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爾瑪之殤

《永遠的汶川》一書深入揭秘震后汶川、北川等地救災一線的情況，也介紹了震前當地的美麗風景和人物故事，同時對于汶川、北川這一中國最主要的羌族聚居區的文化，從建筑、服飾、音樂、舞蹈、民俗等方面進行了深入的描述。本文摘自該書。

封城

地震之后，從5月19日開始，北川縣城突然開始封鎖。

這一天，北川開始下雨，一夜的大雨，加上十幾次余震，縣城周圍的山體上出現了很多新的滑坡體。我在北川城外看到，新的滑坡體的顏色較淺，很醒目，在北川中學和周圍救援營地附近，也已經出現了滑坡。在北川縣城區里，滑坡的規模更大。

北川縣委書記宋明告訴我，封鎖北川縣城、撤離居民和救援人員的決定，是被迫做出的，原因主要有三個：一是因為傷亡慘重，還有很多尸體被壓埋在廢墟中，北川縣城的防疫工作非常嚴峻；二是預報最近可能發生6到7級比較強烈的余震，三是縣城上游的唐家山堰塞湖出現警報，為了確保居民和救援人員的安全，所以指揮部決定城區的救援行動臨時中斷，居民和救援人員迅速撤離。

封鎖線設在距離縣城城區3公里外的公路上，只許出，不許進。我看到，由警察和武警守衛的封鎖線管理十分嚴格，救援人員也不能隨意進入，只有極少量疾控消毒人員經過許可才能進入城區進行消毒。經過了不懈地申請，幾經周折，10天后，我被批準進入封城后的北川縣城。

穿越了幾道關卡，當我來到了北川縣城的時候，簡直不能相信，這就是10個月前我曾居住了近20天、風光秀美的山谷小城。現在，這里一片狼藉，小半座城市被山體崩塌掩埋，幾乎沒有完整的房子，幾乎沒有一個人，僅有的生命只是幾只貓、狗和雞。

這座兩萬人的城市，當時就有差不多1.5萬人被壓埋在廢墟中，經過了連續的救援和清理，現在還有數千人失蹤，估計都被深埋在廢墟下。

地震非常大，先把樓拋起來，又凹下去，幾乎沒有建筑能幸存。我曾經住過的北川縣大酒店，看似站著，但是下面兩層，已經被擠扁了。我曾做過肩膀脫臼手術的北川醫院，5層樓完全垮塌，只留下少部分的屋頂還能辨認出來，里面被壓埋了200多個病人，幾乎無一幸存。

北川中學的初中部是受災最重的地方，校園所有建筑完全被山體滑坡掩埋，只留下一個旗桿和一個籃球架露在外面，降過的半旗仍在迎風飄揚，這個場面讓人驚心動魄，備感悲壯。

溫家寶總理提議，把北川保留下來，作為地震博物館。這將是世界上最悲壯的地震博物館。

不是震中的震中

當我趕到北川縣城外的抗災指揮部時，見到了幾天沒睡、形容枯槁的老朋友——縣委書記宋明。他拉著我的手，忍不住哽咽了：“北川沒了，1萬多人沒了。”

北川破碎，爾瑪之殤!

羌族是個非常古老的民族，他們自稱“爾瑪”，意思是“本地人”。這一次，在這個中國唯一的羌族自治縣，在這個幾百年形成的爾瑪的本地，災難瞬間給羌族同胞帶來了巨大的傷害。

地震發生時，宋明正在前往成都學習的路上，剛剛出北川城不遠，幸免于難的他，立刻調頭返回。路上很多石頭堵路，他邊搬石頭邊走，很快到了縣城外的北川中學。

路上他并不知道災難有多重，在北川中學，他被眼前的慘狀驚呆了!

北川中學教學樓徹底垮了，老師抱著他痛哭：“宋書記你快來，1000多個孩子被壓在下面。”

“我當時腦袋嗡地一聲，這是多大的災難，以前車禍死亡幾個人就是大事故啊!”

宋明立刻把現場所有人集中起來，在廢墟里挖學生。過了一會，縣城的人出來報信了，說縣城80％的房子倒塌，估計被埋了上萬人。

“這么大的災從天而降，我們自救同時，必須請求外援。”宋明立刻派了幾撥人，去綿陽報信。

這一次地震，震中在映秀，但是北川卻損失最重。

在映秀鎮，超過60％的房屋垮塌；在北川，卻有超過80％的房屋垮塌。地震還造成了二次災害，巨大的山體滑坡埋掉了小半個縣城。

為何不是震中，卻比震中還嚴重?

