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戰（二）

第二章

過了幾天，周子祺召開小組會議，宣布無限期退出“優之果綠茶”項目，各路人馬暫時把注意力轉回兩個月后將要舉行的糖酒會，新的糖酒會促銷策劃書也發到小組核心成員電腦中。

辦公室一片沉默。大家不知道應該表現出什么樣的情緒，才能暗合老板的心意。

(一)

其實退出項目、重新制定促銷計劃不過是周子祺的緩兵之計。糖酒會是得到大訂單的最佳時機，老奸巨猾的周子祺怎肯放過這難得的好機會?成敗就在此一搏。不過他也深知，如果不挖出潛伏在身邊的內鬼，再好的策劃也是為他人做嫁衣。所以表面不動聲色，實則暗中設局，等君入甕。

到底誰是內鬼呢?

同時，新的策劃書第一時間出現在“爽極”公司高層案頭，速度快得不尋常。他們不知道，一切漸漸進入周子祺步下的圈套。

當天開會的項目小組核心成員只有五人，而這五個人正是周子祺圈定的重點懷疑對象。他故意制作出內容繁復的《新糖酒會促銷策劃書》，且言明內容絕密，發到與會人員郵箱?！八瑯O”公司那么快得到詳細的策劃書，只能是利用互聯網。

當晚，周子祺便查看“網絡監督”的搜查結果。果然一封電子郵件落入眼中，有人向某郵箱發出一封空白郵件，附件便是這次糖酒會的促銷計劃書。

當初安裝“網絡監督”的主要功能是合理分配各工作站的帶寬、監控及限制每位員工的互聯網使用功能，控制公司有限的網絡資源以保證正常業務數據傳遞的空間。但是它的監控功能，引起了公司分管IT的朱成的濃厚興趣。通過監控功能，可以把每個員工瀏覽了什么網站、發送了什么信息、甚至收發的電子郵件和MSN、QQ等網絡對話內容都可以詳實地記錄下來。朱成曾笑稱：“查看每個員工的郵件內容，我們可以知道有沒有人跟競爭對手進行溝通，有沒有人在貼吧上罵公司領導，有沒有人給人才中心發簡歷?！闭f者無心，聽者有意。在周子祺的授意下，朱成馬上查出這封空白郵件發自張源的電腦。

鎖定張源后，周子祺又在隱蔽位置架設了一臺攝像機，24小時對準張源電腦顯示器，還安裝了一個監控軟件，保證周子祺電腦顯示器上的內容永遠與張源的辦公電腦同步。

憑借多年在社會上的打拼經驗，周子祺警戒自己不能掉以輕心，不做則已，要做就要以絕后患。再者，他看張源也不大順眼，這廝仗著自己與唐克攀之甚遠的親戚關系，以及名牌大學的學歷，在公司趾高氣揚，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周子祺指示朱成：“不要打草驚蛇，我們將計就計?！?/p>

(二)

如果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夠哄歐陽婧開心，那個人就是張源。從大學到現在，談了五年的戀愛，歐陽婧覺得結婚與不結婚早已沒有任何分別。只是，她忘了，五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變心又是這個世上最最尋常的事。

不久前，張源就遭遇了一場閃電。他瘋狂地愛上了一個女人，就是這個女人改變了他的生活。

女人叫蘇媚，音樂老師，個性明快，與張源網上認識。第一次見面，張源就感到自己的淪陷。

其實一個人的心，才是天底下最黑暗的地方。張源自幼父母離異，生活困頓。直到后來考上大學，遇到外科醫生的女兒歐陽婧，這個衣食無憂的乖乖女和她的家庭容留了他，命運才真正打開另一扇門。也可以這樣理解，當初他之所以選擇歐陽婧，就是為了要過和別的男人一樣的生活。

但是蘇媚出現了。她像一團火輕易點燃了張源隱藏的渴望，是半輩子循規蹈矩的張源的人生中另一道風景。

他不知道該怎么跟歐陽婧攤牌，更不想讓蘇媚知道自己有女朋友，夜夜難眠，工作狀態也大不如前。歐陽婧以為是工作壓力緣故，給他變換各種美味佳肴，殊不知這些舉動更讓張源寢食難安。

