旅程中的最后一次莫斯科之行。
劉少奇的這次出訪有著極其復雜的政治背景:1956年蘇共二十大的召開,讓中蘇兩黨在如何正確評價斯大林、正確處理兄弟黨和社會主義國家之間的關系問題上發生了分歧,并以此為始,矛盾逐步加大;1958年,蘇聯提出要在中國領土和領海上建立中蘇共有共管的長波電臺和共同艦隊,這種損害中國主權的要求遭到毛澤東主席的斷然拒絕;1959年,赫魯曉夫無中生有地教訓中國“不要用武力去試資本主義制度的穩定性”,并在中印邊界問題上不問是非曲直,發表偏袒印度的聲明,把中蘇分歧公之于世;1960年6月在布加勒斯特會議上,蘇共又以突襲的辦法,向各黨代表團散發《蘇共致中共通知書》,指責中共進行“托洛茨基式的分裂活動”。同年7月,蘇聯政府突然照會中國,片面決定立即召回在華工作的全部蘇聯專家,廢除兩國經濟技術合作的各項協議……中蘇兩黨的隔閡步步加深。
隔閡雖然存在,但維護社會主義陣營內部的團結以求反對共同的敵人,是當時所有社會主義國家的共識,更是中國共產黨人的一致意見。劉少奇正是帶著這種謀求團結的美好愿望踏上了蘇聯的土地。
11月7日,蘇聯十月革命43周年慶典結束后,蘇方交來一份再致中共的答復書,答復書集中攻擊了毛澤東主席的一些論點,同時也列舉了劉少奇、鄧小平、陸定一等中共領導人文章和講話中的一些論點。劉少奇對此很生氣,9日,在會見蘇共領導人時,劉少奇說,我們抱著團結的目的而來,原準備在會上講一篇熱情的關于團結的話,但你們的答復破壞了這種可能。你們要團結的講話是不真實的。
10日,在各國共產黨和工人黨代表會議上,許多黨的代表在發言中指責中共搞宗派主義,蘇共更是指責中國搞“民族共產主義”。鑒于大會上出現的這些新變化,如何在堅持原則的前提下盡可能地維護社會主義陣營的團結,改善中蘇關系,是劉少奇需要考慮的頭等大事。他一方面向大會莊嚴提出。如果不從聲明草案中刪去“民族共產主義”的提法,中共代表團就不簽字,并發表聲明;另一方面向國內連發兩份電報,請求中央給予指示。他同時指示中國駐蘇大使劉曉說:我們要高舉照顧大局、互諒互讓、達成協議、加強友好團結、開好大會的大旗,把這次會議開好,并在這一基礎上改善中蘇關系。他要劉曉以多種方式把中共代表團的這一態度透露給蘇聯和其他國家的代表,并做好波蘭和羅馬尼亞使館的工作,希望通過他們影響波、羅代表團,并在會議氣氛緊張時能起緩沖作用。
經過各方面的共同努力,28日,在聲明起草委員會第三次會議上,蘇共終于做出讓步,同意刪掉“民族共產主義”的提法。第二天,他們又提出具體的協商方案:(一)二十大必須寫進聲明;(二)集團派別活動可以不寫;(三)關于個人崇拜問題可以考慮;(四)可以考慮寫上協商一致的話;(五)內部秘密決定可以不寫。為顧全大局,中方表示可以按蘇方的辦法解決。
12月1日,81國共產黨和工人黨代表會議全體大會在克里姆林宮閉幕。劉少奇代表中共代表團在《莫斯科聲明》上簽字并發表了講話。在闡述了中國共產黨對世界形勢、戰爭與和平、當代共產主義運動所面臨的任務等幾個問題的基本立場和態度后,劉少奇再一次強調了加強社會主義陣營內部團結的重要性。他說:雖然有一段時間大會的氣氛不正常,一些國家的代表對我們進行了我們所不能接受的批評,但大家普遍要求團結的強烈愿望克服了困難,使大會取得了積極成果。他希望大會后各兄弟黨能更加親密地并肩前進,在自己的隊伍中消除分歧、停止攻擊,集中全部力量反對共同敵人,發展共同事業。
12月7日,在以國家元首身份對蘇聯進行國事訪問時,劉少奇又以《團結就是生命,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勝利》為題,向莫斯科各界群眾發表講話。劉少奇強調:中蘇兩黨兩國對國際共產主義事業都負有特別重大的責任,因此,加強兩黨兩國間的團結,意義非同尋常,我們要像保護自己的眼睛一樣保護中蘇的團結。
由于中蘇兩黨在對國際局勢的基本判斷和對共產主義運動的一些深層次問題存在分歧,劉少奇的這次莫斯科之行并沒有為兩黨兩國間的團結贏得太長的時間,《莫斯科聲明》也只是中蘇兩黨互相妥協的產物,但正如毛澤東主席所說:“這個‘不怕鬼’的聲明使全世界革命人民的聲勢為之大振,妖魔鬼怪感到沮喪,反華大合唱基本上摧垮。”聲明的簽訂,畢竟為中國的發展贏得了相對寬松的外部環境。
責編:郄 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