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六,羌族,于1987年生于四川綿陽農村,目前已在全國各級刊物發表文字約四百五十篇(首),獲獎多次,暫無文集出版,崇尚自由、個性、獨立,系成都某院體育系大二學生。
山海經
野象于秋天的肩膀側面,渡水而來
聚攏又跑開的花草主動騰空屋舍,喂養須臾
為避免猶豫和重復的手印,
“敘事的部分需減少修辭甚至忽略,而
抒情的部分則需給足汽油和黃金,
——無關精衛和女媧,英雄的火焰應該比
太陽拋下的子彈更加成熟”,
塑料袋里裝滿在烏托邦采集到的鋒芒,
牛奶和空氣,披著宇宙的外衣
在鷓鴣和漤蜒的蘆葦叢輕輕蕩漾,
滄海和碩人的腳掌積滿海水
純玻璃漸漸褪色的縫隙,
走漏鄉村最后的燈盞,屈原的一截骨頭蹲在江底
卡住歲月的喉嚨,泣不成聲的后裔們
在煮沸的鐵鍋里暢游,翅膀被
送進博物館里當文物珍藏,
亞偉的《中文系》才寫到一半,胳膊
比女人們肚子里裝的醋還酸,
莽漢們吃著豆腐在春熙路檢索美圖,
鼠標放在藏經洞某個位置,虎視耽耽
卻從不輕舉妄動,道德的警察
遍地開花,——孔子和老子提著馬刀,
告訴我許多做人真理,和
汲取美學的本領,
周敦頤從北宋寄來一堆近作,
翻開一百七十九頁,
“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曖昧生動,微波瀲滟,
顯然與哲學有關,與波德萊爾
沒有吃過的食物有關,
雙匯火腿腸,或是杜尚的青蘋果
——限制級的畫面,襯托著幾件舊馬褂
文藝復興般的企圖……
“早晨的晾衣桿搭在下午的位置,
我們進進出出
像一群鳥,一抬頭看見外她飄動的長衫”,
顯然,這與“如果風在大些,
外祖母就一動不動的瘦,
她衣襟高挑”無關,
——藍色的洪水將瀑布高懸,像心悸的璀璨
失去平衡,把自己捆在蒼穹之頂
接受烏鴉公開的保護,
夸父逐日的地方只剩遺址,
山是骨骼的凝華,水是血液的轉移,
作為一面旗幟亙古不變,
洪荒時代,秋田被渲染成厚厚
一疊,唐詩宋詞,
梅花的圖騰,以枷鎖命名
浩浩蕩蕩的植物像一群患病的傀儡,
給秋天鋪上熱鬧的嫁衣,
和氏壁如今不知所終,
母親在河邊取水,漩渦埋伏在
她的附近等待機會下手,
風吹白了她的青發,原本漆黑的森林
如今卻為歹毒的光陰騙走,
“如果它不動,母親不會動,一輩子都在挑山的
父親不會動,稻草人和我們
一樣,都不會動”
解釋百家爭鳴是難度的象征,
面對一種枯燥的修辭,
藤蔓糾結的閶闔,暴殄天物的蠶
牽連著稀少的困獸,遠游他鄉
庖丁解?;驗E竽充數,或“苛政猛于虎”,
生活的操控術灌以湯藥,
神農勇嘗百草,敝帚自珍,
李密的《陳情表》該拿到當鋪,
換回鐵骨的黃金,
熱血在身體里周游列國,
——“純粹是多么多么不易,
善良是如何如何須臾”,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桑水泱泱,如履煙波
黎明在現代化的掌心盤旋,無比斑斕的
狀態以隱居者的姿態蟄伏體內,
處女航釋然,玻璃的懷表,
掛在守夜人的墻上,
馬蹄聲沿著流水嘩嘩而去,滋潤
少年們寫進作業本的鴻圖之志