張源克制不住想見到蘇媚，連見面的方式都煞費苦心。周旋于兩個女人之間，張源的積蓄像流水般快速奉獻給各大商場夜店，微薄的薪水遠遠不能滿足花費。

腳踏兩條船，遲早都會翻，如果有錢說不定會翻得慢一點。張源清醒地意識到，他需要錢，越多越好?；蛟S錢越多，越能挽留住蘇媚；或許錢越多，越能處理好與歐陽婧的感情糾葛。所以當“爽極”公司的高層找到他，誘之以利，他猶豫片刻就答應了對方的要求。這么多年的底層掙扎，他知道太好賺的錢稍縱即逝，并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墮落。

他只是一枚棋子，不必在意得失榮辱。何況，這世間誰又不是棋子呢?

(三)

連續一個星期，周子祺利用張源，將大量虛假情報傳進“爽極”高層。生產線的停產，“百草園”成員內部的消極情緒，都讓“爽極”公司放松警惕。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只待時機成熟，就可以給對方重創。

另外，他的暗探兼女朋友丁玲調回芙蓉市，并且榮升部門負責人。這意味著，周子祺竊取情報更加方便，而他們之間的關系也愈加微妙。

丁玲也不是省油的燈，如若果真如單純的白紙一張，也不可能在一群伶牙俐齒的公關小姐和難纏至極的大客戶中間左右逢源，她只是比普通女人更懂得適可而止的道理罷了。她信奉的愛情是：“我要很多很多的愛。如果沒有愛，那么就要很多很多的錢，如果兩件都沒有，有健康也是好的?！彼J為，一個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傻。自恃聰明往往輕率浮躁、自取滅亡，而笨拙的人卻大智若愚、擁有不愛之慧。實在做不到真傻，至少要學會裝傻。

認識周子祺是她人生當中的一個轉彎，是她在當時環境下選擇的生活。誰都看得出來，周子祺精明能干，是一只潛力股。而她正好沒有遇到更佳對象。談戀愛也需要棋逢對手才有感覺，剛開始兩個人都是做戲，后來時間長了，慢慢生出一些真感情。至于與這個男人有沒有白頭偕老的可能性，她內心是有渴望的，不過，她不喜歡他的勢利。她清醒地知道，他在利用她，而不是真正的迷戀。

(四)

從女友那里，周子祺得知“爽級”公司最近在籌備秘密武器，未來會有大動作，不過詳情丁玲也不很清楚。目前看來，局面仍在掌握之中，對手的動作暫且可以先放一放，因為唐克那邊開始有蠢蠢欲動的苗頭了。攘外必先安內，周子祺得先把精力集中在他身上，免得關鍵時刻他出岔子。需要安撫的還有朱成，在這個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的社會，如果大功臣也被策反到對手那里，他真是孤掌難鳴了。

在商界，有一個著名的潛規則就是，即便你再有實力，大部分的時間都必須花在維持人情世故上。只有大家都得到利益，才能保證愈行愈遠?，F在的問題是，如何不動聲色的穩定唐克，并且獎勵朱成。

周子祺首先必須知道朱成需要什么。于是，他約朱成下班以后在著名的“焦點”酒吧見面。朱成是典型的技術人才，循規蹈矩如同一臺計算機，只有在說起計算機、網絡時，他才像變了一個人，神采飛揚。共事很久，這樣的見面實屬初次，兩人坐在酒吧的露臺上，一時間竟然沉默無語。

周子祺覺得，對面這個人比較恐怖，因為不知道什么才是他的軟肋。而理科生朱成第一次私下面對領導，內心惶恐，更不知從何說起。

喝了一口啤酒，周子祺開口道：“你知道么，這個時間北方諸省已經進入夢鄉，而南方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比绱嗽娨獾拈_場白，竟然把朱成嚇了一跳。周子祺也感覺跟朱成沒什么可拐彎抹角的，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問他到底需要什么。

朱成終于理解了領導的意圖，但他本質是個迂腐的讀書人，雖然參與了監視張源，但壓根沒有想過要從中獲得任何好處。面對周子祺銳利的眼神，朱成保證：此事絕對不可能從他的口中傳出去。

(五)