地質專家告訴我，這次地震釋放的能量非常大，發震方式是逆沖右旋，且震源深度淺，在斷裂帶上導致垂直位移達1～6米，烈度從7度陡然上升至11度，造成強烈的地面破壞，頃刻之間使山河改觀。

北川非常不幸，縣城恰恰在龍門山中央斷裂帶上，正是此次地震能量集中釋放的地方，11級的烈度頃刻間毀滅了城市。

大禹故里

北川相傳是大禹故里，知道的人并不多。

北川地處四川盆地向藏東高原過渡的深山峽谷地帶，大約在兩萬年前的更新世晚期，這里就是人類活動之地。事實上，對于大禹出生地，也出現過一些不同的說法，比如陜西石泉縣，四JII汶川縣、茂縣等，但是據歷代文獻記載、地面遺跡印證、專家學者考證，作為古羌民族杰出領袖的大禹最有可能的出生地還是在北川。

傳說禹母在深山里一個半封閉的洞穴里生下大禹，再把他放進水池里清洗。清洗后，池水和周圍的石頭被染得血紅。所以人們把洞穴稱為禹穴，禹母生下大禹的地方叫刳兒坪，清洗大禹的水池叫洗兒池，被染得血紅的石頭叫血石。

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時任石泉縣令姜炳璋在縣城(今禹里鄉)城南石紐山下建坊，而建坊時間正是在清乾隆大帝親自主持編纂的《御批通鑒輯覽》成書之時。迄今為止，這是國內唯一建有“神禹故里”坊的地方。

但是，這次巨大的地震改變了一切。

地震形成的唐家山堰塞湖已經淹沒了禹里鄉所在地，由于水位上漲，全鄉的大部分群眾已經被轉移。禹穴溝海拔較高，目前還未被淹沒。

唐家山，地震前海拔兩千多米，幾乎被地震削去了一半。中國武警水電部隊施工5年才能完成的一個巨大堰塞體，在短短兩分鐘之內將奔騰的通口河堵塞得結結實實。

現場的地質勘察人員告訴我，我面前看到的山腳下這片綠地其實就是山頂，地震使得半座山整體崩塌了，山頂變山腳，巨大的山體墜下，把舊河道翻了起來，頂起了。近200米高，混合在一起，就形成了這個巨大的堰塞壩。

根據專家估算，堰塞壩共有2000萬土方。在現場指揮的武警水電三總隊副總隊長王殿林說，這么大的土方量，而且壩體又十分復雜，施工難度確實很大。

2000萬土方是什么概念，我推算了一下，如果要筑成一米寬、一米高的墻，長度是2萬公里，相當于半個地球赤道的長度。

中國最險峻的情人橋

北川有很多秀美的高山，西羌九黃山是最有名的一座。

據《羌族史》記載，早在公元前4世紀末，在今北川羌族自治縣境內已有羌人活動，其地有“六夷、七羌、九氏各部落”，羌人先祖古羌王阿巴白構給他的9個兒子分封屬地，第九子爾國基的分封屬地就在今平通河兩岸的區域，爾國基帶領其屬下羌民在此建立了美好的家園，民間稱此地為“九皇山”，隨著時間的推移，直叫到上個世紀60年代文化大革命，因“破四舊”，人們為避“封建帝王”之嫌，改“皇”為“黃”，遂稱“九黃山”，因其屬古西羌之地，故全稱由原來的“西羌九皇山”變成了現今的“西羌九黃山”。

在九黃山上，我看到了一座據說中國最險峻的情人橋。橋飛跨于兩個峭壁之上，懸在空中超過300米，走在上面，想不心跳過速都難。

這座橋還有一個美麗的民間傳說。相傳很久以前，九黃山猿王洞生活著一群猿猴，猿王帶領著它們覓食野果、抵御野獸，晚上就歇息在溶洞中，過著舒心自在的生活。

傳說天上的仙女也羨慕這里的美景，常在此游玩。猿王愛慕仙女，攀著古藤，蕩過深澗，來此等候仙女，后來猿王與仙女終于成為情侶，永結同心。

猿王和仙女的純真愛情終于感動玉皇，把猿王也超度成仙。后來人們在猿王上天的地方建起了飛仙閣，在猿王攀藤蕩澗的地方建起了“情人橋”。

有詩贊曰：“古藤斜掛牽玉女，飛澗橫鉤渡玄猿”。

地震后，我路過九黃山，塌方已經堵死了上山的道路。在山腳的西羌九黃山景區售票日和停車場上，赫然出現了五塊重達上百噸的巨石。這幾塊巨石從海拔1300米高的絕壁上震落滾下，砸斷了上山的唯一一條盤山公路，然后又砸斷了上山的纜車繩。

我在山下瞭望，情人橋還在，卻已成危橋，也沒有人再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