捕風的獵人正漫步闖入幽林
蒲公英的種子悄悄飛遠
附帶一盤水聲、蛙鳴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涕下”,
茱萸遍地,渺無蹤影的愚公正煮破山海,
混合著精靈的氣味為我敲開嶄新的
世紀之門
青銅面具
被隱匿的部分或許是另一種存在著的危險,
信仰在此與荒涼的緩坡訣別,
我騎著漩渦般的眼睛
隨著深林的倒影縮小、放大,
幾萬年原始的氣氛
像血液在布滿荊棘的布拉格,反復循環,
夜的身體如此空曠,衍生智慧
玫瑰們不可理喻的象征,在這里被扣上
圣賢的帽子
——玻璃像諱莫如深,悄悄從一本
未經翻動的信箋里爬向離死亡
更深的夜,藍色的夜,宗教的夜,
深邃無比的夜。
作為彌補的對象,
青銅面具是沒有喉嚨的陰翳,
啄木鳥在黎明之前將罪惡涂抹
轉瞬間的虛無和空白
像銀鼠挖走多年的文物
像多年的女人放棄戀人長遠的懷抱,朝著糧食私奔
像水草在掌心落寞地招搖……
只有蕨苔呼吸著自己的命運,
因風霜的歧視而飽滿,
從衰老抵達新生,從庸俗者中間
劈開一抱無比純粹,
而且特立獨行的火焰
半空
那些鋦木板犬臥于一排櫻桃樹身旁,
盛夏在靜默中生出黎明的翅膀,
那些半空曾屬于甜蜜的鴿子,
潮濕的耳朵里沾滿蕪雜的風聲和喜悅,
陽光碎裂成泥,鉆進核桃們的
右手,或者左手
螢火蟲在午夜悄悄啟動翅膀,
飛向世界的高處,秘密而安靜,
刀片倒淌出一扇窗戶的隱私,
一串眼睛被掛在半空,
在蟋蟀的呼吸里鼷鼠般
四處搜索著季節的糧倉,
夏天在褲兜里悶著,一聲不吭
一聲不響地接受“檢閱”,
足球從草坪遠處發射成功
我們的玻璃像我們的陽光,
連同母親的責罵一起消失于
清漪江患多動癥的嘴巴
父親用鋦子拉出一群尖叫,
無關鋦木板和牛奶,
細菌在指甲深處發育良好;
像一條魚被自己釣上岸,態度良好
消失于半空的事物,同樣的感覺良好——
腐爛的部分比鋸木面稀少
高處
高處流淌下來的這些茱萸,
這些骨頭和甘露,都是匠人必備的工具
“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再以武器的名義占據各自的根據地
作為傳統延續捕風者的經驗,
高處比月亮更高,比太陽還慢,
銀河系內外隨時有生命的痕跡出沒,
幽藍色的宇宙彌散著清冷的光輝,
來自一只蘋果或者鐲子
多余的液體滲透至虛無,
形容詞完全失去意義,屈原的喉嚨
比所有胃病的藍色還要沉默,
——外婆的秋天被風吹散,
外婆的高處,懷著心事投魚而去,
晾衣服的盆子蹲在午覺背后
大氣不出,眼看陽光漫過老屋的肩膀,
向相反的地方抒地主之誼,
使即將擴散的細胞相互擁抱,
——幻想的黎明,秋天的鑲嵌
并累累的鑲嵌,
在葡萄的嗚咽聲中漸漸作廢
跑向另一組鏡頭的面前
漸
屬于陶罐的趨勢,
正闖入牧羊人的瞳孔,
放大的焦慮正成倍增長,
涌向風吹草低的草原,愛情的草原,
要用喉嚨去荒廢的草原啊
讓牧羊人頻添白發的草原,
群山之顛,生命的陽光在飛,
羊群被刺上翅膀的魔毯,
——流云的暴徒
提著酒馕飯袋,撞翻雨水
灌木的鼻子濺出瘦蟲,
無視一群傀儡的存在而舞
夾雜著郁悒的石頭
轉身離開
(選自《詩選刊》電子稿件)