很少有人知道，有一條新的生產線在“百草園”公司背后悄悄展開。

周子祺已經想好了如何處理滯銷的那100萬件“優之果綠茶”。他先是聯系了“遠陸”廣告公司，請他們幫忙設計一組瓶身。“遠陸”是一家由幾個尚未畢業的大學生組成的廣告公司，沒有多大名氣。但周子祺曾經無意間看到過他們的涂鴉作品，對他們的色彩和理念印象深刻。

大公司好是好，效率好、省力，但是思維方式程序化，不夠出格。周子祺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與眾不同?！斑h陸”幾個年輕人的色彩大膽，想象奇特，年輕人可不就喜歡這種效果?沒聽說他們的口號么：不走尋常路，只愛陌生人。再者，沒有名氣也符合他的要求，因為想著要給對手一個措手不及，太出名的公司還真不敢找。

這一次，他希望這幾個年輕人能夠把中國畫的寫意、形象鮮明的符號標志，以及個性濃厚的圖形完美融合到新瓶包裝上。當然，總結教訓，他并沒有泄露自己的真正身份和意圖。只推說自己是個愛好者，沒事做著玩哄女友開心?！斑h陸”的年輕老板們也是人精，沒名氣沒關系，好不容易生意上門，還是有史以來接的最大單。他們信誓旦旦地向周子祺保證，一定如期完成任務。

周子祺又請來文化界的朋友，幫忙設計宣傳詞，將綠茶的清幽深遠和水果的柔情蜜意融為一體。他有遠大的志向：要賣的是一種概念，一種文化，源遠流長，就像迪斯尼，就像QQ。只有觀念超前，才能夠做大做強，立于不敗之地。十年，二十年，若干年，它都存在。不能像大部分中國民營企業那樣，沒多久就被收購或者倒閉了。

大學生的設計果然不負眾望，新方案很快就出來了。一系列色彩繽紛的圖畫看得人目不暇接。玫瑰紅、葡萄紫、橄欖綠、夢幻藍、炫目銀……艷得讓人心跳，濃濃的，有些魅惑的色彩從五顏六色中奔涌出來，有一種傾瀉而出的力量。圖案也相當精美，走的是韓國漫畫路線，笨拙又精致，看似隨意的線條勾畫，漫不經心的濃墨淡彩，細品之下又覺得暗含清淺的詩意。跟原來“百草園”那些土不啦嘰的設計相比，宛若云泥之別。大學生們的“文化”內涵完全符合周子祺的要求，甚至比他描述得更好。于是，他很滿意地在酬勞之外又追加了一筆不菲的數字，跟“遠陸”廣告公司簽下了長約。

廣告詞也想好了。文人們參考市調報告了解到，消費者和飲料除了解渴外，還希望飲料產品提供一些附加價值。所以，不管是哪個飲料類別，都應該根據產品自身的特點提出一些符合消費需求的賣點來。比如，蘿卜汁飲料可以補充維生素、紅棗飲料可以補血、梨汁飲料可以去火、銀耳飲料可以養身等，這樣產品的市場接受度就會大大提高。文人們后來決定以“尋找你夢中的顏色”為主題，分別從茶文化、養氣修身、水果功效等不同方面，對蜜梨綠茶、蘋果綠茶、紅棗綠茶、羅漢果綠茶以及梅子綠茶五種口味進行詳盡描述，把茶與味蕾的抵死纏綿表現得淋漓盡致。

前期鋪墊之后，周子祺又另外找人把公司的商標打印在瓶身上，做出10種不同風格瓶身，或活力，或低迷，或熱烈，或魅惑，或冷艷。又暗自安排工廠趕制，并且提高工人薪水，以防走漏風聲。

所有的一切動作都避開“爽極”公司和張源，只有少部分工人知情。當然，張源一般是不屑與工人們打交道的。

這批貨是要趕在糖酒會前重新弄好的，到時候必然給對手致命一擊。周子祺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慈愛地目視著它們從生產線上一點點蛻變成蝶。雖然他還沒有嘗過為人父的滋味，但想來內心的愉悅不過如此了。

就算這時再有人泄密，時間也來不及了。

只要一想到對手們瞠目結舌，周子祺就愉快得很，睡夢中有時都會忍不住笑醒。弄得枕邊人、亦敵亦友的丁玲困惑不已。周子祺暫時也不打算把秘密告訴她，這么刺激的事情，盡在他一手掌握，怎么愿意跟他人分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